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確看著霍曉盈瞬秒已經漲紅的臉頰和憤懣的表情,知道她現在對這件事的反應太強烈,再接著說下去也未必會讓她相信,只有讓她平靜下來,然後,才好和她說清楚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人一時陷入了沉默,黃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靜靜地看著霍曉盈的臉色,由緋紅變得柔和起來時,淡定地說道:“我這樣說,絕對不是毫無根據的。
雖然警方目前尚未找到確鑿的證據,來證明這一點。正是由於前天晚上的自殺事件,讓我們有理由懷疑,當年在岬角灣撈上來的那具屍體,有可能不是你父親,而是一個身材高度和血型,都基本上和他一模一樣的另外一個人。″
霍曉盈的情緒似還未完全恢復,她毫不畏懼地直視著眼前這位高個子刑警,仍然瞪著眼睛問道:“你說的話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既然你說我母親是根據那個死者的身高形態,血型和衣服的穿著上認領的屍體,為甚麼你們警方會相信她的話,而讓我母親把屍體領走並舉辦葬禮後火化了呢?″
“對我們警方這種疏忽,我對你只能說聲抱歉。在零七年七月二號把屍體打撈上來時,現場沒有目擊證人。我們的法醫也對屍體進行過司法解剖,血型是0型。在發出屍體認領的通告後,從前來認屍的人中,只有你母親在沒有看到屍體的情況下,說出的條件和霍家泰相吻合。″
“這樣啊?″
“但是從前天晚上發生了那場自殺案件後,又有許多問題讓人解釋不通。那個人和十八年前那個死者的血型都是一樣的0型,甚至連DNA檢測的結果都一樣。這就使我不得不引起高度重視了。″
“DNA檢測的結果都一樣?″霍曉盈感到異常震驚,“怎麼會出現這樣巧合的情況呢?″
“一個人在十八年的岬角灣海邊,被人殺害了。而受害者的家屬只是在領回屍體後,為他在殯儀館舉行了葬禮,就再也沒有向警方瞭解過案子的情況,也沒有再追問過兇手到底是誰。看似是相信警方,但是不是其中有某種不為人知內在的聯絡因素呢?″
“既然你說的的意思,是指我母親冒領了那個人的屍體,那我就想問問你,究竟你是憑甚麼跡象,得出這樣的推理結論的?″
黃確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地說道:“我目前還不能說作出的推理過程,就是這件亊的結論。但是,我在案發現場勘查時,在海邊的懸崖上,發現那個人在朝海的方向,留下了三支並排擺放,而且已經燃盡的香菸,似乎是他在那裡舉行過一個簡單的儀式。″
″就算是他這樣做了,也不能說明甚麼問題。再有,你恐怕也不能確定那三支香菸就是那個人擺在那裡的。對吧?″
“不對。原來我也以為是有人抽菸時,不小心抖落在那裡的,可頭尾距離都擺放整齊且點燃,那就是有意這樣做的了。昨天,鑑定室將菸頭上的唾液和死者口中的津液做過DNA檢測。只要三四個鐘頭就可以證明,懸崖上面的菸頭就是他擺放在那裡的。″
“可你這樣說,我仍然有疑問。″霍曉盈盯著黃確的眼睛問道,“這也只能說明這個人在自殺之前,為自己即將離世舉行過儀式,並不能證明他就是我那相隔了十八年未見面的父親霍家泰,是這樣吧?″
“你又錯了。案件雖說已經過去了十八年末偵破。但是警方還是將這件案子的檔案保留了下來,透過內部的資料庫,很容易就可以查詢得到。
經過與兩人的DNA檢測結果做比對,發現他們的基因高度吻合,由此,我才和你說出,他們有可能是同一個母親所生的同卵雙胞胎兄弟。″黃確說到這裡,有意識地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徑直地看向她。
霍曉盈被黃確的氣勢壓住,實在無法和他對視,只好把頭稍微偏開一點。但仍倔強地說道:“還有甚麼不一樣的,沒有了吧?″
“然而,在對自殺的那個人做過病理切片檢測,我們還是有了發現,即使是同卵雙胞胎,儘管在外貌、身材高度和血型上都一樣,也會在出生後因環境、飲食、生活方式習慣上有所不同,在性格特徵和疾病風險上出現差異。″
“你說得我簡直是一頭霧水,實在不明白你想表達甚麼意思?″她問話的口氣顯然有些焦躁。
“別急嘛。這樣說吧,從鑑定結果看來,前天晚上在岬角灣竹寮裡自殺的那個人,已經是肺癌晚期,癌細胞擴散到骨頭,就是再苦撐下去,也沒有幾天可活了。″
“可只要他好好地躺在家裡,既可以安靜地死去,也會有親人幫他處理後事。為甚麼他不這樣做呢?″
“他有母親,也有妻子和女兒。雖然有溫暖的家庭,可惜的是,即使他想回去,由於十八年前派出所就登出了戶口,他就再也回不去了。″黃確心情有點沉重地低聲說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說呀!″霍曉盈焦急地追問道,“你不會告訴我,前天晚上在岬角灣竹寮裡自殺的那個人,就是我的親生父親吧?″
“是的,他就是你的父親霍家泰。″
“這怎麼可能?″她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有點發紅地大聲說道,“如果他還活著,那他在十八年前去了哪裡?難道他就這樣把我們全家都拋棄了?″
霍曉盈連珠炮似的一串反問,讓黃確也感到震動不小。他慢聲細氣地說道:“你先冷靜一下,聽我給你從頭解釋,就會相信我說的話是有依據的了。″
”好,我就先聽聽你能說出甚麼來?″
“你在二號晚上到了翠竹街賴建剛的家,這你沒有說謊。隨後,我們的偵查員就對賴家的情況進行了調查。″
“那又怎麼了?″她的口氣仍然有點衝動。
“透過警網查到,那幢樓房的男主人賴仲懷,在十八年前曾經辦理了出國護照和手續,並且預訂了某航空公司七月二號飛南洋的機票。可不知道甚麼原因,那個叫賴仲懷的人,並沒有在那天登機,而改簽了第二天的另一個航班。″
“不能在當天登機,不也很正常,這又有甚麼問題呢?″
黃確上翹的嘴角露出笑容,端到口邊的咖啡杯停下了。依然淡定地說道:“如果你認為這一點不足以說明問題,還有讓你更覺得不可思議的。我從電腦調出了賴仲懷護照的照片,經儀器將你父親霍家泰的第二代身份證進行檢測比對…″
“啊?你發現他們的樣貌高度相似?″她終於明白這高個子刑警繞了那麼一大圈,又回到雙胞胎的問題上了。“你的意思是想說,我和賴建剛是異性兄妹?″
“是的。″他簡短地答道。
霍曉盈到此全明白了,她心情複雜地低下了頭,想了想,小聲地問道:“那他們兩人的親生父母是誰?″
“抱歉得很,至於他們的親生父母是誰,兄弟倆又是怎麼分開的這些問題,由於年代久遠,案件的偵查剛開始,目前恕我還不能一一回答你。″
“一母所生的同卵雙胞胎兄弟?″她唸叨著這句話,目光茫然地看向黃確。“難道他們兩兄弟之間有過甚麼仇恨,以致到了同室操戈的地步?″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但有一點幾乎可以肯定,這雙胞胎兩兄弟在十八年前應該是在岬角灣海邊見過面。其中的一個由於目前尚未清楚的原因,已經在那裡死亡。至於他當時遭遇了些甚麼,這也是我們警方應該全力調查清楚的。″
霍曉盈這時反而冷靜下來了。她接著黃確的意思說道:“根據那天晚上賴建剛母親和我說的話,依照時間倒查,應該是賴玉亭年輕時,從南洋回來後,在擴建賴氏公館那段時間,就認識了賴仲懷的母親,或者是我奶奶的其中一個。並且生下了同卵雙胞胎。但她又為甚麼會把其中一個送人呢?″
“你說的這些情況,我查對過你們兩家的戶口,確實從上面無法看得出來有誰是領養的。由於這些都是幾十年前的往事了,除非是當事人還在,或是族譜有記載,恐怕很難有人再清楚這件事了。″黃確略停了停,接著說道,“還是回到剛才的問題上吧。″
“我很好奇,你是根據甚麼跡象知道,前天晚上在岬角灣自殺的那個人,就是我的父親霍家泰?″
“除了我在上面說過的情況以外,這就要說到你的母親詹妮了,十八年前到警局認領屍體的就是她。在無法辨認相貌的情況下,你母親可能只能從手腳的形狀,以及身上穿的衣服,還有血型和失蹤時間,來判定那個死者就是你的父親。″
“那就是說,正是由於賴建剛給我打了那個電話,我開車到了翠竹街不到兩個小時左右,就在岬角灣的竹寮裡發生了自殺案。從交通監控裡,發現我的動作異常,就引起了你們的懷疑,並從戶籍和出入境的護照上經對比發現賴仲懷和我父親霍家泰可能是同卵雙胞胎?″
“就是這樣的。″黃確點了點頭,“也許你父親早就在國外的醫院檢查過,得出自己已經是肺癌晚期,實在無法再治癒。從六月五號回到富林市以後,想起發生在岬角灣海邊死亡的賴仲懷,在七月二號那天晚上,決定在那裡結束他的生命。″
“你是說,我父親霍家泰是冒賴仲懷的名義,去了南洋的?″
“對。″
“可有一點說不通。我父親為甚麼在沒有得到賴家人的同意,就持著賴仲懷的護照去了南洋,並且十八年都沒有回來過呢?″
“這個問題我無法答覆你,具體的情況我還不太清楚。我查過你父親六月五號回來的情況,發現是以賴仲懷的護照辦理出境簽證,理由是繼承遺產和考察投資。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他的出入境簽證記錄了。“
“那麼就是說,我父親以賴仲懷的身份和護照,以考察投資的名義,從南洋申請了長期居留權,甚至為了完全消失,而有可能融入了當地的生活了?″
“這是有可能的。再告訴你一個你可能還不知道的訊息。在你父親的入境申報財產中,竟然有差不多兩千萬的合法收入。回國的原因,是出示了東歐某國醫療機構檢驗的肺癌晚期報告。“
“這些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父親從國外回來,我也一次沒有見過他,更沒聽賴建剛說起。難道兩家的人都瞞著我們?″
黃確看著霍曉盈一臉的懵逼,帶著肯定的語氣說道:“不管你父親是怎麼想的,但目標很明確,他就是想在肺癌復發的最後時間,在七月二號之前回到富林,並在岬角灣海邊自殺,以了結他對賴仲懷之間的恩怨。″
“可有一點我實在不明白。如果他知道生無可戀,為甚麼不採用服毒這樣的方式,而偏偏要在岬角灣那裡自殺呢?″
“我想霍家泰選擇二號晚上在那裡自殺,肯定有他的理由。也許正是你貿然地闖入了岬角灣,才使他把自殺時間提前了。再有,採用那種自殺方法,很有可能就是考慮到,不想讓人看到他生前的真實相貌。″
“可是,我和賴建剛認識後,也曾經問過他父親的情況。初時他怎麼也不肯說,後來是我用話來套他,他才把真實情況告訴我。他說父親賴仲懷早在十八年前,已經去了南洋,在辦完爺爺的遺產繼承手續後,就沒有再回來過。″
“哦?是因為甚麼原因呢?″
“賴建剛可能也不知道甚麼原因。只知道他父親從南洋輾轉到了東歐某國。在那邊開辦了賴氏外貿分公司。從不間斷過和他母親接手的公司在生意上的來往,把國內的產品銷往東歐各國。″
“賴建剛是從他母親那裡,聽她說過父親在國外做外貿生意情況的?″
“是的。我聽賴建剛說過,他對父親在春節這樣的日子也沒有回來團聚,心裡非常不滿。曾經多次偷聽過母親和賴仲懷的長途通話,可說的只是生意上的事情。他也懷疑過父親是不是在那邊已經有了新的家庭,才導致了賴仲懷十八年都沒有回來。″
“那麼,也就是說,賴建剛一直都相信在國外和母親做生意的人,就是父親賴仲懷?″
“應該是的。要不是剛才聽你們說起,二號晚上在岬角灣竹寮裡自殺的那個人,其實是我的父親霍家泰,我的內心也不會反應那麼強烈。更讓我接受不了的,父親霍家泰和賴仲懷還是一母所生的同卵雙胞胎。″
“你和賴建剛是在三個月前認識的,賴建剛還有意在和妻子離婚後,與你組建新的家庭,那你們有沒有和家裡人說過這一打算呢?″
霍曉盈咬著嘴唇想了想,遲疑地說道:“賴建剛是有家庭的人,我怕奶奶和母親知道這件事後,會以破壞別人家庭而反對我們在一起,就一直猶豫著想等他們離婚後,才怎麼和她們說。
賴建剛那邊,我也不想讓他在未離婚之前,對母親說出我的名字,更不想讓賴建剛和他母親知道我家在哪裡,以及家裡的真實情況。所以,每次我和賴建剛約會,也只會到賴家去,他母親宋丹也只知道我姓霍,對我家的情況可說是一無所知。″
“這樣啊?″黃確沉思了一下,“也就是霍家的人,都不知道你和賴建剛在那三個月交往的事情?″
“對。就連我剛才聽到霍賴兩家的事情之前,絕不會相信還有那麼巧合的事一樣。既然你們警方已經調查清楚,又是由你說出,我父親霍家泰和賴仲懷是同卵雙胞胎,別人說甚麼,我們也不會當回事。更不會和家裡人說出暗中交往的秘密。″
“在霍家泰回來的這個月裡,你真的沒有聽家裡人說過他的情況?″古一明用筆輕敲了一下桌子,有點不相信地問道。
“真的沒有。″霍曉盈瞥了古一明一眼,有點不情願地說道,“我已經說過了,要不是聽你們說出我父親從國外回來了,我怎麼也不會相信他還活著。再說,老家也只有奶奶和母親在那裡住著,我又不經常回家,只要她們想瞞著我,根本不可能聽她們說起這件事。″
“可霍家泰既然從國外回來了,前段時間他只住在酒店,後來就再也查不到他住在甚麼地方了。霍家泰也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那這個地方究竟是在哪裡呢?黃確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連你們警方都不知道的,我更不可能知道了。我也希望他能住在自己家裡養病,默默靜待在我們面前去世。可我既不知道他回來,更不會知道他後來住在哪裡了。″
稍停頓了一下,她情緒有點低落地嗚咽著說道:“讓我傷心的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從國外回來了一個月,就是他患了肺癌晚期,也沒能在家好好睡一晚。連我都沒能看到過他一眼,這讓我想起來,就感覺有些痛心和悲哀。″
“好了。今天我們耽誤了你不少時間,謝謝你的配合,詢問就到這裡吧。我說過,想要全部調查清楚真相是怎麼樣的,恐怕還得有一個過程。麻煩你把筆錄看一下,如果沒有發現錯漏和補充的地方,就請你在上面籤個字。″
看著霍曉盈簽完字,黃確安慰了她幾句,相繼走出了包間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