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
紀和合一時迷惑,不過馬上,他以元神稍加檢索,立即就反應過來,
“是你之前從武陵帶回來的那隻狐狸?”
程心瞻笑著點頭。
“那狐狸乃是九尾一族,雲夢一脈,祖上受過虛靖先生恩惠,因此與龍虎山結緣,子孫後代受天師府驅使。弟子當年去天師府觀印,便見過一個狐修,喚作胡寶相,看守在祖天師存印劍之地,當代小天師對其頗為恭敬,想來在天師府內的地位並不一般。其妖修為離四境只差一線,如今有沒有入四就不知道了。
“弟子帶回來的這隻小狐狸,名喚胡寶妝,是那胡寶相的侄孫女,結了內丹不久,目前還是下三洗的修為。不過此妖因為身份的原因,頗受龍虎山的信任,還被龍虎山傳了道法,後來被委派到武陵湘西之地扶持失魂澗更名再起,收攝遊魂,然後交由龍虎山煉邪丹,被弟子抓了個正著。
“扶持魔宗,以人魂煉製邪丹,這兩樣事捅出來,也足以讓身為道宗領袖的龍虎山名譽掃地了。”
“要說這龍虎山,昏招也是夠多的。”
紀和合搖頭感嘆著,然後又問,
“讓狐狸來做這個人證,份量夠不夠?還有沒有別的確鑿證據?”
程心瞻便答,
“足夠了,這狐狸身上有龍虎山的道法傳承,還有龍虎山賜下的法寶和丹藥,而且與天師府的那隻狐狸長得一模一樣,而天師府裡的那隻狐狸,當初觀印的時候親眼見到的人可不止我一個。”
紀和合聽著,略加思索,便說,
“還是不太夠,龍虎山推諉起來很容易,可以直接說是我們三清山抓來了一隻小狐狸,傳以龍虎之法、丹,重新塑容,行栽贓陷害之事。”
不過,說到這,紀和合看見了程心瞻臉上的笑容,於是也立即反應過來,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讓狐狸來揭發龍虎山的醜事,並不需要讓龍虎山承認,只需要讓豫章的其他仙宗以及廣大道門同仁相信就可以了,這樣一來我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程心瞻笑著點頭,
“歷經鈐印之事,龍虎山已經失信於豫章各大宗,各大宗此刻心裡也都憋著火呢,我們現在把小狐狸拿出來,就事論事一說,大家自然都會相信的。
“無論在哪家,鈐印之事都是不能說的苦,因為要顧及自家被鈐印之人的感受,我想這也是諸宗憋氣到現在的原因之一。不過,雖然這仇不好說出來,但修道千百年,誰也不是泥捏的,人人心裡都有股氣。現在,只要狐狸站出來,揭發龍虎山的醜事,那大傢伙都可以拿著這面旗來聲討龍虎山,宣洩心中的不滿。
“而且我們已經建立起了浩然盟,大家一起透過浩然盟這個喉舌發聲,聲音更大,信的人自然就更多。那麼當人人都信的時候,這件事自然就是真的,龍虎山狡辯又有何用?更何況,這件事本來就是真的!”
“確實如此。”
紀和合不住的點頭,然後又問,
“那假如在群情激憤之下,那張元吉失了智,不管不顧的將人參果樹的事捅出來怎麼辦?那個人本來就是一個瘋子。”
程心瞻聞言眼神微冷,
“那就問一問他,這等關於宗運的秘密神物,我三清山裡都沒人知曉,他又是從哪裡得來的訊息?他又能拿出甚麼證據來?這樣的上古神物他信口就來,這難道不是禍水東引之計?”
紀和合兩眼驟亮,猛地一拍手,
“妙極!這樣匪夷所思的稀罕事,他當然要拿出證據來。可一來,他確實沒有甚麼確鑿證據,二來,他連訊息的來源都不好說出口,不然就是自揭其短!心瞻這招妙極!”
程心瞻點了點頭,說道,
“正是如此,他能拿出來最確鑿的證據就是把矛頭直接指向路教主,自己把自家鈐印竊密的醜事說出來。屆時,人家信不信還要兩說,但豫章諸宗肯定是要勃然大怒。他自家做了醜事在先,還要恬不知恥的把這等醜事公開宣揚出來,往諸宗傷口上撒鹽,這誰還能忍他?到了那時候,我看就算是祖天師和歷代天師的面子也不管用了,大家必定會群起而攻之!
“還有一點,掌教,您別忘了,豫章受鈐印之禍的足有四家仙宗,我家是有仙樹不假,可其他三家就沒點甚麼了不得的東西?他要是敢把我家人參果樹的訊息宣揚出來,剩下三家哪個不人人自危?豈能與他罷休?”
紀和合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已再無顧慮。
不過,程心瞻想的還要更深一點,做的準備還要更足一點,他繼續道,
“即便是訊息被傳開,人參果樹的事為人所知,掌教也不必憂慮。”
“哦?”
紀和合聽得這話便有些好奇,問道,
“心瞻還有何準備?”
只聽程心瞻這般答,
“如果真有人敢覬覦仙樹,那弟子便直接合道五府福地,立成地仙。到時候弟子守著道場與仙樹,就是天師府的留世仙人全打上門來,弟子也敢擔保仙樹無恙!”
而紀和合聽得這話,先是一愣,繼而面露狂喜,再度失態,高聲叫道,
“你有把握合道福地?!”
自古以來,神器擇主,無需多言,休說像是人參果樹這樣的上古神物,就是當代的一把普通仙器、一處風水上好的靈山福地、一方靈氣盎然的秘境洞天,那也不是說隨便一個五境就能合的,那是十分講究緣法、命理還有底蘊實力的。
而現在,程心瞻說他有把握能合道人參果樹所在的五府福地,這豈能不叫紀和合震詫?
不是說不相信自家真君的本事,心瞻合道時神州震動、群山響應這是眾所周知的,只是那隻在傳聞中才聽過的人參果樹確實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頂級神物!
面對紀和合的失態詢問,程心瞻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與仙樹有感應,我有這個信心。”
自打在遼東地下第一次見到那枚果核的時候,程心瞻就覺得自己與仙樹之間有著別樣的感應與緣法,這種命理牽連一直沒有斷過,並在上一次自己在仙樹底下進行回溯觀果的時候,仙樹就表現的尤為明顯,對待自己的法力顯得格外接納與欣喜,這種冥冥之中的感覺是絕不會錯的。
同時,他還有信心,雖然自己現在離「化境」還有著不小的距離,哪怕是已經合道紅木嶺、桃花江、爛桃山、百色山、大瑤山五處地脈,但仍然遠遠不足。但是,如果合道了五府福地,在三清仙山和人參果仙樹的加持之下,絕對能在一瞬間臻至化境,一舉成仙!
屆時,自己守著靈山福地,又有祖傳大陣與仙樹在側,金仙以下,來多少也絕無畏懼!
“你有把握在五府福地合道那你還在等甚麼!”
紀和合急聲道,
“你現在就去合啊!早成地仙有甚麼不好?三清道祖在上,列位祖師在上,我的天爺,八十一歲的地仙真君……”
紀和合臉上都開始泛紅光了。
但此時,程心瞻卻是搖了搖頭,答道,
“不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合道福地。”
“這是為何?”
紀和合連問。
程心瞻出言解釋,
“回想這些年門派裡的蓬勃運勢,眾多同門個個修行高歌猛進,分宗拓土順風順水,在魔劫中歷練的低境弟子死傷也是極少,我想掌教您心裡肯定也有數,這定然都是仙樹加持氣運的功勞。倘若我合道福地,納仙樹為己有,仙樹的靈力和運道是能助我成仙,但這是「肥一人而瘦天下」之舉,屆時宗門氣運肯定要受影響,這種事弟子不能做。”
“你……”
聽得這番話,紀和合愣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紀和合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揉了揉睛明穴,他覺得那裡有些酸澀,然後稍微緩了緩,長長地吐納幾次,他才笑著說,
“你這傻孩子,你成了地仙,不也是宗門的地仙麼?不也是宗門的底蘊麼?具體氣運在你一人還是在整個宗門,這又有甚麼分別呢?”
程心瞻笑著搖頭,
“那不行,我還想親眼看著路教主和董教主雙雙合道,爭奪掌教之位;我還想看著元帥、師尊、傅師以及四位副教們一路順利過災過難,直入五境;我要看著萬法派在神州大地上開枝散葉,要看著後輩弟子人人如龍,看宗門萬世流芳。
“但掌教您別誤會,弟子可不是說這些沒了人參果樹就成不了,但有的話,你我總歸更放心不是?”
“哈哈哈哈——”
紀和合聞言大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這時,程心瞻繼續道,
“再說,地仙對我來說不難,日積月累的功夫,水到自然渠成,不必急於一時,讓仙樹反哺整個宗門,自然更為划算。當然,如果哪個心懷不軌的盯上了咱家仙樹,妄想搶奪,一旦事情到了危急不可控之時,弟子合福地而成仙,也就是須臾間的事。”
程心瞻的話說到這裡,紀和合只覺前路一片豁然開朗,心中也再無任何憂慮,昂然道,
“你都想得這般周全與深遠了,那還說甚麼,真君下令,我等領法旨就是!”
這位穩坐三清宮幾百年的掌教,此刻笑得合不攏嘴。
“多謝掌教。”
程心瞻也樂呵呵道了聲謝。
“那你自便吧,我跟家裡仙人們通個氣。”
紀和合開始逐客,可瞧他那得意樣,哪裡是去通氣商量的,顯然是迫不及待要跟仙人們炫耀去了。
程心瞻見狀笑了笑,隨即掐了個訣,施展出先天土遁,身子沉入地下,直接往五府福地去了。
————
五府山之前在三清山少數幾個知情人的嘴裡是被稱做五府山秘境的,後來經過一個甲子歲月的苦心經營,當然,最為主要的原因是人參果樹在一天天長大,這裡的靈氣和法韻已經超過外界甚至是蓮花福地都太多,比之三清洞天也不遑多讓,所以在幾人口中,所謂的五府山秘境也就變成了五府福地了。
程心瞻從福地中的土地裡冒出來,他這一現身,福地裡的靈氣都來簇擁著他,靈禽環繞著他,瑞獸跟隨著他,所過之處,草木搖曳,芳葩送香。
道士與福地裡的精靈們打著招呼,一路走到了仙樹之下。
上一次來看仙樹,還是為了回溯觀果,煉成真形九變,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現在再來看,仙樹又是一番新氣象:
仙樹更高更粗了,如今頂端離地有三十丈遠,根下如水缸一般粗,灑下一大片綠蔭,馥郁森森,長勢喜人。仙樹葉子倒沒再有甚麼太大的變化,芭蕉樣,新葉青嫩,老葉幽綠。老葉都是五尺左右長,九寸上下寬,看起來葉子最大也就是這樣了,不會隨著仙樹的長高再發生變化了。
這時,程心瞻看綠蔭下的草廬中,米祖坐在蒲團上,手裡還拿著一本書,但眼睛卻是閉起來的,對待程心瞻的到來也沒甚麼反應,道士猜測,這時候估計米祖與其他仙人正在聽掌教講話呢。
程心瞻也不過去打擾,他就圍繞仙樹仔細地看,是怎麼看怎麼喜歡。這不是甚麼等閒之物,是能加持宗運的好寶貝!
道士細細地看,喜喜地看,直到把仙樹這一段時間的變化與神韻全部記下來,他才停下繞圈踱步。然後,便見他找了一處平滑的大石頭坐下,把筆墨和地書祭了出來。
道士打算給仙樹作一幅寫生。
他想在地書裡面單開一個篇章,記錄仙樹在每個階段的樣子與變化。等多少年後,仙樹真的開花結果了,再來翻一翻這些寫生圖畫,一定很有趣味。
而且,就這些畫作本身,也可以算得上是道圖真形了。等往後多年,契機到了,人參果樹的事情公開,那這些道圖也可以傳給宗中的弟子晚輩,用以觀想,肯定是能派上大用場的。別的不說,自己不就是看了仙樹的果核和果子,從而悟了真形九變中的兩種麼?
仙樹一身是寶,除了核、果,誰說大樹本身以及靈葉、仙花就派不上用場呢?倘若要煉製一件妙樹法寶或是葉扇法寶,借鑑一下仙樹與仙葉真形,定然是別有一番造化靈應的。
程心瞻這般想著。
仙樹從杏黃果核,到翠綠幼苗,到琅玉小樹,再到芭蕉葉大樹,種種姿態歷歷在目,程心瞻瞭然於胸。他將地書攤鋪開,放置膝上,面對著仙樹,當即開始潑墨揮毫。
很快,記錄仙樹過往形態的四幅圖畫便被程心瞻迅速畫出,躍然紙上。隨即,他蘸墨不停,再來提筆畫仙樹當下這般盛大蔭綠的樣子。
“嘩啦。”
便在這時,一聲輕響,打斷了樹下道士的行筆。
程心瞻提筆一頓,面露愕然之色,巴巴望著筆下:
卻是見一片碩大的翠綠芭蕉葉打著旋兒的從天空飄下來,不偏不倚,正正好是落在了地書頁面之上、畫筆之下。
“這是……”
道士有些沒反應過來。
但緊接著,又生變化,只見道士筆下的地書畫冊與碧綠芭蕉同時自發寶光,青黃相交,迸發出炫麗的仙光色彩與鮮活的生命氣息。土木交融,在那一片美麗的青黃光華中,碧綠的芭蕉仙葉緩緩融入到地書之中,好似落葉歸根一般神聖而又自然。
隨著仙葉融入,地書頁面已然發生變換,畫紙上顯露出了蕉葉的脈絡,淺淺的,不細看難以察覺,但卻給地書以生命活力。與此同時,整本地書也都煥發出別樣的神采,顯露出非同一般的神聖氣息與磅礴靈力。
這時,程心瞻心有所感,抬頭去望仙樹,便見仙樹與碧空已經被紛飛飄落的翠綠仙葉所遮擋。那蕉葉呈長條狀,有些左搖右擺的飄,有些打著旋兒的轉,在空中翩躚起舞。這些仙葉片片都有五尺之大,卻似雪花一樣輕盈、羽毛一般柔和,把天空與道士的眼瞳都染成鮮活的綠色。
總計是有三十六片仙葉自發離枝,飄落下來,一一飛入樹下道士懷中,融入地書之內,似乎是候君多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