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霍家泰拐過街角遠去的背影，賴建剛的心裡五味雜陳，返身回到店裡，拿出手機，往桌上的二維碼掃了一下，付清咖啡款後，帶著滿腹疑惑的神情，走出了咖啡店，默默地沿著翠竹街的騎樓，向賴氏公館的方向走去。
就在剛才的咖啡館裡，霍家泰向他說出了一個看似匪夷所思的秘密，在十八年前同一天，就在父親賴仲懷將去機場前，他們曾經相約登上岬角灣的懸崖，由於父親不慎失足，從上面掉落到開始漲潮的海灘上，雖經霍家泰找了人分頭下海尋找，父親卻還是失蹤了。賴霍兩家在商量過後，只好讓他冒用父親的身份去南洋繼承了爺爺留下的遺產。
而就在他說到十八年後，從國外回來這段時間裡，終於弄清了一件大事時，不管賴建剛怎麼追問，霍家泰卻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及時地止住了話題，同時也給自已本就疑惑的心裡，留下了更深的疑問。
賴建剛也曾暗中觀察過霍家泰的神態，從他當時回答的口氣上，並沒有看出有絲毫的猶豫和掩飾，而是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既然他把應該告訴自己的，霍家泰都顯示了坦誠和直接，也就因此而引起了賴建剛的好奇心，那他在父親遇害這件案子上，究竟有沒有關係呢？
從霍家泰說過的每個細節來看，如果父親是從懸崖上垂直掉落，碰到崖壁凸出的岩石和樹杈，致使他的頸椎錯位與折斷，也是有可能的。可霍家泰說到趴在崖頂向下看，卻是看到躺在亂石灘的父親，聽到呼叫後當時的手指還能動，那就表明，他應該只是受重傷陷入了昏迷。
既然是這樣，依照霍家泰說出的情況判斷，在漲潮時就算是海浪將他衝出到了另一處地方，憑著父親諳熟水性和對岬角灣複雜地形的瞭解，只要他當時沒有淹死，出於求生的本能和習慣，也會自然漂浮在海面上，等待救援的機會。
可就算是這樣，賴建剛仍然覺得自己的推測，太順理成章了。難道在十八年前，屍體被警方從海邊打撈上來後，從頭骨碎裂這麼明顯的傷口，就沒有考慮過死因是人為打擊造成的？而簡單地以現場找不到目擊證人，就把這件案子擱置起來了？
在賴建剛聽完霍家泰對這件案件的描述過程後，他也曾經試著從他說的每一個細節中，尋找著可能出現的疏忽和漏洞。雖然霍家泰看似對自己沒有仼何保留，可終究霍家泰是參與過救援的人，不能因為他和父親是雙胞胎，而相信他說的話就一定是真的。
最讓賴建剛不能理解的是，當他問起那個人的時候，霍家泰似有顧忌地沒有說出那個人是誰。也沒有說到，他是怎麼在回國這段時間裡，是靠了誰的幫忙找到那個人的，又是怎麼從他那裡搞清了這件案子背後真相的。
讓賴建剛想得到的是，霍家泰明顯是在最為關鍵的地方，對他仍然有所保留，才會對自己隱瞞了，找到這個人後的大部分內容。當他追問他起這件事的後續是怎麼樣時，霍家泰態度立馬變了，讓他不要再問，問了也不會說，那他顧忌的又是甚麼呢？
顯然，霍家泰雖說沒有向他全盤托出，卻似是在暗示，在翠竹街冢門口等待自己之前，就已經幹了一件不想讓自己知道的事。從他說到，在把應該做的一切都做完後，我也許就能得到你父親原諒了，從他說的這些話分析，其中肯定包含著，有一天會讓自己知道的意思。
那是不是說，由於十八年來，霍家泰對他在國外，內心極受煎熬。在這段時間回國後，終於找到了那個在岬角那個人，並在替自己的父親報了仇後，才會發自內心地說出，告慰他的同胞哥哥的話，以求得他在天之靈的原諒呢？
接下來霍家泰的意思就再明確不過了，唯一的心願就是要在肺癌復發離世前，再次到岬角灣的海邊，祭奠過他那個雙胞胎哥哥後，然後在那裡用一種獨特的方式自殺，從而達到浴火重生，鳳凰涅槃的目的。
想到這裡時，賴建剛只覺得頭昏腦漲，一身虛汗直流。他再也想不下去了。剛進客廳卻發現，母親似是有意地等著自己回來，趕緊幾步跨了上去，坐在她身邊，迫不及待地問道:“媽，霍家泰今晚對我說過的話，他是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他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對，他是和我說過。既然霍家泰把你父親的事都告訴你了，我也不用再瞞著你。″宋丹坦然地說道，“今晚是他先給我打的電話，說想見你一面。我雖然沒有在場，但我相信，霍家泰對你說出的過程，應該都是真的。″
“怪不得，我在事先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的情況下，突然在自家門口，發現一個長相和身材和父親非常相似的人，在追出去看到他時，竟然他能一口叫出我的名字，真的使我感到很驚訝。他真是我爸的雙胞胎弟弟？″
宋丹從茶几上拿起玻璃壺，給兒子倒了一杯茶。神情凝重地說道:“是的。霍家泰說得並沒有錯，他和你父親是一對同卵雙胞胎兄弟。你奶奶去世前，就曾經和我說過這件事，他們的母親就是住在江南區檀香街的張瑋。″
賴建剛忍不住立即問道:“這麼說，我爸不是奶奶親生的？″
“還真的不是。你奶奶曾經對我說過，她在生下你大姑幾年後，在醫院又生下了一個男孩。可惜出生不久就夭折了。這讓你奶奶當時非常悲傷，精神受到了沉重打擊，甚至抱起鄰床的那對雙胞胎兄弟，一直不願放手。″
“那對雙胞胎的生母，就是霍家泰的母親張瑋？″
“對。張瑋當時是十二中學的老師，看到你奶奶這樣捨不得放下孩子，就有意把那個男孩送給她，那個就是你的父親賴仲懷。″
“可是，這和爺爺賴玉亭在血緣上怎麼也沾不上邊啊？″賴建剛試探著問道。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在我和你父親結婚後，你奶奶不管我怎麼問，都不願意告訴我，直到問得她不耐煩了，只好跟我說。你爺爺當年就在十二中當校長，在張瑋和霍文光老師離婚後，兩人曾經有過一次交往，張瑋就懷孕了。由於你奶奶是不足月生產，她們也就湊巧在同一個產房。″
“可奶奶既然將這件事一直保密下來了，我爸又是怎麼知道，他外面還有一個雙胞胎弟弟的呢？″
“也許是命中註定的吧。你父親在讀高中時，有次參加市裡組織的游泳比賽，在游泳的選手中，他就意外地從別的同學口中知道，有一個相貌和高度都和他長得完全一樣的選手，甚至他們還將他誤認為是你父親。冠亞軍決賽的結果，兩人也獲得了一二名，從那時起，你父親才知道他叫霍家泰。″
“就是這樣，他們就知道彼此是雙胞胎兄弟了？″
“沒有。你父親從學校回來後，就馬上找到你奶奶，問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出於無奈，她只好把隱瞞了十幾年的秘密告訴了他。從那時開始，賴仲懷才知道他和霍家泰是同卵雙胞胎，也知道了他們的親生母親就是張瑋。″
賴建剛喝了囗茶，仍然有點疑慮地問道:“媽，那奶奶又是在甚麼時候告訴你，我爸有個同卵雙胞胎弟弟的呢？″
“你奶奶將你父親抱回家後，爺爺就給他們兄弟兩人定製了一副翡翠戒指，說是作為他們日後相認的憑證。是我偶然看見了裝那枚戒指的袋子，裡面有個小卡片，說明了雙胞胎兄弟每人一個。就問了你奶奶，她才不得不把實情告訴我。″
“可是，爺爺在臨終前既然想見他們一面，為甚麼最後去辦出境護照的，只有父親一個人？″
“我只知道，你父親接到南洋那邊的訊息後，當天你爺爺就去世了，那邊就讓你父親這個長子過去，以便辦理遺產繼承手續。所以，在和霍家泰商量過後，你父親才辦理了他一個人出境的手續。″
“那麼，據霍家泰說，父親在去機場那天，他不慎掉落岬角灣海上，經證實失蹤後，後來霍家泰的母親和妻子，曾經來過我們家找你商量時，你們是怎麼做出，讓霍家泰去南洋繼承遺產的？″
“當時的情況很棘手，如果報警，讓警方介入調查，南洋那邊遺產繼承的事就得耽擱。要是霍家泰說的情況，和警方調查的結果有差異，那他將無法脫身去南洋。在權衡利害之下，就讓霍家泰用你父親的身份去那邊先繼承遺產，然後再回來向警方說明一切。″
“哦，原來是這樣。可在幾天後，隨著警方從海里打撈上父親的遺體，你既然知道了，為甚麼沒有去認領呢？″
宋丹被兒子這一問，頓時臉色變得有點尷尬，她遲疑地說道:“其實在霍家泰出境之前，我們賴霍兩家就商量過，要是你父親的遺體被發現，就讓霍家泰的妻子詹妮出面，認領遺體和火葬的事情。這樣，即使我知道了，也不能再貿然就去認領遺體了。″
“也就是詹妮在去警局認領遺體時，從刑警的口裡知道，父親的真正死因是頭骨碎裂。當她把這訊息打電話，告訴遠在南洋的霍家泰，他才取消了回來的計劃，並從那時起，和我們家繼續做外貿生意的？″
“那也是沒辦法的，″宋丹的眼睛裡似乎早已沒有了悲傷，呈現出來的卻是平靜，″我們賴霍兩家的人都不相信，霍家泰會加害於你父親。也認為只要警方破了案，霍家泰就可以回來了，可一等就是漫長的十八年。″
“媽，那你有沒有想到過，就因為你們一直瞞著我和霍曉盈，要不是霍家泰今晚說出，霍曉盈是他的親生女兒，我還想著在離婚後，能夠和她結婚，差點釀成了大錯？″
宋丹瞬間也驚呆了，她似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一點，有點口吃地問道:“這…這這…，霍家泰真是這麼說的？″
“是真的。″賴建剛羞愧地說道，“他當時聽說我要和妻子離婚，並想和霍曉盈結婚時，馬上態度變得暴躁異常，大聲逼著讓我離開她，因為霍曉盈是他的親生女兒。″
“霍曉盈是他的親生女兒這事，我確實沒有聽張瑋和詹妮說過。就是霍家泰在國外時，我和他也只是說起生意的事，偶爾問起過他的家庭，也只提起過他有一個女兒。卻從來沒有說起過她的名字。終究是他的冢庭事，我也不好意思多問。″
“不管怎麼樣，以前是我們不知道，霍曉盈是霍家泰和詹妮的女兒。可現在我前幾天已經將要和妻子離婚，然後和她建立家庭的打算告訴她了，這可怎麼辦呢？″
“你先別慌，讓我好好想想。″宋丹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思地說道，“詹妮曾經對我說過，不要把霍家泰冒名代替你父親，去南洋的事告訴你，以免引起你的猜疑，增加你心理上的負擔。如果是這樣，那詹妮應該也不會把霍家泰的事情，告訴女兒霍曉盈。″
“你是說，霍曉盈有可能同我一樣，直到今晚也不知道我爸和霍家泰，是同卵雙胞胎這件事？″
“我想是的。因為背後牽扯到的事情太複雜，根本無法向你們解釋得清楚。只要詹妮和張瑋不說，相信霍曉盈應該也不會知道。″
“可是，霍家泰得知我有這樣的打算，才斷然讓我離開她。那你認為應該怎麼辦？″
“之前是我們並不知道，霍曉盈是霍家泰和詹妮的女兒，才差點釀成大錯。現在既然知道了，你就不能再和妻子離婚。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霍曉盈現在過來，由我當面把這件事和她說清楚。″
“媽，我認為你這樣當面和她直白說出，依照霍曉盈的性格，也許很難讓她能接受得了，要是由此造成怎樣的後果，也是很難預料得到的。能不能想得更周全一點，讓她既不太反感，又勉強可以接受的辦法？″
“辦法是有，只是這樣一來，霍曉盈肯定以為我們太勢利，變得言而無信了。″
“你是想說，妻子說過如果離婚，不僅要將她的股份全抽走，並且賠償一大筆錢之外，還要將女兒帶走？“
“對。既然我不能向她說出你們是堂兄妹，以免傷了她的心，就只有用這種看似出爾反爾，不近人情，而又是最簡單的辦法了。如果霍曉盈日後知道了，也會體諒到我們的用心和無奈。″
賴建剛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是十一點二十左右，有點猶豫著說道:“現在都那麼晚了，說不定霍曉盈已經睡覺，要是在這個時間給她打電話，讓她從江南區那邊開車趕過來，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這事不能再拖下去，該斷就得斷。霍家泰既然已經知道，你和霍曉盈有過結婚的打算，今晚就把這件事和她說清楚，就算她心裡怎麼覺得我們無情無義，有些話遲早也是要說的，長痛不如短痛，也免影響了霍家人長期對我們的信仼。″
賴建剛搖了搖頭，撥通了霍曉盈的電話，在簡短地說母親有話要告訴她之後，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讓她儘可能過來一趟，然後關了手機，神態木然地看著母親。
“今晚霍家泰對我說過，他在回來的這段時間裡，已經辦完了該辦的事，接下來就會到岬角灣那座懸崖，在祭拜過我爸後，再和他的靈魂說說話，你認為他這樣做，是出於甚麼心態呢？″
“呃，霍家泰和你父親是同卵雙胞胎，也許正像他和我閒聊時說過的一樣，他們兩兄弟之間，天生就具有不同於常人的感應能力吧，總在夢裡反覆看到你父親。″
“哦？我以為他只是因為父親的被害，而負擔過重。加上在南洋時去拜訪過一些寺廟和高僧。是不是受佛教的影響太深，相信兩人的靈魂可以相通，以至出現幻覺呢？″
“你說的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正是由於你父親的遇害，給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也會讓他思念過度，雙胞胎兄弟間或者確有心靈感應，而出現某種讓科學都解釋不清的幻覺現象，這也正常。″
“霍家泰還告訴我，他在國外就已經是肺癌晚期，這次回來在辦完那件事後，就再也沒有了牽掛。並謝絕了我想幫他養老的建議。更驚訝的是，在最後卻對我說起了甚麼，浴火重生，鳳凰涅槃這樣的話，使我感覺他是不是頭腦有點已經不正常了。″
“你想錯了，霍家泰這個人的頭腦，並沒有像你說的那麼不堪，這些話他不止一次和我說起過。也許正是我能理解他心裡想的是甚麼，才知道霍家泰要這樣做，需要有多麼強大的心理，以及面對死亡時，得有何種視死如歸的勇氣。″
賴建剛定定地看著母親，仍有點困惑地問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霍家人應該也一定知道他將要幹甚麼了，為甚麼你們都不想辦法，儘量去阻止他這樣做呢？″
“無法阻止。″宋丹臉上變得異常凝重，神色嚴肅地說道，“如果霍家泰不這麼做，那他在離世前，就只能用你父親的身份生活，就算近在咫尺的霍家，他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去。隨著他辦完了那件大事，往後也將會給他帶來無盡的煩惱。″
“那麼，霍家泰究竟是辦了件甚麼大事，是不是和父親的被害有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