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茜面對著坐在臺上的黃確和古一明,臉上呈現出的一副嚴肅表情,似乎已經沒有了她在來投案自首前的那份自信。從踏入審訊室的那一刻開始,端正瘦削的臉上,在褪去化妝品的維護和滋潤後,白皙肌膚似也變得乾燥和松馳,精神上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沉重壓力。
在黃確向她說清楚投案自首應有的程式後,不等他開始訊問,湯茜迅速恢復了鎮定,毫無顧忌地直奔主題,爽快地說道:“既然我是主動投案自首,那是我知道殺了杜昂後,你肯定遲早也會找到我。為了說清楚這事的來龍去脈,是不是先讓我把四月十二日那天,為甚麼要到杜昂家裡,並誤殺他的過程向你們說一下。″
聽到湯茜這樣說,黃確不覺怔住了,這似乎和平時開始對犯罪嫌疑人審訊的情況大不相同。“誤殺?既然你這樣說了,那我就破例先聽聽你有些甚麼說法。″
“我原來並不認識杜昂,也不知道崔健有這個同學。只是對他在崔健去世後,竟然沒有半點同情心,還有意識地寫出了《火之牆》這樣一本紀實性小說,汙衊詆譭我去世的丈夫這一點,感覺到懷疑和不可理喻!″湯茜頗有點動容地說道
“所以,你就對杜昂懷恨在心,總想找個機會報復他,是不是這樣?″古一明不等湯茜往下說,似乎是有意識要給她一個下馬威,毫不客氣地直指她的要害。
湯茜似乎是從古一明先發制人的話中,一眼看穿了這位年輕刑警,為甚麼一開始就對她使用了激將法的用意。不卑不亢地反駁道:“說我一點不恨他,那也不是真心話。至於你說我想找個機會報復他,我還真的沒有這樣的想法,也不屑於和他同歸於盡。
是的,那天我從女兒的電話裡,聽到杜昂和她說那些話後,確實是去找到了他,雙方的爭吵言辭是激烈了點,甚至還引起了極大衝突。要不是他死命卡住我的脖子,導致我將要因窒息死去,還真不想用桌子底下那把羊角錘砸了他一下。″
“整個過程是怎麼發生的,你能詳細和我們說說嗎?″
黃確看到湯茜面對古一明如此嚴厲的質問,仍能鎮定自若回應,心裡預感到產生衝突的原因,絕不是預想的那麼簡單,其中肯定有些情況是他尚未了解到的。
如果僅僅是因為那本書下架的矛盾,似乎不可能讓雙方上升到如此劇烈衝突的程度,以至於湯茜用羊角錘輕易傷害得了比她高大的杜昂。
“說起來也沒有甚麼。當天下午四點多時,我正和一個老姐妹在杜昂家不遠的怡禾商場內,挑選了一件合適的兒童玩具,送給她的外孫做生日禮物。剛從商場出來時,就接到了女兒給我打來的電話。″
“崔曉穎在電話裡是怎麼和你說的?″
“她說和杜昂談崩了,他非但不願把書下架,相反還提出了更多無理的要求。甚至還倒打一耙,不僅要我們賠償他的損失,還反過來讓我們給他賠禮道歉。我一聽馬上就有點發火了,這是甚麼人哪,我還沒有對他提出訴訟,竟敢這麼囂張?就讓女兒別再管這件事。
隨後,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就給杜昂打了個電話,說他提出的要求,崔曉穎是無法答應的,我可以和他先談一談,就約定在他家門口見面。″
“你約杜昂在門口見面?為甚麼?“
“我只知道崔曉穎說過這個人,卻從來沒有見過他,從女兒的電話裡問過杜昂在那個小區的方位後,由於他傢俱體在那一幢別墅並不知道,約在他家門口見面,也不用費心去問別人。″
看到黃確點了點頭,湯茜接著說道:“我到了那裡,看到一個年紀和我相仿的男人在門口抽菸,心想也許就是他了。下車後,看到他向我走過來,我們就在花壇邊簡單談了幾句。看到有人注意到我們大聲說話,也怕鄰居產生懷疑,杜昂就把我帶到了他的工作室。″
“在工作室裡,你們都談了些甚麼?″
“剛開始我們只是心平氣和地談了些他和崔健的往事。他說寫這本《火之牆》小說,只是想引起警方對崔健案的注意。所以借用了崔健這件案子,作為懸疑小說的原型,把它虛構後寫進了小說裡。″
“哦?那你看過那本小說後,憑甚麼認為裡面寫的內容,就是對崔健的醜化和詆譭呢?″
湯茜思考了幾秒,回答道:“我之前聽崔曉穎說過,她同學的父親在看過這本小說後,認為書裡雖然沒有用崔健的真名。但書中描述強暴女孩的故事情節,與當年高中時崔健和歐陽倩發生的那件亊極其相似。
後來,經學校查明。崔健和歐陽倩在出租屋裡,只是兩人情竇初開,才有了那麼一回事。而並非是像杜昂寫的是蠻橫強暴了她。匿名舉報的杜昂受到了學校批評,也給崔健記過處分,歐陽倩就轉學到其他高中去了。″
“你向那個同學的父親瞭解過這件事,對吧?″
“對。事關崔健的名譽,我怎麼能不管?不但找了崔曉穎那個同學的父親,也問過學校當年的校長和班主任。從他們那裡聽到了對這件事的處理結論,也就可以證明杜昂這樣寫,是別有用心的。″
“所以,你就在那天向杜昂提出了這些調查結論,是這樣吧?″
“不然我怎麼會說他寫這本書是詆譭了崔健的名譽權呢?就算是崔健已經死亡,杜昂也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詆譭和汙衊他,這一點法律意識我還是有的。″
“你們不會就是因為這件三十年前的事情,而發生衝突的吧?″
“當然不完全是這樣。我還對杜昂書裡寫的那個女人提出了質疑。說實話,我和崔健結婚這麼多年以來,從沒聽到傳出過他的甚麼誹聞。我們公司裡漂亮的女人那麼多,他都不會動心,怎麼會和一個妓女勾搭上?
當崔曉穎告訴我,這個女人是在高中曾和崔健相戀過的歐陽倩時,我感覺到她殺害崔健這件事更不可能了。作為和我差不多一樣年紀的歐陽倩,只能算是崔健以前的戀人,還怎麼會和崔健有那些肌膚相親的事情發生,而且歐陽倩一個女人有甚麼能力,無緣無故把比她高大健壯的崔健殺了,對吧?″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黃確轉到了案發當晚的話題上,“可以敘述一下你是怎麼和杜昂產生衝突,並殺了他這個過程嗎?″
“其實這個過程時間很短。正是我向他提出了崔氏公司二十週年慶典那個晚上,杜昂並不在邀請的嘉賓名單上,他怎麼會清楚崔健是被一個女人殺害的,並且寫得那麼詳細和逼真,連套房內的擺設都描寫得如同在現場看到的一樣。″
“他是怎麼說的?″
“可能杜昂也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問,推說是根據豪華套房的設定想象。至於那個女人殺害崔健的過程,則是以警方的通報為基本事實,整本小說就是這樣虛構出來的。
特別是當我質問到,崔健那天從珠寶店裡取走的那枚鑽石戒指在哪裡時,好像就捅到了他的痛處,也就因這事徹底惹翻了他,態度馬上就變得非常惡劣。我就猜測得到,杜昂一定知道這枚鑽戒的下落。不然他的情緒不會那麼失控。″
“由於他的情緒失控,你們就爭吵起來了?″
“不止是爭吵,他在被我逼得無話可說時,咆哮著跳過來打了我一巴掌。我當時瞬間就發火了,理虧還竟然敢打我,我也搧了他一巴掌,可惜被他躲過了。反手就抓住他的衣領,和他拉扯起來。
可他終究是個男人,力氣比我大多了。兩手直接就卡住了我的脖子,拼命往牆邊推去。由於太突然,我一趔趄跌坐在地下。可他仍然沒有放手,反而跨到我身上,在我感覺呼吸很困難時,一眼瞥見了桌子底下的羊角錘,掄起來就給了他一下子。″
“我有個問題,你當時是用羊角錘的哪一頭,砸在他頭上的?″黃確似有所指地問道。
湯茜睜著迷惘的眼睛,想了一下,握著右手做了個由上向下的揮舞動作,擺了擺頭說道:“因為當時只是一瞬間的事,見到桌子底下的半截錘柄,絲毫也沒有猶豫,就掄在了他的頭上。至於用那一頭打中的,我已經不清楚了。模糊中還記得好像是開岔那一頭。
當時只聽他悶哼了一聲,隨即死死卡著我脖子的手慢慢鬆開,我推了他一把,順勢站了起來。發現他一隻手捂著頭部,血從指縫間滲了出來。至於擊中了頭上的那個部位,我也是站起來後,看到他捂著的位置才看到的。″
“也就是說,杜昂受到你用羊角錘重擊後,並沒有當場死亡?″黃確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湯茜的雙眼,語氣有點沉重。
“當時我整個人都懵了,看見他躺在地上,還捂著頭,臉上蒼白帶血。心裡實在不忍,想靠近看看他的傷勢怎麼樣,可他用另一隻手艱難地指了指。″湯茜似是想起了甚麼,遲疑地說道,“啊,對了,他當時還能說話。″
“當時還能說話?他說甚麼了?″黃確傾身向前,急著問道。
“杜昂看似已經非常虛弱,可能預感到時間不多了吧,我聽他模糊斷續地說了幾句,好像說的是甚麼報應這樣的話。″
“他用手指了指,是想表達甚麼意思呢?″
“順著他指的方向走了過去,從櫥櫃裡發現了一個隱藏的微型監控器。我來不及多想,就把它拆了下來,放進包裡。回頭看到杜昂頭部貼地,我搖了搖他的肩膀,一動也不動,好像已經死了。我當時感到頭皮發麻,再不敢在那裡逗留,匆匆跑了出去。″
“你說的是一個微型監控器?″黃確心裡感覺到十分意外,但表面上仍然平靜地問道,“那個微型監控器在哪裡?″
“對。就在我房間牆上那個保險櫃的抽屜裡。我這幾天老是做噩夢,幾乎近於崩潰。不敢再看到監控器裡那血腥的場面,也沒有讓崔曉穎知道我誤殺杜昂這件事。″
“好,你把密碼說出來,我讓陳隊派人和崔曉穎去把它拿過來,如果你說的話屬實,這對你將是非常有利的。″
黃確在聽到湯茜的肯定答覆後,拿出手機撥通了陳一波的電話,將湯茜的話告訴了他,然後對她慢慢說道:“可惜的是,你當時要是及時撥打急救電話,或者報警,杜昂可能還有搶救的機會。而你卻沒有這樣做,就為了這一疏忽,將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啊?難道杜昂當時只是昏迷過去,他還沒有死?″
“是的。在你逃走以後,杜昂曾經一度醒了過來,向著門口的方向爬去,終因流血過多,耗盡了生命最後一點力氣。″
湯茜懊悔莫及,聲音嘶啞地分辯道:“可我真的沒想過,就因為這一錘子就要了杜昂的命啊!可誰又能料得到,他不但打了我,還死死卡住我的脖子,幾乎讓我窒息死去。″她停頓了幾秒,似乎醒悟過來,“不過,我後來認真想了想,杜昂像是有意識這樣做的。″
“哦?你說他好像是故意這麼做的?″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我被他卡住脖子時,他就故意把我往牆邊推。可那裡明明就放著一把羊角錘,難道他真的不記得?″
“還有呢?″
“還有就是杜昂為甚麼要說這是報應?並指了指書櫃,似乎是想告訴我,那裡面就藏著微型監控器?″
黃確笑了笑,順著湯茜的話說道:“你是不是還想說,杜昂醒過來後,口袋裡就有手機,只要撥一下緊急呼叫,警察很快就會來到,他為甚麼不這樣做,對吧?“
湯茜睜大雙眼,看著黃確,似不相信他竟然會說出這些自己想說的話。然後想了想,淡定地說道:“對。不管怎麼說,杜昂終究是因為我而死的,我願意接受法律的制裁。就在你們開始調查這件案子後,去商場買了這套衣服,想著這一天遲早到來時,也好有坐牢的準備。″
湯茜的這番話,竟讓黃確和古一明一時愣在那裡,這可是黃確辦案多年來,從未遇到過的。意識到這是在對她的審訊,只好搖了搖頭,苦笑了笑。“你為甚麼會得出這樣的想法?″
“難道不是這樣嗎?當女兒昨天和我詳細說了你對杜昂五年前殺了崔健,並且有意識地製造了歐陽倩死於交通事故這件事,我內心才得到了平靜和欣慰。
也許杜昂那天就是因為崔曉穎從那枚鑽戒的失蹤中,揭穿了他殺害崔健的真相,預感到他的未日到了,就想激怒崔曉穎,從而殺了他。可能是突然良心發現,不忍心讓她年紀輕輕去坐牢,毀了她的一生,就只好放棄了這一念頭。″
“你認為杜昂是有意識引導你這樣做的?″
“對。杜昂知道崔曉穎會把談話的結果告訴我,按照我這樣的性格肯定會來找他。就預先在書櫃安裝好了那個微型監控器,也許就是等著我來吧。
在我戳中了他的痛處後,故意打了我一巴掌,然後卡住我的脖子,往有鐵錘的桌邊推,造成我窒息而不得不誤殺了他。這也許就是他希望達到的目的。″
“你可以這樣猜測。但你能拿得出具體的證據來證明,杜昂就是這樣想的嗎?″
“那我問你,杜昂五年前在富豪大酒店殺了我丈夫,這件案子是真的吧?″
“經過警方對這件舊案的重新偵查,對杜昂當晚留在崔健套房門上半枚指紋進行比對,以及在池塘裡找到的兇器進行檢測,證明那天晚上殺了崔健的人就是杜昂。″黃確鎮定自若地答道。
“那我問你,當時連你們警方都沒有掌握的情況,杜昂卻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就表明他有作案的可能。可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僥倖逃過了這一劫的杜昂,本應該是深藏不露。
可他剛好相反,在歐陽倩死後不久,偏偏寫出了那本紀實性的小說。這不等於公開告訴警方,我丈夫崔健就是被他殺害的?既然你也是從《火之牆》中受到啟發,才順藤摸瓜,偵破了這相隔五年的兩個案件,那這本《火之牆》小說算不算證據?″
湯茜看黃確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再有,那個微型監控器,應該是拍攝下了我和杜昂在工作室裡,所有對話和打鬥的整個過程。要是他真想殺了我,在他重傷倒地之時,還用手給我指了出來,這究竟又是為了甚麼?″
“那你說是為甚麼?″
“那就表示杜昂想告訴你們警方,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已經生無可戀,想借我的手結束他的生命。那麼,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也是他想對死去的崔健和歐陽倩的懺悔贖罪。那這個微型監控,算不算得上是證據呢?″
湯茜的話像一記沉悶的雷聲,在審訊室的空間迴響,讓黃確和古一明兩人面面相覷。當這個睿智的的女人說出這番話後,竟使他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在邁出審訊室,走向監房之前,湯茜回頭看著黃確,意味深長地淡淡說道:“難道這些都不算證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