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文在自家的車庫泊好車,習慣性地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是晚上七點半鐘。在沿著階梯的踏步慢慢向上走時,似乎感覺到今晚的氣氛,同往常有點不一樣,大門緊閉沒有燈光,周圍一片黑暗。
他掏出鑰匙開啟門,摁亮了大廳的水晶吊燈,在玄關旁換鞋時,看到妻子平時擺放在那裡的那雙女式平底鞋,兩隻鞋相隔有五十多公分遠,其中一隻的鞋底甚至翻了過來。鞋櫃上的皮包也隨意歪倒在了那裡。
這種雜亂無章的現象,明顯和吳豔芳平時的嚴謹風格不一樣。瞬間賈文的頭腦嗡嗡作響,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腳下油然升起。想到刑警最後說的那句話,難道吳豔芳真的遭遇了不測?他喊了一聲妻子,除了空曠的迴音,卻無人應答,也看不到吳豔芳的身影。
賈文提高了聲調,“老婆,你在哪裡?″,隨即徑直衝上了二樓。在樓梯的拐彎處,掛著一條打結的繩套,踏步上放著一個小凳子。他頓時感到一陣眩暈,從這裡擺放著的東西看,似乎暗示著吳豔芳想上吊結束自己的生命。
衝進客廳裡,始才看見穿著整齊的妻子躺在地毯上,蓬鬆的頭髮散亂地遮擋著她的臉,手裡拿著酒瓶,身體蜷縮成團,雙腳赤裸坦露。賈文頓時感到全身癱軟,眼前一片漆黑。
賈文跪坐在地上,一邊不停地搖晃著她,一邊扒開她的嘴,從她嘴角邊殘留的一些白色粉狀物,以及旁邊的一個藥瓶上。他明白,吳豔芳是用紅酒吞服藥物後自殺了。
他此刻很清楚,吳豔芳應該是從公司的人嘴裡已經知道,他在公司裡接受過刑警詢問這件事,感覺到她殺害藍玉萍的案子將要暴露,在恐懼和無奈之下,只有在警方未找到她之前,先一步採用喝藥這樣的自殺方式,匆忙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賈文不敢猶豫,馬上掏出手機,撥打了120急救中心的電話。在等待救護車到來之前,又給刑警黃確打了電話,在聽到他明確指示,不要再觸碰現場的每一樣東西后,只好退回到沙發上,雙目呆滯地靜坐下來。
幾分鐘後,心緒不寧的賈文,終於聽到了急救車呼嘯著開到大門前的聲音。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急救中心的醫務人員出現在面前。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在冷靜地對吳豔芳進行初步檢查後,緊繃的臉上還是露出了笑容。
“幸虧你發現得及時,由於她服用的是安眠藥,時間還不是太久,檢查結果尚有生命體徵,但情況還是不太樂觀,需要立即送醫院搶救。″
幾乎是在醫護人員將吳豔芳從樓上抬下來,放進救護車的同時,黃確和刑偵支隊的技偵人員也趕到了。黃確在門口向賈文簡單詢問了幾句後,迅速讓其中的一個偵查員跟隨急救車疾駛而去,並開始著手對屋內進行了證據的搜尋。
也許在樓下時,黃確就從急救中心的醫護人員那裡,已經初步詢問到了吳豔芳的情況,知道她尚有生命體徵,心裡安定了許多,吳豔芳是整個藍玉萍案的關鍵人物,一旦她自殺身亡,將會將案件的後期偵破工作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
案發現場的痕跡檢驗沒有費很大精力,搜查工作結束後,夏曉蘭在客廳裡向黃確做了扼要的勘查彙報。“黃隊,從痕跡檢驗的情況看,屋裡只有吳豔芳和賈文留下的指紋和鞋印,樓梯扶手懸掛的繩子上和凳子也只有吳豔芳一人的手印和指紋。″
“也就是說,這個家裡沒有傭人,只有吳豔芳一個人在這裡。賈文從早上到公司後,也沒有在中途回來過?″
“應該是的。從室內痕跡分析,只有他早上出去和剛才回來時留下的單趟鞋印。″
黃確拿起用物證袋裝著的酒瓶,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皺了皺眉頭。又拿起藥瓶的塑膠袋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問道:“從這兩件物證來看,吳豔芳是用紅酒服下安眠藥的?″
“沒錯。″夏曉蘭簡短地答道。
“從三樓扶手垂下的繩套和那個凳子上,發現有甚麼異常嗎?″
夏曉蘭擺了擺頭,“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地方。從這兩個地點蒐集的物證來看,吳豔芳應該是在之前早就準備了兩套自殺的方案。
在把繩套懸掛到三樓的扶手後,又懼怕上吊時會有劇烈疼痛,死後身體上會出現汙穢不堪的現象。所以,才最終選擇用紅酒吞服安眠藥。兩種方案比較起來,可能吳豔芳還是覺得在沉醉中不知不覺中死去更好。″
黃確點了點頭,說道:“幸虧賈文發現得及時,她應該還有救。如果沒有再發現甚麼,你們就先撤回去吧。″他將目光看向坐在一旁沙發上的賈文,“我和古一明還要向報案人瞭解一些問題細節。″
在夏曉蘭和技術人員陸續下樓後,黃確和古一明走向滿臉沮喪的賈文,坐在了他的對面。“說說你回來後,看到的情況吧,請儘量能描述詳細一點。″
“嗯,下午在公司接受你們的詢問後,當時就感覺身體有點疲憊,腦子也亂糟糟的。基本上就沒有興趣再處理手裡的工作。一直捱到七點多鐘才開車回來。
在回到車庫泊好車後,我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七點半左右。發現門口的燈光沒有亮,大門還緊閉著,心裡就有點納悶,平時妻子早就會在六點左右把門頂燈開啟。這現象可是從沒有過的。″
說到這裡,賈文似感覺喉嚨有點不適,輕咳了幾聲,用手輕揉了幾下太陽穴。從茶几上拿起涼水瓶,倒了半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我走進大門,看到大廳裡也是一片黑暗,只好把燈光開啟了。在玄關換鞋時,看到妻子的淺口平底鞋,並沒有像平時一樣整齊擺放在那裡。上到二樓拐彎處,仰頭才發現那裡從三樓懸掛著的繩套,踏歩上放著個小凳子。看見這些,我只感覺到頭皮陣陣發麻。″
“好。你在進入客廳這裡後,就看見吳豔芳倒在了這個位置,對嗎?″黃確指著吳豔芳剛才躺過的地方,若有所思地問道。
“是啊,我大聲叫著她的名字,從樓梯那邊衝過來時,看到她當時就蜷曲著躺在這裡。發現她的臉色慘白,雙眼緊閉,青紺的嘴角有點白色泡沫。我搖晃著她的肩膀,可她卻一動也不動。再看到她手邊的紅酒和藥瓶,到這時終於醒悟過來,她服藥自殺了。“
黃確的目光默默地觀察著賈文的表情,然後冷靜地問道:“於是你就給120打了急救電話,對吧?″
“對。當時我已經六神無主,在給急救中心打過電話後,才想起妻子的自殺應該是和藍玉萍死亡案件有關,說不定她就是承受不了良心譴責,才會走到這一步的。就給你也打了電話。
在隨後的幾分鐘裡,急救中心的車到了。一個女醫生在檢查過吳豔芳的身體狀況後,告訴我她是安眠藥中毒,但仍然具有生命體徵。必須得緊急送往醫院搶救。我考慮到你們肯定會詢問,就沒有跟著去,特意留下來了。″
“整個過程就是這樣?″古一明從旁問道。
“是的。″
“在我們下午對你的詢問結束後,你有沒有給吳豔芳打過電話?″黃確鷹隼樣銳利的眼睛盯著賈文,直截了當地問道,“不然,吳豔芳為甚麼偏偏選擇在今天自殺呢?″
賈文一聽黃確這樣說,心裡窩著的火一下躥了起來,臉色馬上變得鐵青,他氣得顫抖著把手機從衣袋裡掏出耒,然後開啟螢幕,重重地丟在了茶几上,“你懷疑我給吳豔芳通風報信?″
古一明把手機拿起來,撥到通話記錄,上面沒有賈文打給吳豔芳的電話。隨即把手機交給賈文,轉身對黃確說道:“的確沒有。″
“那不就得了,在這種問題上我還是拎得清的。如果吳豔芳真的犯了罪,我不會向她通風報信,更不會坦護她。″賈文忿忿不平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可這是在我們找你談話過後不久,就發生了吳豔芳自殺這事件,也難怪我們有這樣的想法。″古一明微笑著說道,“吳豔芳今天沒有到公司嗎?″
賈文的臉色緩和下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沒有。其實她隨著年紀增大,還患上了輕微的抑鬱症。最近就辭退了保姆,說是由她負責家裡的日常生活,並種種花草甚麼的,不然閒著也會難受。″
“這樣啊,怪不得我們的痕跡檢驗員在這裡只發現了你和她的活動痕跡。賈祖強和蔡露露也不帶著孫女回來探望你們?″
“現在的年輕人,已經沒有幾個願意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了,他們也有自己的家庭。除非是節假日會帶著孩子回來看看我們,平時也就很少回來了。″
恰在這時,賈文的手機似乎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螢幕,是蔡露露打來的。賈文拿著手機,眼神中似是在徵詢著黃確的意思,這電話該不該接,“蔡露露的電話。″
“那就接吧,先聽聽她說的是甚麼。″
“今晚這件事,可以告訴他們嗎?″賈文有點猶豫著問道。
“可以,沒有必要瞞著,反正他們遲早也會知道。現在說出來也沒有甚麼關係。″黃確點了下頭,“先把擴音開啟吧。″
“爸,你們都在家裡嗎?我們想過去看看你們。″電話裡響起了蔡露露有點磁性的聲音。
“我現在和警察在一起,他們正在詢問我一些關於你婆婆的情況。估計一時也不容易結束,今晚你們還是不要過來了。″
“警察怎麼會在這種時間向你詢問情況?“蔡露露似乎感覺到了不對,口氣中明顯帶著詫異,“媽呢?″
“是這樣的,家裡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你媽今晚不知道是因為甚麼原因,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藥,被我回來後發現,現在已經送到醫院搶救了。″
“啊?怎麼會這樣?母親為甚麼事想不開,要吞服安眠藥呢?″賈祖強有點顫抖的聲音傳了過來。
“情況似乎有點複雜,我目前和警察在一起,也無法向你們做出解釋。″
“那我們現在可以去醫院看她嗎?″
黃確見賈文又看向自己,把手機接了過來,說道:“是蔡露露和賈祖強吧?我是黃確。吳豔芳有可能是服毒自殺,目前正在醫院搶救。
由於她涉及到與藍玉萍的死亡案,警方已經派人對她守護。今晚你們就不要過去醫院探望了,在案子的情況沒有弄清楚之前,按規定是不能和她見面的。″
電話那頭,傳來了蔡露露和賈祖強低聲商議的竊竊私語。隨即響起蔡露露無奈的答覆,“那好吧,我們就不過去了,爸爸再見。″
賈文把手機收起後,還是皺著眉頭,一臉疑惑地問道:“黃警官,從你對蔡露露說的話裡,你們警方目前也無法確定,是不是吳豔芳在星期五那天晚上,用美工刀殺害了藍玉萍,是這樣嗎?″
“對。這樣和你說吧,那天晚上,吳豔芳到底有沒有真正殺害藍玉萍,由於藍玉萍死亡了,也沒有留下遺書。警方尚沒有形成證據鏈,確實無法最後認定就是她作的案。在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確鑿的情況下,是不能推定吳豔芳就是殺人兇手的。″
“也就是說,吳豔芳目前也只是一個普通的犯罪嫌疑人?″
“是的。″黃確捏捏下巴,似有所指地說道,“由於今晚吳豔芳不明原因的自殺,這就為藍玉萍的案子增添了新的麻煩。如果她能搶救過來,那麼,對弄清藍玉萍案的真相是有直接好處的。″
“那要是吳豔芳被搶救過來後,能投案自首,主動交待清楚她殺害藍玉萍的事實,她會被法庭判處死刑嗎?″賈文迫不得已說出了,幾天來一直縈繞在他心中的疑問。
黃確愣了一下,他知道賈文這些話的意思,也明白犯罪嫌疑人的家屬在得知親人有可能犯罪後,最迫切就是想知道,法庭會按法律規定該判有期或是無期徒刑,甚至會不會被判死刑。這類司法問題總會從他們的口中提出來。在這種情況下,他就免不了要用案例向他們作出一些解釋。
“對你提出的這個問題,我無法給予你期望的滿意回答。但作為一個刑事警察,我可以這樣告訴你,那要看吳豔芳的犯罪動機是怎麼樣的。
如果她和藍玉萍之間本就沒有多大的利害衝突,只是因為一些家庭頊事,引起雙方衝突,一時衝動之下殺了人,對社會危害不大,而且認罪態度好,在民事賠償上已經取得了受害人家屬的諒解。法庭在酌量判刑時,是應該會從輕量刑的。″
“可我一想到即使法庭不會判她死刑,六十多歲的人,又有一定的老年病,她未必承受得起監獄的生活折磨。我就不明白了,吳豔芳為甚麼就不能容忍得下藍玉萍,非得兩人拼個你死我活?″
“這不奇怪。從我們警方偵辦過的案例中,有的突發案件就讓人目瞪口呆,簡直不可理解。有個退休的老頭,在與別人下棋時,只因站著圍觀的老人多說了他幾句,兩人爭吵扭打起來,老羞成怒之下,失手用石頭把人砸死了。這樣的案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要是認真說起來,吳豔芳和藍玉萍之間不管怎麼樣,也不至於因為代生兒子的事情,發展到這樣的殺人地步啊。更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結局會是現在這樣。″賈文臉上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懊悔之色。
“如果吳豔芳被搶救過來,你會去看她吧?″黃確看似淡淡地問道。
“那當然。我們怎麼說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如果吳豔芳真的犯了罪,我也會開導她,讓她向你們投案自首。″
“要是能這樣,那就最好。現在天已經很晚了,我看今天的詢問就到這裡吧。″
賈文對警方的這項程式自然瞭解,他在看過筆錄後,在上面簽了字。
黃確和古一明正要走出客廳時,手機響了,是醫院看守的偵查員打來的電話,“黃隊,醫院讓我通知你,吳豔芳已經搶救過來了,現在她的情緒比較穩定。″
“那好。既然吳豔芳已經沒有問題,你就撤回來吧。
“吳豔芳醒了?″賈文怕聽錯,特意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