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丘歷300年，元月初二，夜間
白水郡青化城以南，長青谷深處，青譚村
“大人，包括村長在內的13個禦寒級，629個掘地境全都出動，村裡實在是抽不出青壯了，我們現在連狩獵的人都沒有，靠採集根本無法果腹，村裡餘糧不多，再這樣下去，只怕會餓死人啊！”
青譚村村長蘇烈的小兒子，今年四十三歲的蘇河，正佝僂著身子，卑躬屈膝的站在五個披甲士卒面前，滿臉苦澀的拱手告罪，哪怕五個士卒全程都沒有正眼看過他一下，他也只能滿臉賠笑，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長青谷雖然是蔡丘的領土，但蔡丘從來都沒有重視過這塊地方，整個長青谷面積約為8000平方公里，人口共計有120萬以上，可入了民籍以上的人，只有6000不到。
再刨去七八萬的奴籍和賤籍者，餘下的一百多萬人全都是連籍貫都沒有的黑戶。
黑戶是甚麼？
就是沒有正常身份，連進入蔡丘下轄各大城池的資格都沒有，也不能在境內隨意流動，狩獵採集只能在周邊區域，還要偷偷摸摸的，若是被入籍者發現，人家是有資格直接斬殺你的。
可以說，長青谷就是一片被蔡丘放棄的地界。
而之所以如此，跟長青谷本身的地形，脫不開關係。
長青谷位於摩敖山北側，按正常來說，臨近摩敖山這麼一塊資源寶地，長青谷應該很受重視才對，但不幸的是，長青谷的東西兩側，都是斷裂帶。
何為斷裂帶？
就是山體突然崩塌，沒有一點緩衝的餘地，摩敖山是何等雄山？其山體崩塌自然也是驚天動地的。
長青谷東西兩側的山壁，最低也有萬米之高，稍微高點就有兩三萬米，最高處更是無人知曉，如此恐怖的斷裂地形，導致全谷八千多平方公里面積，愣是找不出一個進山口。
長青谷內，當然也有山有水，有寒獸以及各類植被資源，問題是跟摩敖山比起來，那就差太多了。
蔡丘疆域十二萬平方公里，境內資源地眾多，區區一個長青谷，若不是因為蝕骨道連線南麓地界，恐怕永遠不會注意到這裡。
不重視帶來的後果，就是沒有強者幫扶。
冰淵人類營地的生存與發展，底層邏輯其實就是以強帶弱，沒有強者領路，為營地攫取頂級資源，下面的普通人，數量再多，天賦再高，撐死也就是禦寒級。
長青谷，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蔡丘不重視，全谷一百多萬人，入籍者加起來也就八萬人左右，其中還有九成以上入的是奴籍與賤籍，如此一來，就更談不上甚麼發展了。
多年來，蔡丘對長青谷基本就是放養的態度，全權交給了白水郡青化城代管。
青化城基本也不治理，除了在谷內最大的幾個片區分別設立了奴籍村，其餘地方根本連看都不看一眼。
想也知道，蔡丘畢竟是藩鎮，生產力水平極高，境內資源地繁多，長青谷這種資源相對匱乏，人口質量又比較低的區域，他們哪兒來的心思管？
要說長青谷的這些黑戶，過的其實也不算差，畢竟沒人管，就代表著自由度相對較高，雖然享受不到藩鎮的各類珍貴資源，但只要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算沒有太大的發展前景，起碼是餓不到肚子的。
可近些年，情況慢慢有點改變了。
藩鎮時常有大人物要從蝕骨道南下，聽說是要去甚麼南麓地界，原本蘇河還是很開心的，畢竟陸陸續續有大人過來，代表長青谷很可能就會引起高層重視了。
但藩鎮高層的重視還沒來，噩耗就先傳開了。
傳聞蝕骨道內有一尊名為黑風大將的強大詭怪，不論是誰想從蝕骨道走，必須要向他交過路費，而這過路費，指的就是人命。
詭怪嗜殺，這在蔡丘不是秘密，所以訊息一傳開，眾人立刻就信了七八成。
再結合過去數年間，只要有大人物過來，都會從各村徵走一批青年，說是要帶他們去郡城做長工，結果那些青年到現在也沒有一個人回來過，這個傳聞，基本就能坐實了。
那些大人物，分明是把各村的青壯騙走，然後用來當過路費交給詭怪了。
這則訊息，是從去年底才徹底傳開的，蘇河跟父親蘇烈第一次聽到後，立刻就沉默了小半天。
原因很簡單，四年前，他們村裡也來了這麼一遭，也是數名郡衛軍士卒上來，要徵500個25歲以下的人去郡城當長工，村裡人聽了自是喜不自勝，500個名額立刻就被哄搶一空。
那五百人，後面有一小部分人逃了回來，將那年蝕骨道發生的事全都給說了出來，所以蘇河跟父親蘇烈兩人，其實早在四年前，就已經知道了。
可知道了也沒用！
他們去大肆宣揚這樣的訊息，只會給青譚村招禍，畢竟似他們這樣全是黑戶的村子，在青化城那些大人物的眼裡，揮手即滅。
沒錯！
整個青譚村，連一個入籍者都沒有，甚至連入奴籍和賤籍的人都沒有。
當然，包括村長，也就是父親蘇烈在內，青譚村有13個禦寒級，按說入奴籍和賤籍還是很容易的，可父親蘇烈有幾分心氣，不想去青化城裡給人當奴，也不願去從事賤業，入民籍他修為又差了點，索性就待在青譚村裡，領著全村兩萬多人一起討生活了。
青譚村凝聚力還算不錯，這些年雖有些禦寒級陸陸續續的離開，但總體還是維持了下來，在周圍的十幾個村子裡，實力也是排在前面的。
當然，哪怕青譚村實力排在第一，在藩鎮的那些大人物眼裡，恐怕也是微不足道的。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生存智慧，四年前，得知了蝕骨道黑風大將的事，確定了藩鎮那些大人物的徵召，都是要讓人去送死，從那以後，青譚村就不再輕信任何人了，包括後續幾次有郡衛軍過來，村長蘇烈第一時間就將所有青年都給藏了起來，然後在郡衛軍面前哭著喊著說營地遭了災，如此一來才算擋下幾次禍事。
可今年的這場徵召，情況又有點不同了。
前天晚上，這五名郡衛軍突然上門，要徵召村中青壯服役，為蔡丘大軍南下做準備。
由於五人來的太快，父親蘇烈沒來得及反應，五人態度又極其強硬，嚴令村中禦寒級和掘地境全部都要出動，父親無奈之下，也只能帶著所有人過去了。
蘇河開始還是有點擔心的，畢竟有四年前那件事，可隨著後續親自去徭役現場，看到父親等人，真的在跟那些各村徵來的人一起服役，他才放下心來了。
而服役，就是清掃雪道。
那清掃出的雪道，規模極大，結合郡衛軍士卒說為南下的大軍做準備，明顯就是給士卒行軍用的。
到這，哪怕是留守在村裡，蘇河基本也能猜出來，蔡丘是要對南麓地界用兵了。
“光青玉溝一帶十六個村，就徵了近一萬人，整個長青谷怕是徵了有不下十萬民夫，十萬人一起動手，甚麼雪道清掃不出來？居然還要繼續徵人……”
蘇河此刻臉上雖在賠笑，但心裡卻是在不斷的罵娘。
他從小跟著父親蘇烈耳濡目染，對蔡丘高層厭惡到了極點，眼前這五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郡衛軍，他恨不能將其千刀萬剮，奈何實力不濟，只能伏低做小。
蔡丘有多少大軍南下，他是不清楚的，可這五個郡衛軍，前天就把父親等13個禦寒級，包括村裡的所有掘地境都全部帶走了，眼下居然又跑上門來，說還要繼續抽調青壯。
青譚村總共兩萬多人，禦寒級掘地境基本都走了，剩下的青壯，全都只有伐木境修為。
儲備糧食，那是強大營地才有的東西，像青譚村這種底層營地，大部分時間，糧食都是不夠的，遇上狩獵隊收成不錯的時候，才能存點獸肉下來。
前天晚上父親帶著村裡頂樑柱一走，村裡立刻就啟用了儲備物資，蘇河算過，靠這些物資，最多也就能撐十來天。
問題是，這些郡衛軍把人徵走之後，也沒說徭役甚麼時候結束，十天過後，要是父親等人沒回來，村裡的人該怎麼辦？
所以蘇河從昨天就開始想辦法了，入夜後他就帶著村中經驗豐富的伐木境，外出採集果實，希望能多儲備一點糧食，堅持到父親等人回來。
可這才一天時間，郡衛軍居然又跑來要人。
蘇河這邊腦海思緒紛飛之際，那五個郡衛軍士卒，卻依舊沒有正眼看他一下，哪怕他滿臉賠笑也沒用。
領頭的那個士卒，最後扭頭朝他看了過去，眼神裡滿是不屑與鄙夷。
“大膽……”
他的聲音不算很大，但說話的同時，卻悄然調動了氣血，朝蘇河傾軋而來。
這士卒有禦寒級修為，12鬃實力，蘇河只有掘地境極限修為，力量也不過區區5萬多斤，如何能頂得住這股氣血壓迫？
猝不及防被氣血猛然一壓，蘇河一個踉差點就跪倒了地上，好在他反應很快，膝蓋微頂強行穩住了身體。
“我藩大軍要對外作戰，兵貴神速，若是因雪道未清耽誤了行軍時辰，未能搶佔先機，你擔當得起嗎？
此番徵召，又不是叫你們上戰場，只是讓你們去清掃雪道而已，這麼點事，都不想幹，藩鎮養著你們這些人幹甚麼？”
藩鎮養了我們嗎？
蘇河內心在罵娘，臉上卻是萬萬不敢表露出來的，只是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姿態，連連道歉。
那其餘四名士卒，卻似乎來了興致，不依不饒的繼續跟在後面開口了。
“拼了命的護你們周全，讓你們幹這麼點小事，都推三阻四的，難怪長青谷那麼多人入不了籍，這麼點眼界，也只能守在谷底，過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了。”
“只是徵人去清掃雪道而已，你是腦子太蠢，還是耳朵聾了，聽不懂我們的話？清掃雪道，伐木境夜間完全可以做，大軍今晚就要抵達青玉溝，若是他們來了，連線蝕骨道的路面卻還沒清掃完，莫說你這一個小村子，青玉溝的所有村子，全都要遭殃！”
“趕緊去把村子裡的青壯給我召集出來，何大人已經說了，每個村子最少要出1000人，我不想再囉嗦第二遍了，趕緊滾去叫人。”
………………
哪怕是父親蘇烈，面對郡衛軍士卒時也只有點頭哈腰的下場，何況是隻有掘地境修為的蘇河？
再則，他父親蘇烈也是黑戶，所謂的村長職位，壓根就沒有得到蔡丘的官方承認，這些郡衛軍士卒自是不會將他放在眼裡的。
蘇河嘴唇微顫，還想張口說些甚麼，可那五個郡衛軍士卒直接扭頭瞪著他，為首那人甚至手都放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底的威脅之色，很是明顯。
到這裡，蘇河直接閉上嘴，轉身朝著村內走去。
事到如今，他也沒辦法了。
這些郡衛軍士卒，是真的敢殺人的！
他要是不按吩咐做事，賠上自己這條命沒甚麼，恐怕還要連累村子裡的其他人。
“1000個，只能想辦法湊一湊了……”
蘇河通知完下屬去召集村裡的所有青壯，自己則轉身走到了廊下，沉吟片刻後，眼底滿是悲意。
清掃雪道，確實不是甚麼難事，但要說一點風險都沒有，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長青谷多年來不受重視，地區發展異常落後，尤其他們青玉溝，還地處谷內深處，就更別說了。
各大營地之間，雖有一條道路連線，但常年失修，加上又沒人維護，平時經常有寒獸活動，甚至偶爾還會冒出詭怪。
冰淵荒野，人類最忌諱的一點，就是扎堆。
軍隊自身實力強大，又有強者跟著，自然不怕。
可他們這些被臨時徵召過去的民夫呢？
“河叔，不用擔心！”
蘇河正恍神間，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輕柔的女聲。
他猛地扭頭，眼神驚疑的看向後方，顯然對這道輕柔的女聲，極度陌生。
一個白衣女子，竟不知何時悄然站在了屋內。
蘇河先是一愣，等看清了白衣女子的面容，他臉上的驚疑緩緩帶上一絲錯愕，然後又下意識湊近幾步，瞳孔猛地一震。
“你……你是…………星兒？”
“河叔，好久不見！”
白衣女子沒有開口，但此刻屋內深處，又悄然走出了數十道身影，為首的是三個青年，他們靠近蘇河後臉上不約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看清三個青年的樣貌，蘇河臉上滿是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