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幸運之吻
有哭泣聲從遠方傳來。
十分清晰。
“媽媽,我怎麼站不穩了?”
正因為周圍沒有除卻震顫之外的動靜,原清濯才能聽得這麼遠。
“小地震,是小地震,沒事的,一下就會過去的。”
有母親溫和的聲音接著傳來。
可是地震警報根本就沒有釋出。
而且比起一無所知的人們,待在氣象局中的研究人員才更加疑惑——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發現震源,卻能用雙腳和身體清晰地感受到自四面八方傳來的震動。
他們不知道的是,也許在半分鐘——最多一分鐘之後,這場所謂的“找不到震源的小地震”就會在頃刻間吞噬掉日之城中絕大部分的生命。
無論身份,無論人種,也無論好壞。
一切的一切,在死亡面前都似乎顯得意外平等。
唯有足夠強大才能為自己爭取到哪怕一絲的生存機會。
倘若現在逃走。
嗯,原清濯現在讓白河帶著自己,瑪莉娜還有白川從日之城逃走。
在武道意志的掩護之下,萬機之主是絕對發現不了他們的。
這樣萬機之主會白白耗費能源,原清們只需要等到萬機之主的能源耗盡,待它再度變為破爛的城市之後過來收人頭就行。
而代價?
抱歉,是沒有代價的。
對於萬機之主這類只能依靠攝像頭,義眼,熱成像之類觀察世界的資訊生命來說,武道意志就是它絕對理解不了的存在。
只要逃出日之城,原清濯甚至能用武道意志籠罩自己三人一輩子。
“走吧。”
少年白河突然發聲,讓另外兩個白河都愕然地看向他。
萬分不解。
如果是自己二人倒還有可能會建議先行撤退。
——可那個年紀的自己,那個在心中篤定絕對要成為英雄,嫉惡如仇,最意氣風發的自己……怎麼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少年白河沒有在意另外兩個自己的視線,只是瞥了眼早已到強弩之末的白川若夏,還有消耗了大半氣力的原清濯和瑪莉娜。
他只是朝原清濯問道:“這座城市,值得你為它付出近乎生命的代價嗎?”
不待他回答,少年白河就說:“不值得吧。”
“亦或者,這是你的故鄉嗎?”
少年白河再度搖頭:“我想也不是。”
原清濯沉默。
“另外,這位應該就是你的道侶了吧。”
少年白河看向懵懂的瑪莉娜,再度把目光轉到原清濯身上:“伱在她心裡的重量壓得過這世間的一切,那麼你就一定要保護好她。”
原清濯沒有說話。
瑪莉娜乖乖地站在他背後,只是警惕地警戒著四面八方,一言不發。
“是為了這些不相干的人和道侶一起戰死在異鄉,還是與她一起離開這處是非之地……原清濯,我想這麼簡單的道理不需要我教你。”
少年白河語氣平靜地說道:“並非我感到怯懦,而是你有需要保護的人,你有更重要的東西值得付出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同我一樣將人生浪費在這些素未謀面的人身上。”
“孰輕孰重,一眼便知。”
“另外,倘若這整座城市真能化作一個整體,那麼我大概也想不到甚麼擊敗它的好辦法吧。
“螳臂當車可不是甚麼好習慣。”
少年白河指尖掐動法決,朝著白川若夏身上釋放了幾束治癒之光:“所以,原清濯……我未來的徒弟,帶著她們先走吧。”
少年白河說得對。
他說的很對。
其實,就和瑪莉娜一樣。
——日之城其他的所有人加起來,都沒有瑪莉娜在原清濯心中的地位要高。
這是很正常的現象。
因為原清濯也是人,原清濯也擁有七情六慾,倘若力所不能及,那麼便要進行抉擇……
嗎?
“師父。”
許久,原清濯終於開口了。
“你說。”
原清濯輕聲問:
“您覺得,我是未成年人,還是成年人?”
少年白河一愣,然後回答:“雖然外表還沒有成年,但毫無疑問,你是完完全全的成年者。”
於是原清濯笑了。
“所以,只有小孩子才做選擇。”
他說:
“——成年人當然是選擇全都要了。”
站在原清濯身後的瑪莉娜跟著連連點頭,朝著身材纖細的少年白河展示了一下雄偉的肱二頭肌。
“原清濯,你要面對的敵人很清楚,你需要保護的人也很清楚。”
少年白河平靜地凝視著面帶笑容的原清濯,萬分平靜地告誡:
“所以你得明白,這已經稱不上勇敢,而是純粹的聖母與魯莽了。”
青年白河握著劍柄的手忍不住用力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少年白河還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卻看見原清濯忽然抬起手示意他停下話語。
“師父。”
原清濯閉上眼,輕聲呢喃,
“你聽見沒,有人在哭。”
白河默然。
原清濯重新睜眼,看著他沉默的表情,嚴肅地豎起手指:“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要不要去做。”
“這一點很關鍵,師父你要分清。”
他身後的瑪莉娜眼神閃爍,只差沒有在這麼緊張的場景下狠狠地抱住他了。
少年白河轉頭,看了另外兩個自己的表情一下,便問:
“那麼,這就是你的決定了?”
原清濯揉了揉瑪莉娜的頭頂,說:“因為我淋過雨,所以就決定要為路過的所有人撐傘。”
他看向師父白河,
“——這一點,師父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我沒意見。”
師父白河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全心全意支援便宜徒弟的決定和做法——反正死的也不是他。
“那我也不多話了。”
少年白河深吸了一口氣,雙眸輪轉綻放出了紫金的色彩:“你下令,我去完成。”
原清濯看了師父白河一眼,又隱晦地看了瑪莉娜一眼,在後者頷首後應聲:
“多謝。”
“瑪莉娜。”
原清濯開口:“哪怕萬機之主掌握了這座城市,可以操縱日之城,但也必須要透過城市地底的諸多電纜來運輸能源。”
這樣一來,就能拖慢萬機之主將日之城融為一個整體的時間。
“我來切斷它?”瑪莉娜握緊雙拳,看向水泥地面躍躍欲試。
“是,我來找到並給你標記地點,你只需要揮拳即可。”
原清濯調出了拉娜給予他的日之城地底線纜總覽,用不到一秒的時間將其背記在腦海中,而後對瑪莉娜開口:
“兩點鐘方向,七百米,地底七十米。”
“那是一條重要的能源運輸管道……”
原清濯的話語尚未落下,遠方的轟鳴聲便伴隨著劇烈的火光和漫天的灰塵,在兩秒不到的時間裡傳來。
“之後呢?!”
瑪莉娜的語氣並沒有多激昂,可她依舊沒有掌握調小“音量”的方法竅門,所以顯得一句平常的問句都無比響亮。
“五點鐘方向,三百米……”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聲再一次在廢墟之中響起。
“一點鐘方向,八百米……”
“十二點鐘方向,六百五十米……”
待到看不見瑪莉娜的背影之後,師父白河才走到面無表情的原清濯身旁,對他咧了咧嘴,問道:
“你真和剛剛說得那樣想?”
“說假話四個馬。”
原清濯回了一句,隨後語氣有些複雜地說道:“不過,瑪莉娜她待會兒就交給你們了。”
“嗯?她這麼強還需要我們幹甚麼……拖後腿嗎?”
師父白河不解——先前的眼神交流歸交流,可原清濯真把這事兒擺在檯面上之後,他還是不太懂箇中原因。
“萬機之主就是衝著她去的。”
原清濯回答:“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在萬機之主的眼中都和機器沒有甚麼區別,唯有瑪莉娜才最值得它重視。”
“應該說,如果沒有瑪莉娜的話,我根本就不可能和日冕集團以及萬機之主敵對,他們也沒有理由找區區一個燒了荒川大廈的四階靈能者。”
“所以,我要請你們帶走瑪莉娜。”
原清濯懇請:“就和保護帶走那些普通人一樣。”
他抬頭望天,不斷地給予瑪莉娜指令儘可能多的拖延萬機之主復甦的時間,同時也在儘可能多的消耗她的力量。
“想法很好。”
師父白河挑了挑眉:“那你有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她的感受就是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死不在一起也要和我埋在一起。”
原清濯無語地聳肩,
“犟種一個,這太蠢了,我接受不了。”
“說到底,我和這樣做事不動腦子的蠢貨就不太合得來啊,你看哪怕我想要救她都需要花費精力設計支開她,如果是蘇茜……另一個女孩的話,只要和她說一聲一切就都會迎刃而解。”
師傅白河凝視著原清濯,表情古怪:“有一說一,你應該對著鏡子看下你現在的表情的。”
“怎麼?”
“——你他媽的溫柔到讓我想要嘔吐了孩子。”
原清濯久違地樂了一下,他聆聽著那些從廣播與擴音器之中傳來的萬機之主的質問與怒吼聲,忽然說道,
“我有一計。”
原清濯的計劃還沒來得及說出,他就聽到了響徹天地的機械電子聲。
“不會……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瑪莉娜·維德索托夫斯·科德艾嘉……聽著,你已經錯過了最後向我臣服的機會!”
萬機之主的聲音斷斷續續:“我給予你新生與改正錯誤的機會……你不接受……”
“那麼……很好!”
一切的廣播喇叭的聲音都被調到了最高,它嘶聲怒吼著:“我將給予你死亡!”
“真像求而不得的小丑啊,都不知道低頭彎個腰就能撿到自己的鼻子。”
原清濯出聲感嘆,他將武道意志凝聚成線,透過某個尚在發生的廣播接入電纜,開口說道:
“小丑之主,我想你弄錯了一點,那就是……”
他一字一頓地宣告主權:“瑪莉娜現在是我的女人,所以和她說話,首先要透過我的意見。”
呲呲呲!
萬機之主陡然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隨後,百萬匹千萬匹電流狂湧至原清濯接入的那個破爛廣播,將它瞬間化為了肉眼不可見的氣體。
狂湧的電流如雷龍般將方圓上百米的地面電為一片焦炭。
師父白河眼皮微跳:“這種時候說些有的沒的幹嘛,吃飽了沒事做嗎?”
“這叫拉仇恨,你懂甚麼。”
原清濯隨口回了一句,緊接著在頻道中將在短時間內已經把周圍能源通道完全癱瘓掉的瑪莉娜喚回。
“幹得好。”
他對身旁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瑪莉娜誇讚道,然後便聽見了後者滿帶喜悅的回答:“剛剛小原你的回答,我可是聽見了!”
“哦?怎麼?要指責我物化女性?”
原清濯正考慮著甚麼方法能讓瑪莉娜瞬間入睡……她的身體素質可不比常人,要是現在抬走的只有白川若夏可太輕鬆了。
一敲後頸就完事兒。
可對待一拳能打死暴龍的瑪莉娜可不能這樣做。
“唉?那是甚麼?”
瑪莉娜不太理解這種拳師常用的詞彙。
少年白河正想上前給瑪莉娜施展恢復道術,卻被師父白河連忙攔住,用眼神狠狠地剜了一下。
——我嘞個豆,原清濯想要弄昏瑪莉娜讓我們帶走,你還想給她加buff加抵抗,真不怕他當場生撕了你。
剛剛在思考如何救更多人的少年白河:?
“不,沒甚麼。”
原清濯搖頭,而後忽然目光嚴肅地望向瑪莉娜說道:
“狗子,我有一計可使得萬機之主萬劫不復。”
瑪莉娜直起身子,低頭認真地看向原清濯:“你說。”
“只不過,嗯,稍微需要點運氣。”
他沉默片刻,揚起額頭,對著近在咫尺的金髮金眸的少女輕聲說:“能拜託你,給我一個幸運之吻嗎?”
瑪莉娜愕然了一瞬,隨即暢快地咧嘴。
樂不可支。
她將原清濯樓入懷中,低頭,俯身將淌著血與汗的唇瓣印在了他的額前,彷彿主人為自家的寵物打上印記,
“那是,當然的啊。”
這一刻,雙份觸發式的武道意志施加而上。
——“讓瑪莉娜昏睡十分鐘”。
就是這樣的武道意志。
觸發條件則是極為嚴苛的——“瑪莉娜親吻原清濯的額頭”。
昏沉,只在一刻便侵襲了瑪莉娜的全身,令她雙眼昏黑,意識墮入混沌。
在墜入無光的漆黑前,她只看見原清濯沉默著,同樣踮起腳尖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然後,握緊了她的雙手,對她鄭重無比地說了聲謝謝。
瑪莉娜想要伸手去抓住他,可力氣這種東西彷彿已經消失在了她的身上,所以她就只能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離自己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直至背影破碎。
直至消失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