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2023-01-12 作者:今様

72

剛回家,簡星然就一頭栽倒在沙發上,鬱悶地嘆了口氣。

她這是甚麼運氣。

才撂狠話沒幾天,就以蓬頭垢面的形象撞上正主,還讓個機器人嚇得鬼叫連連。丟臉丟上天。

隨敘倒是挺自然的,也很給面子地沒笑出聲——大概是對“手下敗將”的一點微妙同情?又或者是,單純覺得兩人目前關係有點尷尬,於是很好地保持了禮貌吧。

想到這裡,簡星然又嘆了口氣。

為自己的沒出息。

其實今晚碰上之前,她真以為自己不太在乎被拒絕。

畢竟她也不是甚麼戀愛腦。

作為簡家的未來繼承人,簡星然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事業上。一顆少女心,塞滿了搞錢的無敵快樂。

沒男人又算甚麼。

三天前,她向隨敘表白,卻被委婉拒絕時,腦袋裡冒出的就是這句話。

但是——

也不代表她可以用如此邋遢的形象出現在他面前吧。

“啊……!”像是要掐斷甚麼不願回想的記憶,簡星然大叫一聲,將頭髮抓得亂糟糟,憤憤坐了起來。

與此同時。

大門落鎖,感應燈亮。隨敘將車鑰匙擱在序廳,走了進去。

隨澄盤腿坐在沙發上,一見他,如逢救星地奉上手機:“哥你快來,幫我看看這把怎麼打!”

手機螢幕上,遊戲已進入讀秒倒計時,兩隊英雄各據一端,蓄勢以待。

隨敘瞟了眼:“這不才剛開始?”

“連輸八局,沒信心了都,要不然你直接給我打吧。”隨澄把手機塞過去。

隨敘接過:“就一把。”

“你有事呀?”

“沒,不怎麼想打。”他鬆了鬆領帶,在沙發上坐下。

玩這類格鬥遊戲,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反應還要快,稍有不慎,就會被躲在哪兒的敵方幹掉。虧他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操作不緊不慢,愣是一個人單殺了對方一個隊。

整個過程沒超過兩分鐘。

“行了。”隨敘把手機拋給她。

跟完成任務似的。隨澄差點沒反應過來,手忙腳亂接住了:“哥,你心情不好?”

他視線撇下來,倒是一笑:“哪兒看出來?”

一如既往懶散的調子,尾音還拖,跟平時沒甚麼兩樣。

但。

隨澄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反正就直覺吧。你剛殺得好冷酷,話都不講。”

“這叫速戰速決。”隨敘沒搭理,站起身來。

“等等哥!”隨澄忙不迭喊住他,“週末幫我聯絡一下君星那個漂亮姐姐唄?我有個新聞作業,想採訪她。”

話落,隨敘身形幾不可察的一頓。

隨澄沒注意,正要詳細說明,就看他邁開步子,敷敷衍衍一揚手臂。

“自己去。”

隨澄氣結。

她就知道,這塑膠兄妹情就靠譜不過三秒!

只好自己出馬了。

開啟君星酒店官網,找到頁面掛著的郵箱,隨澄一邊敲字一邊跟好友打語音吐槽:“當初要不是我讓他代練,他怎麼可能跟簡星然那麼熟。現在連個小忙都不願意幫。”

好友意外:“不應該啊,你哥脾氣不是挺好的麼。”

“那是外人面前,私下裡狗的很。之前還建議我給男神送狗鏈呢,我看拴他正合適。”

好友被逗笑,笑完道:“那他可能今天心情不好。”

“巧了,我剛也這麼想,”隨澄敲了個回車鍵,向後伸了個懶腰,“就是不知道誰惹他了。不然就給熟人打個電話的事兒,他不至於不幫啊。”

“大膽點,也許就是簡總。”

好友向來腦洞大,隨澄樂了一陣:“你別說,要真這樣我還覺得有點爽。我哥這種人,就該有人讓他吃吃癟。”

隨敘是哪種人呢?

在隨澄眼裡,絕對屬於順風順水、天之浪子的典型。

他的相貌很好地遺傳了母親,輪廓清晰,眉目風流不顯陰柔,一笑簡直能勾魂。

合該是登頂娛樂圈的資質,卻不知怎的迷上了搞天文,放著隨老爺子的家業和資源不要,跑到傅氏手底下的科技公司“打工”,還幹得風生水起。

一路上就沒遇到過甚麼挫折。

太過順遂的人生,養就他漫不經心的懶散性子,反叫女人先入為主,覺得這定是個花心浪子,怎麼抓也抓不住的男人。

倒是有美女表示過不介意和他逢場作戲,人都送到了嘴邊,隨敘卻意外很禁得住誘惑:“不好意思,你不是我欣賞的型別。”

這句話,大概是非常好用的一個拒絕模板。

反正在隨澄偶然撞見的幾次裡,他就沒用過別的理由。

當然,也沒見他答應過誰。

合理懷疑,她哥的眼光已經高上了天。這麼費勁地研究衛星火箭,是準備飛上去找個天仙。

大概在一年前,隨澄迷上了一款名叫《大亂鬥》的遊戲。

她人菜還愛玩,盯著高等級寶箱移不開眼,把號甩給隨敘讓他代練。

有一回,隨敘匹配到一個叫“撿一顆星”的玩家。

幾局下來,合作愉快,便加了遊戲好友。

對方常玩一個膀大腰圓的藍色超人男英雄,頭像和名字卻頗為少女,還經常發些顏文字。隨敘便預設其為女生,打遊戲時,對她也比較照顧。

後來她不聲不響退遊,隨敘還略不習慣了幾天,幫隨澄開了寶箱後,便也沒怎麼登陸了。

沒想到的是,簡星然就是那個“撿一顆星”。

那天在傅展行家,兩人加上游戲好友。隨敘只覺得她id有幾分眼熟,也沒多想。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兩人拜訪同一位長輩,在客廳尬坐時,方想起用遊戲破冰。

隨敘順手選了個扛著炮臺的蘿莉。

這也是他給隨澄練級時最常用的英雄角色。

就在這時,簡星然抬起頭來:“你喜歡玩這個英雄?”

“嗯,我哪個英雄都玩得不錯,”隨敘靠著沙發,“怎麼了?”順帶看了眼,她選的跟上回在傅家一樣,還是藍色超人。

“唔。”簡星然看起來想說甚麼,最後還是笑笑,“沒甚麼。”

隨敘略略揚眉,也沒往心裡去。

然而幾局下來,他發現些許端倪。

簡星然的打法和曾經的“撿一顆星”太像了。名字、頭像風格也極其相似。

有這麼巧的事麼?

隨敘心念稍動,等待開局的間隙,問了句:“你是不是有個遊戲好友叫隨澄?”

簡星然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道:“甚麼?”

隨敘換了個問法:“撿一顆星?”

“……”

這下,簡星然像是大腦忽然宕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角都快瞪圓了。

望著她逐漸明朗過來、又驚訝到慢慢張開唇的神情。

他無端輕笑:“巧了,跟你那個號打的,也是我。”

是巧,誰能想到,兩人各自換了馬甲,還能再碰上?

簡星然的反應比他想象中的更為吃驚。

她像是經歷了某種世界觀的摧毀,手指驀的收緊,不可思議地喃喃:“那個id…念隨cheng?姓隨?”

隨敘“嗯”了聲:“隨澄,澄澈的澄,是我妹妹的賬號。”

“……”簡星然看起來並沒聽在耳中,怔然望了他好一會兒,直到那位長輩從書房回來,才從神遊狀態中恢復。

有這麼難以接受?

隨敘不由反思自己跟她打遊戲時是不是引起了甚麼誤會。

後來送她回家。

一路上,簡星然似是心不在焉,手指無意識地抓緊安全帶。

他瞥見,笑著調侃:“緊張甚麼?又不會把你賣了。”

她像是被叫回了魂,低頭,不好意思地蹭了下鼻尖:“其實……”

“嗯?”

“我是不信任你的車技。”

“……”

得,小姑娘非但不緊張,還反噎他一句。

隨敘手指敲敲方向盤:“我這個人呢,駕駛水平隨心情起伏。”

簡星然一秒意會,從善如流:“噢,那當我沒說。”

話落,兩人都笑了聲。

也許她是不習慣跟幾面之緣的朋友單獨乘一輛車,而時間很好地衝淡了這種尷尬。到下車時,簡星然像是扔掉了甚麼大包袱,又像是做出了甚麼重要決定般,連語氣都輕鬆起來:“謝謝你送我。回去小心。”

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略朝這邊一側:“別客氣。”

“到家……”她稍頓,像是斟酌了下才繼續,“給我說一聲?”

隨敘應下,忽的又想起甚麼:“我沒有你聯絡方式。”

簡星然“啊”了聲,像是才想到,有點窘迫:“遊、遊戲吧。你遊戲裡和我說一聲就好了。”

幾次見面,她都給他一種開朗俏皮的印象,倒是難得像今天這樣,時不時發呆走個神,似是不在狀態。

隨敘思緒打了個岔,回過神來,笑著點了點頭:“行。”

這晚兩人登陸游戲,又順理成章打了幾局。

之後的日子裡,大概真是緣分,兩人的交集也多了起來。

隨老爺子前幾年創了個影視公司,隨敘無意接班,在公司內掛了個職,偶爾搭把手。而簡星然這邊,君星旗下的投資公司投了不少隨家的專案,她到平城後著手跟進,光是合作飯局上,兩人就碰見過不下五次。

更別提共同朋友攢的局。

其實往前,兩人也不是沒在各種場合偶遇過,只是彼此不熟,往往到結束也沒甚麼交集,如今倒是總能湊到一塊兒去。

有回讓隨澄看見,還驚呼她哥鐵樹開花,終於開始在戀愛的邊緣試探了。

然而事實上,兩人只是興趣愛好比較相合的普通朋友。

他們同樣欣賞昆汀,喜歡《銀河系漫遊指南》,支援同一支球隊,故而總比別人多幾句話聊。偶爾也會打發時間一道去看個電影,或是聽場交響樂。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

隨澄知道兩人不是在戀愛後,失望之情都快溢位來:“一般這種情況不都該走相識相知相愛的套路嗎,你們怎麼回事兒?哥你就該主動點,要我看呀,她肯定對你有意思,不然大好週末誰願意跟你這種狗出去看電影啊。”

隨敘掀她一眼,完全沒將這番話沒往心裡去:“少胡說八道。”

其實也不怪隨敘在這方面心思糙。

因著長相氣質的緣故,他從小到大碰到百分之九十都是爛桃花。

女人們可能也不信他這樣一個浪子外表,骨子裡竟然信奉專一忠貞的愛情,她們無一例外都覺得他屬於玩咖,所求也不過是一夜風流。

湊上來時熱情大膽,就差將“帥哥走個腎嗎”寫在臉上。

像簡星然這樣的,有相貌有家世有能力,還一聲不響,偷偷暗戀,朋友當著當著忽然表白的,實屬頭一個。

所以那天,隨敘其實也亂了陣腳。

他自認這段時間,沒對她動過男女之外的心思。

而應對這樣的事,最忌諱拖泥帶水,不然倒成了耽誤旁人感情的渣男。

所以他只沉默了瞬,便拒絕了她。

小姑娘大概沒想到是這個答案,或者是,做過心理準備,臨到頭來還是覺得失了面子,臉色有一瞬的怔愣。

她緊緊抿著嘴唇,許久之後負氣似的道:“不喜歡就不喜歡,反正我不會改變的,我就是這個性格了。”

他一愣,難得收起了平日裡的吊兒郎當:“嗯,你很好,也不用改變……”

一句話倒像是觸碰了甚麼開關,簡星然忽的抬頭,憤憤在他肩上打了一下:“我很好你還不喜歡,你是不是眼光有問題!”

“……”

這一下根本不重,像是惱羞成怒,很好地傳達了她此刻的心情。

隨敘還來不及說甚麼,就看她像做了甚麼羞恥之事一般回過神來,緊緊閉上嘴,反覆掙扎了好幾遍才重新開口,聲音虛了一個度:“這、這一拳就算我們兩清……反正以後,我不會再到你面前晃了。”

隨敘皺了下眉,似是本能地排斥某個後果。

回過神來,倒是為自己這想法而感到好笑——做不成情侶,難不成還要繼續做朋友?

就等她冷卻下來再說吧。

如今過了三天,簡星然是否慢慢在走出來,他不知道。

他自己倒是時不時略感心浮氣躁。

毫無來由的。

昨天早晨住家阿姨收快遞,拆出兩張戲劇票來。他接過掃了眼,想起這是前陣子自己讓人定下的席位,準備跟簡星然去看。

記憶的閘口被忽然開啟。

“票多少錢,我到時候轉給你啊。”那天,簡星然是這樣說的。

他輕笑了聲:“用你請客?”

她很認真:“我怎麼說也……”

“嗯?”

“挺有錢的吧。”

“……”

“請你看也沒問題。”她補充。

“免了,”隨敘好笑,見她堅持,便退一步道,“就aa吧。”

這會兒回想,他之所以在潛意識裡,一直預設和簡星然只是朋友,主要是因為,和她的相處方式太“哥們兒”了。

兩人一道看電影,她會提前買好影票爆米花和可樂,遞給他時也大大方方,彷彿只是來得早了順手一帶。

在他面前,也沒有類似害羞、迴避的反應。

要不是親耳聽她表白,隨敘准以為這是個玩笑。

然而現實卻是,他們已經不能再隨便聯絡了。

隨敘收回思緒,將票折了折,隨手壓在花瓶下。

倒是沒想到,兩人會在傅家碰上。

大概連他也沒發覺,望見她時,自己心頭有一瞬的鬆快,笑意就要爬上唇稍。關鍵時刻,忽然想起她此刻狀況略顯窘迫,再笑怕是不禮貌,便很好地按捺住了。

“好巧。”隨敘換了個比較客套的方式,朝她點頭致意。

簡星然嘴角微抽,看起來很不願意面對現實:“呵呵,是巧啊……”

走到燈光亮處,隨敘才看清。

這晚的她,跟平日裡見到的很不一樣。

沒有精緻妝容,也沒穿千篇一律的套裙,整個人包裹在厚厚羽絨服中,像南極來的小企鵝。褐色頭髮鬆鬆綁在腦後,露出巴掌大的小臉,面板很白,退去平時的幹練,有種純純的柔軟可愛。

就是眼下有點青黑,像是忙碌過後藏不住的疲倦。

他下意識問:“公司事很多?”

“啊,嗯,”像是沒想到他會開口,簡星然鎮定了下才道,“挺忙的。”

傅展行和裴奚若還未回來,兩人相隔甚遠坐在沙發,有一句沒一句地尬聊,情景倒意外跟在那位長輩家時有幾分相似。

而在過去半年多的日子裡,他們能就一個音樂大師的作品聊上很長一段時間。

空氣被陌生而僵硬的氣氛席捲。

隨敘向後仰躺在沙發,輕掐了下眉心。

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某個環節出了差錯。

睡了一覺,簡星然決定振作起來。

她故意讓自己忙得像個陀螺,每天不是開會就是出差,一段時間後,別說那晚偶遇心頭蕩起的漣漪早已撫平,連世上有隨敘這麼個人都快想不起。

雖然也會有一些例外情況。

比如,偶爾會從商務夥伴口中聽到他的名字,或者是,兩人那位共同長輩來電說隨敘在他這裡,問她要不要過去玩……之類的,好在總體來說,問題不大。

她只會稍稍出神一秒,然後果斷奔向事業的懷抱。

時間一轉便到了四月,氣溫漸升。

短暫的午休過後,簡星然補了個妝,預備迎接一場商務洽談的代表。

她不愛化妝,可惜本身長相偏軟甜,只能靠妝容稍微提一提氣勢。

明明前一秒還在心裡吐槽補妝麻煩,後一秒,兩方人馬走進會議室,她猝不及防和對方代表狹路相逢時,簡星然又恨起了自己剛才沒下狠手,把妝畫重一點。

不過沒關係,沒有黑色眼線拉長眼尾,她也可以把這場會面拿捏了。

想到這裡,鈕祜祿·星然露出十分商務化的微笑,甚至主動伸出手來:“隨總,幸會。”

隨敘像是有幾分意外,不過很快也笑了下:“幸會。”

兩隻手輕輕握在一處,而後不動聲色地分開。

往座位上走去,簡星然表面淡定,內心想死。

一個多月不見,這男人招桃花的氣質更重了,方才那一眼,差點選潰她這陣子構築多心理防線。

——冷靜冷靜,他長得帥這是客觀事實,自己被蠱惑一秒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這是眉清目秀一條狗,她也會多看幾眼的。

這不能代表甚麼。

反覆給自己洗腦多遍,簡星然深吸一口氣,望著對面男人,還是忍不住嘆了聲“孽緣”。

她和隨敘之間,巧合多得實在過分了點。

雖然最初,她差點在心裡喊一聲天助我也。但這會兒,她只覺得老天不放過自己。

巧合再多又有甚麼用?

就算足夠寫成一本書,結尾也yendg。

簡星然掐斷思緒,朝臺上做方案預演的彙報人輕輕頷首:“可以開始了。”

會議流程推得很快,兩方沒甚麼意見,各自在檔案上簽名蓋章。

結束後,簡星然起身離開。

回辦公室再出來,沒料,卻在電梯廳撞上他。

男人站在不遠處窗邊,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

這兒位置稍偏,沒甚麼閒雜人等,倒像是命運“貼心”,故意留一方天地給他們敘舊。

簡星然只停了一秒,很快笑著邁開步伐:“隨總還沒走,有事?”

她穿著精緻的黑色套裙,眼中盛著標準的商業笑意,彷彿兩人真的只是一面之緣的合作伙伴,而她出於東道主為展現熱情,才率先開口搭話。

“也沒別的,”隨敘很好地配合了她的態度,禮貌一笑,“只是,陳老先生讓我問一句,你最近怎麼都不去看他?”

一句話讓陌生人再也裝不下去。

而且,還戳中了簡星然心虛的一個點。

陳老先生就是兩人那位共同的長輩,跟隨家是世交,算是看著隨敘長大的。簡星然則是陳老先生在平城大學教書時帶的得意門生,關係自然也匪淺。

前陣子,陳老先生是有打電話讓她上門玩,只不過,她一聽隨敘也在,連忙找藉口搪塞過去了。

本想找機會單獨拜訪,結果公務一忙,完全把這事兒給忘了。

她定了定神:“噢,我忙完這陣就去。”

恰逢電梯到達樓層,簡星然繃了繃神情,作了個請的手勢:“隨總,不送。”

她語調冷淡,就差把“這位先生既然話帶到了就請走吧我們不熟”一行字寫在臉上。

隨敘毫不懷疑,他進電梯之後,她仍舊會站在門外。

良久,他輕點了下頭:“你先吧,我等下一趟。”

簡星然也沒堅持,兀自踏進電梯,按了關門鍵。

有兩名職員特意選了人少的這部電梯,一路說說笑笑,恰好撞見這一幕,不約而同噤了聲。

怎麼,這電梯,是搭不了倆人嗎?

這天,隨澄明顯感覺她哥狀態不對。

她壓抑著心頭的喜悅,輕咳了聲,故意問道:“哥,你答應幫我約簡總的,約到沒有啊?”

隨敘斜她一眼:“著急就自己去。”

隨澄好不容易才沒笑出聲來。

這語氣,這態度,一看就是吃癟了。

遙想一個多月之前,自己有事相求,她哥可是一副敷衍態度,現在呢?不僅佯裝自然地問起採訪做了沒有,還紆尊降貴似的表示自己可以從中牽線。

當她是傻的嗎?

這明擺著就是跟簡總有故事啊!

好友的腦洞成了真,隨澄當然不肯放過這機會,軟磨硬泡,愣是從隨敘口中拼湊出了整個事件。

竟然跟她亂猜的差不多。

當即就覺得大快人心。

誰能想到她這我行我素二十多年的親哥,拿的竟是“愛而不自知”劇本,偏偏對方是個性格獨立的事業型女生,要再追回來,怕是不太容易。

想到這裡,隨澄半湊熱鬧半好奇地問:“說起來,你是怎麼發現自己喜歡她的啊。”

像是被一句話帶入回憶,隨敘略有些出神。

說是甚麼時候,倒也沒有一個準確的時間點。或許,從收到戲劇票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感到了某種端倪。

之後兩人幾乎碰不上面,他時不時會想起她。

偶然聽旁人提了一嘴,某場訓練賽上,某支球隊表現如何亮眼,或是週末在家選片子看,一眼就看到最上的《低俗小說》。似乎只需要很簡單的一個觸發,都會在他心裡催生出去找她的想法。

卻都被很好地按捺住了。

畢竟沒接受人的喜歡,卻又想像從前那樣跟她聊天相處,怎麼想,都太不幹人事兒了點。

事情的轉折是那天,隨敘照例去陳老先生家拜訪,被問起簡星然怎麼沒一塊兒來。

像是提供了個堂而皇之,不摻雜私心的理由。他倚著廊柱,心念稍動:“她挺忙的,要不您打個電話問問?”

陳老先生看他一眼,還真打了。

等待接聽的間隙,隨敘心情莫名繃緊,連懶散的站姿都收斂了幾分。他清晰地聽見胸腔中一下下的跳動,似要博出胸膛,不由好笑,自己多少年沒緊張過了,真夠可以的。

寒暄過後,陳老先生呵呵笑道:“行啊,那你晚點過來,我讓阿敘晚點走,一塊兒吃個晚飯。”

他心絃一鬆,換了個姿勢支撐身體,正要說話,下一秒,就見陳老先生微皺起眉頭:“啊?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他神色稍稍一僵。

電話那端,約莫是回覆“忘了”一類的答案,陳老先生佯裝埋怨幾句,最後掛了電話。

隨敘已然知曉結果,笑了笑:“看來沒空。”

“星然說得開個會,下回再來,”陳老先生把手中的麵包撕碎,盡數丟進塘中,略擦了擦手,打量他一眼,“說吧,是不是惹小姑娘生氣了?”

隨敘稍怔,無奈一笑。

簡星然到平城之後,兩人不缺共同好友隔三差五攢局,往前,兩人不特意約好,也都會去。然而近來,隨敘卻一次都沒碰上過她。

至此,終於有了明確答案。

她是在迴避。

似乎真打算做到“再也不見”。

“我早覺得你這人啊,看著感情方面挺有自己主見,其實比隨澄那小花痴還讓人操心,”陳老先生見他沉默,拄拐點了點地面,“以前讀中學那會兒就是,跟在你屁股後頭的小姑娘別太多。結果到現在……二十八了吧?也沒見你找一個。”

“怎麼,眼光太高,還是一直沒遇上合適的?我看隔壁那拉小提琴的姑娘就不錯,人不是挺喜歡你麼。”

陳老先生口中的小提琴姑娘,隨敘也有印象。

是很溫柔文靜的型別,因是鄰居,跟陳老先生來往也勤。有陣子,他幾次過來,總能碰上她。

除此之外,兩人倒沒別的交集。

甚麼時候陳老先生還捕風捉影起來了?

隨敘覺得好笑:“喜歡我?您喝多了吧。”

陳老先生眼睛立刻瞪圓:“甚麼喝多了,那是人家含蓄內斂,覺著你心裡沒她,乾脆不挑明瞭——我問你,後來你是不是再沒碰上她過?”

隨敘唇角稍收。

“前兩年來我這你都能碰上她,後來她沒來,你就一點都沒注意到?”陳老先生又問。

隨敘:“……”

還真沒注意到。

不過。

簡星然缺席了哪次聚會,他倒是一一記得清楚。

似乎不止是做朋友久了,習慣不習慣的問題。

是他到某個場合,就會下意識尋找她的所在。

良久,隨敘望著一池雀躍的鯉魚,輕嘆了口氣:“是惹她生氣了。”

——而且,還後悔了。

簡星然挑了個週末去陳老先生家。

陳老先生家在市郊,養了條大金毛,叫樂樂。

她剛到門口,樂樂就歡快地搖著尾巴奔了上來。她有陣子沒到這,被留著多拉了幾句家常,聊得正歡,卻聽院門傳來響動,保姆笑著領了個人進來。

看清那人的模樣,簡星然差點沒噎過去。

怎麼哪裡都有他!

陳老先生倒是不太意外的樣子,笑眯眯道:“阿敘,來了。”

約莫是來探望熟悉長輩,隨敘今日穿得很休閒,淺色襯衣,西褲面料垂感很足,整個人越發挺拔修長。黑髮利落,尾梢微卷,晃眼看去風流又散漫,一點兒不像正兒八經的科技公司總裁。

他走近了,簡星然才感覺有哪裡不對。

雖然隨敘這人是天生衣架子,但平日裡很少這麼精心收拾自己,這天整個人卻跟刷了遍濾鏡似的,氣質拔群。再說這髮型,隨意不顯凌亂,怎麼看怎麼不像是自然睡出來的。

他是準備開屏的孔雀嗎?

簡星然默默在心裡吐了個槽。

有陳老先生在,三人聊得還算其樂融融。

沒一會兒,陳老先生留兩人吃晚餐。

簡星然正想告辭,隨敘卻已答應下來。他靠坐在椅子中,眉眼有很淺的一點笑意:“好啊,很久沒吃伯母做的飯了。”

吃甚麼飯,倒是考慮一下她行嗎?

簡星然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氣道:“陳老師,我晚上有點事兒。”

“怎麼又有事,在我這才待半小時就要走?”陳老先生故意將臉色沉下來,“上回就想問了,是不是隨敘這小子惹你生氣了?還是我哪裡照顧不周啊?”

簡星然哪敢回答,忙說沒有。

餘光掃到隨敘,見他笑意微收,明明還保持著懶散的坐姿,卻意外讓人覺得他有幾分正經嚴肅,像是預設了甚麼。

是錯覺嗎?

不過話都說到了這份上,簡星然是走不成了。過了會兒,陳老先生有事離開,就剩她和隨敘兩人。

簡星然想去幫師母備菜,結果卻被趕出廚房:“哪有讓客人下廚的道理?”

沒法兒,她只好轉轉悠悠,又走回了庭院。

隨敘還坐在那,見她過來,伸手替她續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簡星然說了聲謝謝。

除此之外,好像也沒甚麼能說的對白。

仔細想想,隨敘不喜歡她這事兒,確實怪不了誰。

兩人之間也完全不必鬧成這種尷尬的情況。

道理簡星然都懂。

可她這人,愛面子又要強,有時候也會犯點小倔。表白被拒那天,一氣之下都撂了“再也不見”的狠話,擺明了是要和他決裂。

現在又怎麼好自己食言。

就在簡星然以為兩人要這樣沉默到天荒地老的時候,陳師母拯救了她。說是發現沒醬油了,要出去買一瓶。

她連忙主動請纓。

陳老先生住在市郊,去最近的超市也得開車。

簡星然剛走到車旁,卻見旁邊那輛車閃了下,解了鎖。

她回頭,隨敘轉著鑰匙走過來:“上車吧,我送你一趟。”

簡星然道:“不用了。”

他沒再說甚麼,只是拉開車門,餘光朝後方示意。

簡星然順著看過去,就見陳老先生散步似的走過來,笑眯眯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倆。想起方才陳老先生的懷疑,她只好坐上車:“麻煩你了。”

隨敘抬手關上了門。

“你不用這麼客氣。”上車之後,他說。

週末的超市人潮擠擠。

對於簡星然這種平日不逛超市的人來說,這裡簡直跟迷宮沒甚麼分別。

好在指示牌索引做得還算清楚,一路順著走過去,很快就到了調味品區域。

簡星然對著貨架仔細尋找,剛要伸手去拿,就聽旁邊有人大叫了一聲。

與此同時,餘光捕捉到甚麼東西從頭頂墜落的影子,簡星然不及反應,潛意識裡都做好了結結實實挨一下的準備,卻被一股力量扯到一邊。

“砰——”

裝鹽的牛皮箱重重砸在手臂再摔落到地上,連鹽都摔出了幾袋。

“對不起對不起!”裝貨的工作人員連忙過來道歉,“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隨敘按了下手臂。

“實在不好意思……”

應付完員工的道歉,隨敘這才轉向她。

倒是簡星然難得發呆,好一會兒才想起問:“你那個手……砸壞了嗎?”

“真沒事,”隨敘笑了下,“距離挺近,也不重。”

約莫是因為超市這段兒的插曲,回去路上,簡星然也沒好意思再故意劃清界限甚麼的。

兩人的相處,倒是比去之前自然了不少。

用過晚餐,又陪陳老先生聊了會兒,簡星然跟隨敘一道出門。

她剛發動車子,就看見男人邁步過來,輕輕敲了下她的車窗。

“輪胎漏氣了,”他彎下腰來,“方便的話,載我一程?”

春日的傍晚,白日陽光燦爛,晚風還留有一點兒餘溫。風恰好兩人中間吹過,送來他身上乾淨好聞的男士淡香。

那一瞬,原本被壓制得很好的遺憾,似乎又要捲土重來。

簡星然視線不太自然地偏開,點點頭:“上車吧。”

開出一段兒,她才反應過來——車上不是一般有備胎嗎?

再說輪胎漏氣,能漏得這麼巧?

可要說他是故意的,好像又沒甚麼理由。

比起這個,還是另一件事比較重要。

只是,如果要問出口的話,勢必涉及到她表白那碼事兒。

簡星然有點心理障礙,腹稿打了一路,直至車子剎停在隨敘住的小區外,才道:“剛才陳老師叫我們端午一起回來,你怎麼答應了。”

今日這餐飯,她看得出陳老先生有意撮合。不然,也不會處處cue到他們兩人,連打醬油都要跟出來看一眼。

臨別時,還讓兩人端午一道回來包粽子。

他是老師,簡星然自然不太好意思三番五次地拒絕拂他面子,本來指望隨敘能開個口,沒料到這男人卻毫無負擔地就答應了。

當時她整個人差點迷惑住了。

雖然今天在陳老先生面前,兩人表現得一切正常,好像關係一如既往。

但這只不過是不想讓長輩操心而已。

並不代表他們可以無視一些事情啊。

本以為自己這番表述已經足夠清楚,誰知隨敘卻偏過頭問:“我為甚麼要拒絕?”

這一句反問,倒讓簡星然卡住了,半晌才道:“不尷尬麼。”

她沒往副駕上看,卻感知到,男人似是微微坐直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挑明一些也沒甚麼差別了。簡星然深吸了口氣:“就我們的關係。你也知道我對你……表白過。”

她雖然在商場上挺幹練,私下裡的性格其實也不過是個小姑娘,硬著頭皮說出這番話,著實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尤其最後“表白”兩個字,講完耳根都快發燙起來。

“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是儘量別……”

“簡星然。”

他難得用這樣正經的語氣叫她的名字,簡星然稍愣了下:“啊?”

“是我拒絕過你,不是你拒絕我。要打要罵都行,不用這麼有禮貌。”

“……”

簡星然覺得這話不太好接。

又打又罵,當她是暴力分子嗎?

“只不過打完罵完,”男人稍頓了下,垂下視線問,“能別再躲著我了麼?”《咬紅唇》第七十二章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