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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接還是不接?

第228章 接還是不接?

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洛陽鄭府內,小丫頭躡手躡腳的進來半開了房內的雕花窗扇,為主人做著起身前的準備。

隨著窗扇開啟,幾縷調皮的冬日暖陽迫不及待的湧進來,越過那幾盆花卉與精緻妝臺後,最終落在了榻上,落在了那張無比明豔俏麗的容顏上。

長長的睫毛幾番眨動之後,上官婉兒睜開了眼睛。乍一見到陽光,還不曾完全清醒的她便已猛然擁被而起,待其要下榻穿上那雙繡花緞鞋時方才猛然醒悟過來,她這是睡在家中,這裡不是宮城,這裡沒有永遠也料理不完的事務,這裡也不需要她再如過往十六年那般日日早起。

腦子裡浮現出這些之後,一股無法言說的輕鬆從身體各個地方竄出來,與此同時彷彿積累了幾十年的疲倦也從體內的各個部位泛起,長長的打了一個呵欠,她便重又倒回了溫香的錦被中。

分明是還想睡一會兒的,但真正倒下去之後,卻又怎麼也睡不著了。被此生從未真正體味過的慵懶與愜意包裹著,這一刻,上官婉兒動也不想動,只想就這麼懶懶的躺著,任那明媚的冬日暖陽輕撫著自己的臉龐。

能從宮裡出來可真好,真好啊!

雖然依舊要在玉寧公主府任職女官首領,但對於老於事務、總領內宮已有多年的她而言,管理一個剛剛敕立的公主府實在是太輕鬆了,輕鬆到她幾乎不用花甚麼心思,信手拈來的處斷便足以讓玉寧公主府井井有條。

於是她就有了以前從不曾有過,甚至連想想都覺得奢望的大把空閒時間。於是她開始親自侍弄那幾盆最喜歡的花卉,甚至還養了一隻跑起來就如一團線球滿地亂滾的碧眼波斯貓。

而在這所有的對空閒時間的安排中,最讓她喜歡的卻是終於可以在每個夜晚回到自己家,睡一個安安心心踏踏實實的好覺了。

甚至還能懶懶的躺在榻上任思緒隨意飄飛,任溫暖的陽光輕撫臉龐。就像今天,就像此刻!

別人是一入宮門深似海,她卻是襁褓入宮,轉眼已是三十芳華,三十年來在掖庭冷宮中牙牙學語,艱難求存;稍稍長大,便以十四幼齡入伴武則天身側,這一伴就是十六年,三十年來儘管曾有過許多次暗夜中的想象,但她卻從沒有過一天普通人的生活。

這一切直到幾天前方才結束。恰如一隻金絲鳥終於脫了牢籠,此刻上官婉兒的心情與感觸實在太複雜,太多也太深,已不足為外人道也。

但有一點確是確定無疑的,她對當下這種生活的態度就如同此刻她那沐浴在陽光中的笑容一樣,很滿足,很舒服。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這才是一個人,一個女人應該有的生活!

輕鬆慵懶的笑容在冬日暖陽中如蓮一般綻放了許久後,整個身子在錦被裡團成一個球形的上官婉兒才再次睜開眼睛。

是該到起身的時候了,昨日下午唐松那個小無賴特特的派人來傳了話,讓她今天就呆在家裡哪兒也不要去,也不知他又有甚麼事?若真有急事的話,算算時間他也該快到了吧?

從榻上起身之後,上官婉兒並不曾直接梳洗,而是去了隔壁的側房。

因早早就燒起了地火龍,側房內溫暖如春全無冬日的寒意,房屋正中備有一隻沐浴用的呂風,只是裡面盛著的卻非透明的清水,而是色呈膩白,燒做滾熱的牛乳。

雖然呂風內沒有用上彼時達官顯貴人家入浴時必不可少的乾花,但只憑那齊胸深的牛乳便已盡顯上官婉兒生活的奢華。

唐時除茶酒這兩種通行天下的飲料之外,不同家庭之間的飲品也有著明顯的差別。最頂級權貴家常在莊園裡設有鹿苑,以便主人可活取最新鮮的鹿額間血飲用滋補。武則天生前每逢疲乏倦怠時好用的“紅玉”便是此物;稍次些的家庭則是常飲牛乳;再次些的日常好飲豆漿;至於最貧苦的百姓則只能飲以清水。

彼時牛乳雖然不及紅玉那般珍貴,但也非普通人家能經常受用的。常人喝上一盞已是不易,上官婉兒卻將之用於沐浴,實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而這也正是內宮十六年生活給她留下的印記之一。

輕解羅裳邁入呂風后再將身子沉下去,上官婉兒任那燒的有些滾燙的牛乳撫潤著她的肌膚。

因是稍後還要會那個小無賴,上官婉兒並沒有浸泡太長時間。約兩柱香功夫後便從呂風中起身而出,就那麼赤裸著走到了不遠處一面高可及人的江心鏡前。

大唐最好的鑄鏡出於揚州,揚州最好的鑄鏡莫過於別名“百鍊鏡”的江心鏡,此鏡鑄於五月五日揚子江中,易破難成,最佳之上品往往有自鳴者。

似上官婉兒房中這面規制如此之大的江心鏡,已堪稱揚州江心鏡中之神品,價值之昂足抵一中縣一年賦稅收入之總和。

高可及人的江心鏡不負神品之譽,鏡中的上官婉兒肌膚瑩白如玉、細膩緊緻,身子稍動,曲線變幻之間,似有一暈膚光潤潤盪漾。這實是一具美到蕩人心魄的女體,就連那銅鏡也在鏡中人露出一個滿意笑容的同時驀然生髮出悠悠自鳴之音。

著衫梳洗之後,上官婉兒坐在了妝臺前,由內宮積年親手調教出的梳妝丫頭站在身後輕聲問道:“今日如何梳妝?”

以往久在深宮,為免刺了年華老去的武則天的眼,上官婉兒的梳妝雖然很精緻,卻難免要顯得老氣。但今天她再不用顧忌這些,“循時例吧”

滿頭秀髮梳做樂遊髻,黑油油的鬢上薄薄的掠一層鬱金油,面上輕輕的敷一層龍消粉,做完這些之後,鄭府首席梳妝丫頭手持眉筆亮出了全掛子的本事。

雙眉畫作時下最風行的涵煙式,眉心之間再貼上一點菱形花子,薄施腮紅之後,再將雙唇化為嫩吳香樣式。

當梳妝丫頭取來碧玉簪為上官婉兒簪上,完成了整個妝容之後。她再向鏡中細看妝容效果時,連自己都為鏡中人此刻展現出的驚世之美驚歎了,一時竟有些愣愣的。待反應過來之後想要說些甚麼恭維話時,卻又發現她讀書實在太少,以致於此刻竟無法找到合適的言語來形容上官婉兒的顏色之盛,形容都已不能,遑論恭維?

看著鏡中的自己,上官婉兒也很滿意,尤其是再想著即將到來的那小無賴就將看到她這副模樣時,唇角更是自然而然的流出了笑容。不知怎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一首不知甚麼時候看過的詩來:

蟬鬢加意梳,蛾眉用心掃。風度曉妝成,君看可言好?

想到這首詩,看著鏡中容光盛放的自己,再一念及那個小無賴,不知何時,上官婉兒唇角的笑容消失了。恰在這時,窗外隱隱傳來銅鼓敲打之聲,只聽那節奏,分明又是誰人要往女家送通婚書了。

一家女兒做新娘,十家女兒看鏡光。街頭銅鼓聲聲打,打著心中只想郎!

窗外的銅鼓一聲一聲就像敲打在上官婉兒心上,敲碎了她自晨起以來所有的好心情,打鬧起她心底埋藏壓抑已久的深深遺憾。

她也曾青春年少,她也曾如無數初萌春情的少女一樣在許多個夜晚幻想著終有一日能遇到一位如意郎君,在銅鼓聲聲的喜慶中穿著吉服跨上彩車步入洞房。而後由那如意郎君親手用銀挑子挑開她的紅蓋頭,夫妻交杯同飲,共結鏡紐,成就一段美滿的大婚之禮,成就一段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美好姻緣。

這是一個最普通的夢想,但於上官婉兒卻成了永不可企及的奢望。

天心慈悲,讓她終能在寂寞的深宮中遇到那小無賴,並最終化身為有情郎。

天心慈悲,讓她得以脫離深宮,得以還家不忌婚嫁。

但……天意弄人,相遇時他太小,她卻已太老。

深宮三十年曆練,上官婉兒可以不懼這世間的一切艱難險阻,但在無情的時間面前,她卻毫無還手之力,最終只能自怨自艾,自我哀憐。

女大男小,還是近十歲的年齡差距啊,這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只要略一思及便能即刻湮滅上官婉兒對於紅嫁衣的所有美好向往。她深深的知道,窮其一生她將永遠無法聽到“今夜吉辰,上官女與唐家兒結親,伏願成納之後,千秋萬歲,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願總為卿相,女即盡聘公王。從茲咒愿以後,夫妻壽命延長”的咒愿文了。

窗外傳來的銅鼓聲似乎越來越近了,但聽得越清楚,上官婉兒便愈覺心中翻江倒海摧折心肝。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遲,君恨我生早。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如在天涯,君似遠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關了窗戶吧”就在上官婉兒再也不忍卒聽那喜慶的銅鼓聲時,一陣急促到凌亂的腳步聲突然傳來,片刻之後就見老成持重的鄭府大管家腳步急促到凌亂的闖進來,急聲道:“大喜,小姐大喜!襄陽郡開國侯府來送通婚書了!”

“甚麼?”上官婉兒赫然站起。

“襄陽侯請了兵部侍郎姚崇姚元之、中書舍人宋璟宋廣平來送通婚書。因提前也沒招呼一聲,老婦人不知這通婚書當接還是不當接,特命老奴來向小姐問個主意”

上官婉兒呆呆的站著,好似一顆心不知飄到了何處。

時間太緊急了,老管家也顧不得甚麼禮儀,喚醒了上官婉兒,急問接還是不接。

“既然天心慈悲,我就絕不辜負,接”斬釘截鐵吐出這句話時,上官婉兒臉上生髮出一暈世間最名貴胭脂水粉也無法妝容出的璀璨光華,這一刻她放佛走進了那個她曾經無數次設想的幻夢。夢中的她絕色無匹,青春無敵!

…… …… …… ……

唐松作為知名的才子,當世最年輕的非宗室侯爺,其婚姻之事早已成為朝野關注的焦點,但當這個懸念真個塵埃落定時,卻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官紳士林,乃至長安市井之間都為之大譁。

襄陽侯求親的物件居然是上官婉兒,且不說這個女人的一生有多少傳奇,她可是比唐松大了近十歲啊。

唐松究竟是怎麼想的?莫非他真不知道自己乃是當今天下含金量最高的鑽石王老五?大把的選擇機會怎麼就……

上官婉兒眼瞅著年老色衰的時候居然能釣到這般金龜婿,真真是好運氣!只可惜了那些日日枕著《珠玉集》難以安眠的閨閣嬌娘們了。

對於這漫天而起的評論,唐松只若未聞。群議嘈嘈之中,這場轟動天下的婚禮如期舉行,場面之盛足以讓長安坊間百姓們議論上好幾個月尚覺新鮮。

婚禮之中,看著容光煥發如二十許的絕美上官,太平公主李令月的心情比她的神情更復雜,依稀之間似乎又看到了當年她與薛紹大婚時的情景。

若非她胸中的野望太深,實在捨不得拋掉武家媳婦的身份,豈能容得上官婉兒搶走這身嫁衣?

然則,不等心情複雜的她生出甚麼么蛾子,忽有一女策馬直入喜宴現場,揮鞭亂砸亂打,將一場喜宴攪的烏煙瘴氣。

席中人認不得這突然出現的女子,太平卻不會連剛剛晉位為“安樂公主”的侄女李裹兒也不識。

李裹兒大鬧婚宴讓太平的心情陡然好轉了不少,不管如何,唐松與上官婉兒成親,總比娶了安樂公主強吧。

在太平的強力干預下,李裹兒含恨而去。由是,唐松正式交惡於原本對他有拉龍之心的韋皇后。

隨著李顯皇位漸穩,高宗朝故事再次上演,性格懦弱的李顯漸為韋后所控制,一時間,外戚一黨聲勢大盛,所幸朝中尚有鎮國柱石狄仁傑可為壓制。

其間,唐松被韋后削去實權成為一位閒散侯爺。對此唐松坦然受之,並於長安城外終南山中大肆營建別業,以安韋氏之心。暗中則全力加強弘文印社的擴張並以此將江南江北士林逐步紐結一處,是時也,士林凝聚力之強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婚後,上官婉兒將自己經營多年的朝野勢力一併交予唐松,唐松則著其繼續經營,尤其重視在禁軍中潛勢力的發展。

唐松被逐出朝堂未久,遠赴吐蕃高原的柳眉突然復歸,兩人相見恍如隔世,隨即,柳眉正式嫁入襄陽郡開國侯府,終其一生,唐松便與兩美相伴。

雖已成親,但唐松卻不願柳眉千辛萬苦習得的舞技就此深藏荒廢,遂自建公孫閣作為柳眉對外演舞之用,襄陽侯家眷拋頭露面之舉自又引發無數熱議,唐松卻不以為意,並一力支援心生怯意的柳眉堅持到底。

柳眉劍舞一出,隨即轟動天下,公孫大娘之名遍傳大唐內外。久而久之,見怪不怪,公孫閣遂成為天下舞蹈名家交流切磋之中心。柳眉據此得以遍見大唐內外各族舞蹈,並耗費心血重修《大唐十部樂》成為當之無愧的一代宗師,名傳千古。

四年後,狄仁傑病卒。此柱石一倒,朝中再無人能制衡野心膨脹的韋皇后,隨著張柬之等人相繼被逐出朝廷貶謫四方,外戚韋氏一族權勢熏天。

至此,韋皇后有樣學樣,效仿婆婆武則天當年之舉,先是垂簾聽政,進而與李顯並肩主持祭祀大典,並一同上朝處斷國事。

又兩年,韋氏羽翼已豐,聯合因未能獲封“皇太女”而對父皇懷恨在心的安樂公主李裹兒,於某一深夜,韋氏親手烹製李顯最為愛吃的湯餅,由李裹兒親手奉進。

李顯毫無懷疑,吃完這碗下有毒藥的湯餅未久便即毒發,此時其人已無法言語,惟雙眼含淚哀哀看著一生最愛的兩個女人。

是夜,李顯駕崩!

韋皇后牢籠宮城,對李顯秘不發喪,並加快對朝政及禁軍的控制。當此之時,上官婉兒憑藉在宮城多年的經營,以最短時間確定了李顯之死訊。

唐松聞此訊息,即刻通知太平。

太平遂聯合侄子李隆基發動宮變,誅韋氏、斬安樂。隨後,兩人聯手推李旦為新皇。

李旦其人生性懦弱重情,與父親李治、哥哥李顯並無兩樣。登基之後,封李隆基為太子,並將朝政泰半付予妹妹太平公主。每遇大事必與太平商議而後決斷。

苦熬多年後,太平終於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巨大權力,當其時也,其權勢之盛直接控制了政事堂,政事堂中七位宰相有五人皆出自於她之門下。

此次宮變之中,唐松亦有大功,但他以性子疏懶,愛好臨泉為由堅拒了新皇授予的高官,依然隱居於終南山中。

李隆基與太平雖知唐松此言不足信,但正爭奪權力的兩人都對唐松有爭取之心,遂使唐松左右逢源,繼續潛於紛爭之外積蓄實力。

兩年之後,李隆基與太平之爭已到矛盾無可調和之地步,本無意於帝位的李旦面對如此難局,面對妹妹與兒子之爭選擇逃避,遂自避位為太上皇,李隆基登基為帝。

李隆基登基未久,二人矛盾總爆發,太平再次發動宮變,無奈訊息先為李隆基所知,就在太平岌岌可危之時,唐松驟然發動,助太平反敗為勝,此次宮變歷經波折終於成功。

但太平的喜悅極其短暫,就在其親手給侄子李隆基灌下毒酒之後,唐松再次發動,囚禁太平,輔佐與太平份屬姐妹的“水晶”繼位為君。

由是,大唐重回女主臨朝時代。

水晶繼位之初,天下異動蜂起,各地多有反叛朝廷者,“誅唐松,清君側”之聲響於天下,局勢風雨飄搖。

幸得水晶剛強堅韌,唐松一手政治應對,一手發掘出郭子儀、李光弼、高仙芝等當世良將,歷時八年,成功平定反叛,水晶之皇位遂如泰山之安。

天下重歸於安寧之後,唐松將所有權利悉數交還已經成長起來的水晶,並堅拒政事堂首輔相公之位,兩袖飄飄重回終南山中隱居。

此舉遂使唐松揹負了十年的賊名一朝滌盪,心中對唐松無法忘情的水晶凡有疑難必往終南山中問答,唐松雖只出建議,從不做決斷之語。但因其對水晶影響太大,遂使“隱相”之名傳於天下。

水晶在位五十三載,國號依唐松建議定為開元。上承百年氣運,下除百年積弊,勵精圖治,手創開元盛世,其駕崩之日,盛世依舊,且根基牢固。

十年後,晚年漸生向道之心的唐松於終南山中看著盛世長安含笑坐化,是日,上官婉兒、柳眉俱無疾而終。

唐松坐化之後,世人恍然於一個時代的結束,其人雖逝,隱相之名卻代代相傳,不絕於耳。化為一段人間傳奇,留存於終南名山,松濤清風之間。

(全書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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