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沈菁菁重重地撥出一口氣，讓自己平復一下情緒。
然而她剛剛沒有控制好聲音，老爺子隱隱約約是聽見了一些甚麼的。
“怎麼了菁菁？”
老爺子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沈菁菁嚇了一跳，連忙回身：“沒事兒爸，家裡的事情。”
老爺子一雙眼睛銳利極了，盯著沈菁菁道：“哪裡像是沒事兒的樣子？你要是有事兒就去忙，我讓老封送我回家。”
“我說了今天陪您，我就肯定陪著您。”沈菁菁索性不瞞了，也覺得沒甚麼必要瞞著：“但您容我給我妹妹打個電話，我老家那個不爭氣的弟弟瞞著我媽偷跑到瓏城來了，現在人在機場，我得讓我妹妹去接，不然我媽得急壞了。”
老爺子原本還以為是多麼大的事情呢，聽了之後不禁輕笑一聲：“就這事兒？”
“嗯。”沈菁菁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輕聲道，“爸，我家裡的情況，我一直沒機會跟您細說，等以後有空了，我好好跟您聊聊。”
許是從小的生活環境和家庭氛圍影響，沈菁菁骨子裡其實對原生家庭帶著幾分隱秘的自卑。在外打拼這麼多年，她鮮少跟旁人提起家裡的事。
從前日子難捱的時候，她也怨過原生家庭帶來的不公，怨過命運的偏袒。
但如今已然不同了，不只是物質上的富足，更重要的是精神層面的充盈。
當一個人的精神層面完全富足時，這世間的大部分事情在她的心裡都會變得輕飄飄的，是無足輕重的。
所以在上一次回老家之後，沈菁菁的內心深處就已經與自己的原生家庭和解了。
誰知老爺子卻道：“聊甚麼？我看眼見為實，我跟你去機場接你弟弟。”
“啊？”沈菁菁徹底愣住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老爺子卻已經抬腳往門外走，嘴裡還自顧自地念叨著：“我都好些年沒坐過飛機了，估計現在的機場，跟我當年見的早就不一樣了，正好去瞧瞧新鮮。”
沈菁菁：“……”
到底拗不過老爺子，沈菁菁只得跟著上了車，但心裡卻不自控的有些緊張。
自己那個弟弟有多不靠譜她是知道的。
“這路上還有一個多小時呢，有甚麼想說的你就說。”老爺子看著她道。
沈菁菁看著老爺子，嘴唇動了動，但卻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
見她欲言又止，又好似無話可說，老爺子笑了：“行了，不想說就不說，但來的到底是你的親弟弟，你總得露面。”
沈菁菁輕輕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過意不去：“但讓您跟著我去接，我就覺得怪怪的，您是長輩。”
老爺子卻不甚在意的失笑搖頭，然後指了指彼此：“今天咱們倆就是互相搭伴兒，就當帶我去看看現在的瓏城機場長甚麼樣了。”
這話把沈菁菁也給逗笑了，她緩了緩，還是主動說起了弟弟的事兒。
別的沒說，就說這次回老家之後家裡發生的事兒。
老爺子就聽著，每當事情講到一個轉折點時他的表情就會有所反饋。
末了，老爺子輕哼一聲：“也是個不成器的，年紀不小了吧？”
“四十了都。”
“這就是典型的，被本性操控了人生。”老爺子語氣平靜，卻字字犀利，“你這個弟弟的本性裡，有懶惰，有貪婪，還有虛浮。這些慾望，其實人人都有，可大多數人都能控制得住。哪怕偶爾露出一點苗頭，也不會影響人生的大方向。”
“但你弟弟不一樣。他是完全任由本性和慾望牽著鼻子走，不牴觸，不遮掩，更不會想著去反抗。他身上，完全沒有半點自力更生的覺悟。”
“他的背後一直有母親和妻子為他撐著，不然就他這種情況，丟進社會里用不了多久就會餓死。”
“現在他離婚了，背後少了一個人撐著，你母親年紀也大了，護不了他一輩子。如果他再不學著改變，還指望著以後有人繼續託舉他，你這個弟弟，早晚得出大事。”
老爺子這輩子見過的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說這番話，絕不是危言聳聽。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一事無成，妻離子散，還控制不住自己的本性，在這個壓力重重的社會里，本就是極其危險的存在。
灰暗的誘惑，生活的重壓，只需要輕輕推他一把，就足以讓這個男人徹底崩潰，繼而做出一些瘋狂的舉動。
“爸，那……那該怎麼辦啊？”沈菁菁越聽越心驚，只覺得老爺子說的字字在理，可面對這樣的弟弟，她實在是束手無策。
“我知道你想把他送回去，但別急著逼他。”老爺子提點道，“說話辦事，都得講究方式方法。凡事溫和些，別讓他覺得，全世界都不管他了，把他逼到絕路上去。”
沈菁菁遲疑地點了點頭，心裡卻也難免狐疑弟弟的情況有沒有老爺子說的那麼嚴重。
但當她在機場看見沈成成的那一刻，沈菁菁心裡就百分百相信了，老爺子的話一點都不誇張。
遠遠望去，那道消瘦萎靡的身影，險些讓沈菁菁認不出來。
不過才兩個月的光景，沈成成竟把自己磋磨成了這副模樣。明明上次回老家的時候，他還一副神采奕奕、不知愁滋味的樣子。
“成成！”
沈菁菁喚了一聲，坐在石柱後面的沈成成聞聲抬頭，緩緩扭過頭來。他的眼眶烏青烏青的，像是熬了幾個通宵沒閤眼，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兩頰的肉也塌了下去，整個人看著瘦得脫了相。
好久沒修剪的頭髮亂糟糟地堆在腦袋上，要不是身上的衣服還算整潔，他這副模樣，活脫脫就像個流落街頭的乞丐。
不過在看見姐姐的瞬間，他的眼裡煥發出了些許光彩，急忙從地上爬起來：“姐，你怎麼來了？你不說讓我二姐來接我嗎？”
沈菁菁根本沒聽見沈成成說了甚麼，只是滿眼震驚的看著他。方才想好的那些質問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句也問不出口。
到底是自己的親弟弟，看他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沈菁菁內心只剩不忍。
更不忍去問。
於是只道：“你給媽回電話了嗎？”
“回了，小老太太還以為我怎麼了，哭得不行，我安慰兩句就好了。”
沈菁菁點了點頭，轉頭往遠處看了一眼，只見老爺子正站在車旁，慢悠悠地抽著煙，目光淡淡地落在這邊。
於是囑咐弟弟：“我不是自己來的，一會兒給你介紹個人，你見了可別亂說話，知道嗎？”
沈成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見不遠處站著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子正朝這邊看。
於是眉頭一擰，脫口道：“姐，這就是你那個有錢的大老闆未婚夫吧？你怎麼找了個老頭子啊？想繼承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