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八點半,黃確剛踏進辦公室,就被古一明通知參加了刑偵支隊的會議。陳一波針對發生在綿西區華城國際小區的藍玉萍自殺事件,召開了技術分析會。由於還沒有將這次事件定性為兇殺案,這就使這次會場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也許正是從警方的通報上,看不到有關藍玉萍自殺死亡事件的報道價值,喜歡藉此炒作富豪緋聞隱私的自媒體博主,再也沒有了像以往那樣的濃厚興趣。市電視臺對這次亊件基本也是一筆帶過,沒有作出更深入的報道。
刑偵支隊長陳一波在會議開始後,只是例行性地將藍玉萍自殺事件,向在座的偵查員作了大略的說明,沒有提及成立專案組的意思,按會議程式,讓法醫張中林作了屍體解剖檢驗報告。
張中林似乎並不因為藍玉萍死亡的真正原因,是自殺或是他殺的說法所影響,從法醫的角度出發,看向牆上的投影機,將現場和屍體解剖拍攝的照片用游標筆逐一點開,並詳細地對每一張照片作了重點說明。
“我和夏曉蘭幾個人到達綿西區華城小區的現場後,在二樓浴室中,發現藍玉萍的屍體浸泡在浴室的迴圈水浴缸裡,頭部歪在一邊,可聞到一股濃烈酒精氣味。臉上雖然蒼白無血,雙眼緊閉,卻絲毫沒有扭曲和痛苦,反而呈現出一種安祥的感覺。
一條左手臂伸出在浴缸外,手腕上可見刀片切割的傷口,地下有一灘血跡。經過對手腕的傷口檢查,刀口是斜著劃過,切斷了腕動脈,深度達一公分左右。″
“前輩,左手腕上這麼深的刀口,藍玉萍是用甚麼樣的刀片造成的?″小胡第一個站起來發問。
“是一把鋒利的美工刀,當時就掉落在浴缸的水中。″
張中林回答完小胡的問題,看到沒有人提問,接著說道:“從死者的外貌看來,年齡約在二十六七歲,體型偏中,身高經測量為一米六五,體重一百二十三斤。
經過對屍體進行解剖,檢測到死者胃內酒精含量超高。經病理切片檢驗,表明身體健康,沒有明顯疾病。值得注意的是,藍玉萍已經懷孕兩個多月。此外,在其下體內發現有液體存留。經檢測DNA與夏曉蘭從溼紙巾上檢測結果是一樣的。″
張中林的話音一落,就引起了眾人議論紛紛,會場頓時陷入一片嘈雜之中。
“老張,我有點想不明白。″黑臉偵查員李奇站起來發問道,“藍玉萍左手腕上的劃口深達一公分,而且是斜著一刀劃過造成死亡。這確實真的有點不可思議。
這樣的自殺案例以前不是沒有過,但大多是由於女人在自殺前恐懼,連劃幾刀,由於流血過多才斃命。這女孩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仍然選擇了割腕自殺,這對她來說,得有多殘忍,難道藍玉萍死前不知道她已經懷孕了嗎?″
“我只是根據屍體解剖後,得出的檢測結果。至於藍玉萍是不是知道她已經懷孕,還採取這一不理智的自殺手段,我實在無法回答你。不過,我心裡也存有疑問。″
“哦,你對藍玉萍的自殺也有懷疑?″陳一波不等李奇再提問,接著問道,“為甚麼呢?″
“藍玉萍是一個未婚女孩,應該會根據她的身體變化狀況,發覺已經懷孕。如果讓她懷孕的是男朋友,不可能不會把這訊息告訴他。按理說就是承受了多大的委屈,感到絕望也不會採取這種過激的行為。除非是她在醉酒不省人事後,有人把她殺了。″
“老張,你這樣說,有沒有根據?″
“黃隊在案發那天曾經問到藍玉萍的身體上,有沒有發現淤傷。當時我就告訴他,在她的左手腕上方,確實有人抓握過造成的淺色斑痕。在解剖時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感覺藍玉萍的自殺,似乎有些不對頭。″
“那右手腕有沒有出現這樣的斑痕呢?″
“沒有,這也是引起我懷疑的地方。″張中林回答完陳一波的問話,看到沒有人再繼續提問,從講臺走了下來。
負責痕跡檢驗的夏曉蘭隨後上臺,把投影的照片開啟後,很快就切入了重點。
“從餐廳到臥室旁,發現了三對和藍玉萍不同鞋碼的疊加印跡。根據對提取鞋印的測量可以看出,在案發之前,有一個穿著四十一碼皮鞋,另一個穿四十二碼運動鞋的男人,以及一個腳踏三十七碼平底鞋的女人進入過屋裡。″
“兩個男人?″底下有人輕聲嘀咕著,“穿的鞋子不一樣?″
“是的,這兩個人穿的鞋不一樣,其中穿皮鞋的鞋型瘦長,相比另一雙運動鞋的印跡顯得比較淺,從中可以推算到,這可能是個高度一米七左右,體重約在一百三十五斤的中老年男人。
另外一個應該是個年輕男人,從鞋底的花紋上可以看出是時下流行的某品牌運動鞋。這人身材高度在一米七五左右,重量約在一百六十斤。″
夏曉蘭用游標筆在浴室門前的一張鞋印照片上畫了個圈,說道,“值得讓人注意的是,那個穿三十七碼平底鞋的女人,身高約在一米六五,體型中等,體重一百三十斤左右。在臥室通往浴室的通道,發現只有她的平底鞋印,走進過浴室裡面。″
“夏曉蘭,你的意思是說,那兩個男人都沒有進入過浴室裡面,是這樣吧?″陳一波有點詫異。
“對,甚至連藍玉萍的拖鞋印也沒有出現在浴室的門前。“夏曉蘭肯定地點了點頭。
“這就有點值得懷疑了。″陳一波笑著說道,“好,接著往下說。″
“在餐廳的圓桌上,有幾樣吃剩的菜餚,從桌子的杯碗以及地下的兩個紅酒瓶上,都提取到了藍玉萍多枚指紋和手印。經過和屍體上捺下的指紋比對互相吻合。
另外和藍玉萍吃飯的兩個人,從椅子下的鞋印上可以看出,是穿皮鞋的男人和穿平底鞋的女人,餐具上留下的指紋透過指紋庫查不到,目前還無法進行比對。″
“在藍玉萍的臥室和客廳裡,找到了一些帶毛囊的男人短髮。″夏曉蘭又用游標筆點著一張照片中的一個粉色的垃圾桶,″發現在這垃圾桶裡丟棄的溼紙巾上面,有男人的殘留液體,化驗結果與老張說的相一致。″
在夏曉蘭彙報完後,會場上沒有人再提問,一時間竟是一片寂靜。陳一波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捏著下巴的黃確說道:“黃隊,你不是在現場堪查時,向報案人瞭解過藍玉萍的一些情況嗎?說說吧。″
“好,那我就把這件看似藍王萍自殺的事件,以及這兩天來調查到的情況和大家說一說。″黃確從桌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我想說的是,這件疑似自殺的背後,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很有可能是一宗蓄意謀殺案。″
黃確這一開場白,就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裡,泛起了層層漣漪。會場氣氛瞬間變得再次嘈雜起來,就連陳一波也按捺不住了,臉色瞬間變得有點陰沉。
“你一開口就給這件自殺的事件,從性質上定義為蓄意謀殺,是不是結論下得有點過早了?″
“早了嗎?我覺得一點都不算早。″黃確用手撥了一下嘴角邊,微笑著說道,“藍玉萍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自殺,何況還是在她已經懷孕兩個多月後,就更不可能是自殺了。我可以明確告訴大家,她還真的是被謀殺的。″
底下有人大聲問道,“黃隊,這就是你說的沒那麼簡單?″
“對。我是在案發現場,聽取了法醫老張對屍體的初步檢驗,以及夏曉蘭對屋內採集到的痕跡和生物檢材後,心裡就隱約有了這樣一個想法。″
他稍微停頓一下,朗聲說道:″在詢問過報案人丁偉玲後,我對這件案子的起因就有了深度懷疑。
經過對現場模擬和兩天假日深入調查和反覆思考,有證據表明,藍玉萍是讓人有意識地灌醉後,在不省人事的情況下,被人從臥室扛入浴室,脫光衣服,用美工刀劃開她的手腕,刻意製造的殺人案。″
由於星期一早上就召開了會議,陳一波並沒有聽過黃確向他先彙報,卻實然在會場上爆出這麼驚人的訊息,確實讓他感到措手不及,臉上也實在掛不住。
他似有點惱火地問道:“黃隊,你就在案發現場轉了一圈,做了個模擬再現,就作出這樣重大的結論。讓我都感到震驚,一下子真的接受不了你這種說法。那你說,真正的兇手是誰?″
“陳隊,對不起,昨晚基本一夜未睡,還來不及向你彙報,這確實是我的不對。″黃確平靜地說道,“如果我的判斷沒有錯的話,嫌疑人就是那幢別墅的女主人,賈文的妻子吳豔芳。″
“啊?吳豔芳?″這下不單是陳一波,偵查員們都面面相覷,就連古一明也滿頭霧水,這黃隊整的是哪一齣,我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這件案子中還有吳豔芳這個女人的出現?
“是的,大家沒聽錯。吳豔芳這個人我在綿西區派出所戶籍網上查詢過,她就是賈文的老婆,也是賈祖強的親生母親。″
“你這麼一說,連我都搞糊塗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陳一波似是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漠視,有點悻悻地追問道。
“在雙休假日這兩天,我採訪了藍玉萍的鄰居,在研究了法醫老張和痕檢夏曉蘭在案發現場的證據,以及丁偉玲的證言,梁小宇發來的監控影片等情況,才基本上確定,吳豔芳就是殺害藍玉萍的犯罪嫌疑人。″
“既然只是犯罪嫌疑人,那就是說,還不能證明吳豔芳就一定是兇手,對吧?″
“對。這樣說吳豔是嫌疑人,似乎是早了一點。但既然是案情分析會,我可以和大家推理分析一下,看看在星期五晚上發生藍玉萍自殺事件的背後,吳豔芳是怎麼殺害她的。″
“好,″陳一波有點勉強地說道,“看來你也有滿腹話要講,我們也是疑問重重,就先聽聽你怎麼說吧。″
“要將這件案子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必須從我和古一明對那個報案人,也就是對別墅進行清潔維護的保潔員丁偉玲的詢問開始。″黃確慢條斯理地說著,“是她發現了賈家許多我們都不知道的內幕。″
“嗨,你就別兜著了,讓人聽著心急,乾脆說吧,甚麼內幕?″陳一波忍不了黃確在骨節眼上,像故意吊人胃口的作法。
“丁偉玲發現,在她給藍玉萍做保潔的這幾個月裡,藍玉萍和外界的朋友聯絡很少,唯獨和賈文兩父子有頻繁的來往。這似乎可以暗示出,藍玉萍和他們之間的關係絕非一般。
據丁偉玲所說,在她清理藍玉萍房間的垃圾時發現,垃圾桶裡經常有避孕套和附著斑狀的溼紙巾。而且她能從這些物品上憑氣味和眼睛分辨出,這是老少兩個人,在不同時間和藍玉萍肌膚相親運動後留下來的。″
“經過案發時對收集的溼紙巾上的殘留檢驗,我從中可以證明,那天晚上藍玉萍確實和一箇中老年男人發生過關係。″夏曉蘭靦腆地說道,
黃確默默點了點頭,讚許地繼續說道,“這就很好地解釋了,藍玉萍只是賈文董事長的一個行政助理,不僅能住在他的別墅裡,還開著豪車,戴著名貴首飾這件事。要不是這樣,她就不能過上這麼奢侈的生活。″
“黃隊,你認為藍玉萍是被賈文包養的情婦,對不對?″小胡脫口而出。
“應該是這樣的。我查對過賈文的婚姻和其他狀況,他目前的第二仼妻子就是吳豔芳。″
“第二任妻子?也就是說賈文的髮妻是死亡或者是離異的?″久未發過言的老郭問道。
“是的。賈文的妻子陳朔是在二十年前的一場交通事故中喪生的。賈祖強是吳豔芳與前夫陸威生的兒子。兩人離婚後,吳豔芳嫁給了賈文,兒子也改姓賈,就是現在的賈祖強。″
“那賈文就沒有子女嗎?″
“賈文確實有個女兒賈琦。就是在那次交通事故中,陳朔母女一起跌落到公路邊的崖底,陳朔經搶救無效死亡,賈琦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之後就被賈文送去外國讀書,研究生畢業後,留在當地工作。″
“想不到,你在這兩天的時間裡,就摸清了賈家的許多情況,不會完全是從派出所網上查得到的吧?″陳一波聳了聳肩膀,用手一邊拍打著頸椎,一邊問道。
黃確上翹的嘴角露出笑容,仍不緊不慢地說道:“那隻能說是碰巧了。星期六那天,我在做完現場模擬出來時,看到我的車旁站著幾個隔壁的鄰居在那裡大聲說著甚麼。就來了興趣。其中一個大媽對賈家的情況比較瞭解。趁這個機會,就和她們聊了一下。″
“賈家的這些情況,就是這麼打聽到的?″
“是啊,據那大媽說,賈文夫婦在三十年前就和她認識,住在同一棟單位宿舍,後來她的丈夫和賈文一起出來創業,開辦了各自的公司。二十多年前就在華城國際小區買了別墅,兩家相距也不過幾十米。
以前兩家也常來往,只是賈文的妻子陳朔出交通事故死亡,女兒又去了國外。後續的妻子吳豔芳有點不近人情,賈文買了新房搬出去後,兩家基本就斷了聯絡,這別墅就空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對賈家的情況瞭解得那麼清楚。″
“據那個鄰居說,藍玉萍曾和她說過,她的老家在外省的一個小縣城。家境不太好,母親有病,上面有個大哥。大學畢業後,就應聘到賈文公司做文案工作。後來因為人長得漂亮高挑,踏實肯幹,賈文就把她調到身邊,擔仼他的行政助理。
藍玉萍初入職時工資相對較低,每月除去租房和生活費,還要照顧家裡,所剩就不多。當了賈文的助理後,這一切就徹底改變了,別墅既然空著,賈文就讓她住了進來,也算是替他幫忙看房子。“
小胡戲謔地笑道:“我怎麼聽著賈文是金屋藏嬌啊,前輩們,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這句話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時,那稍帶點輕佻的語氣,馬上引起偵查員們一片鬨笑聲,把陳一波和黃確都逗笑了。
“也正是這樣,藍玉萍自從傍上賈文後,先由公交代步換成豪車,有了高檔服裝和珠寶首飾,這也引起了鄰居們在背後的竊竊私語,都說藍玉萍是賈文包養的,慢慢地她也和鄰居們拉開了距離。當聽說她自殺的訊息,大家似乎都感覺到有點奇怪。″
“為甚麼鄰居有這樣的反應呢?″
“賈文的老婆吳豔芳是個妒忌心很強的女人,賈文和藍玉萍的私情,不久就傳到了她的耳朵裡。鄰居們曾經看見她跟蹤過賈文,並在別墅附近轉游。有一段時間,就很少看到賈文的車停在樹下了。″
“你是說,賈文和吳豔芳攤牌了?″
黃確笑著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淡定地說道:“賈文和吳豔芳的情況怎麼樣,她們不清楚。但吳豔芳和藍玉萍在別墅裡爆發過一場劇烈的爭吵廝打,倒是讓鄰居們領教到了藍玉萍性格兇悍的一面。″
“兇悍?″
“對。那個大媽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據她說,爭吵就發生在一週前,那天她發現吳豔芳的車就停在門口的樹下,屋裡傳出兩個女人的互相咒罵聲,後來似乎是雙方廝打起來了,還聽到屋裡傳來摔砸東西的聲音。″
“哦?你不是說過賈文很少到藍玉萍那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