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散盡,流光漸歇。
李騶方也走了,世家們需要商討對策,也早就離去了。
都走了個乾淨。
不過,高見並未隨眾離去,他獨自一人,信步來到紫微垣邊緣一處延伸出的觀景臺。
此地白玉為欄,高懸九天,下方是綿延萬里、浮沉於雲海之中的神都。
他負手而立,默然垂眸,俯瞰下去。
目光穿透稀薄的雲靄,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縱橫交錯的空中航道,各式各樣的飛舟、法器穿梭不息,如同忙碌的工蟻,承載著修士與貨物往返於各色浮島之間。那是神都的脈搏,充滿了活力與秩序。
視線下落,落在那些規模稍小、依附於核心浮島的“次島”與地面城區。那裡煙火氣更濃,也更真實。
他看見瓊樓玉宇間,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在侍從簇擁下嬉笑遊玩,靈獸香車,珍饈美饌,一派富貴閒適;轉眼卻又見陰暗陋巷裡,面黃肌瘦的凡人勞工,扛著遠超自身的重物,步履蹣跚,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犁出溝壑,只為換取幾塊微薄的、蘊含稀薄靈機的“谷氣餅”果腹。
他看見某座丹坊之外,一名低階修士捧著剛剛煉製成功、靈光閃閃的丹藥,喜極而泣,彷彿大道可期;不遠處另一間煉器鋪前,卻有人因煉製失敗、材料盡毀而捶胸頓足,甚至被凶神惡煞的債主逼至牆角,面露絕望。
他看見懸浮的私塾學館內,稚嫩童子搖頭晃腦誦讀道典,眼神清澈充滿嚮往;也看見地面某處骯髒的集市中,人牙子正將幾名眼神麻木的孩童如同牲口般展示、交易,他們的未來或許將是某個邪修的爐鼎,或是某個秘法的祭品。
有新婚道侶在親友祝福下共乘仙鶴,翱翔雲間,笑語嫣然;也有垂暮老修獨自坐在洞府門前,望著夕陽,氣息奄奄,等待著大限來臨,身死道消。
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求生之艱,慾望之壑……這萬丈紅塵,光暗交織,善惡並存,希望與絕望輪轉。
高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臉上無悲無喜,眼神不起絲毫波瀾。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坐下,就坐在那冰涼的玉臺邊緣,雙腿懸於萬丈高空之外,身下是芸芸眾生。
時間悄然流逝。
天光漸柔,熾白的日輪染上了溫暖的金橙,緩緩向著西方無垠的雲海沉去。
漫天霞光絢爛綺麗,將層層迭迭的浮島、蜿蜒的航道以及下方廣袤的大地都鍍上了一層溫柔而悲壯的色彩。
雲海被夕陽點燃,翻湧著,如同金色的熔岩,又似流淌的火焰。
光芒在他挺直的脊背與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另一半面容卻隱沒在漸生的陰影中。
夕陽沉落得很快,最後的餘暉掙扎著,將他的影子在玉臺上拉得極長,極孤。
從頭到尾,他未曾說過一句話。
沒有感慨,沒有評判,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
他就只是看著,如同一個超脫物外的觀察者,又像是一個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孤獨旅人。
這紅塵萬丈,煙火人間,似乎與他息息相關,又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無法逾越的屏障。
當最後一縷金光被地平線吞沒,夜色如同墨滴入水般迅速瀰漫開來,神都萬千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懸的星河。
高見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融入了這由極致的絢爛轉入深沉寂靜的夜色裡。
唯有天風拂過他的衣角,發出孤獨的嗚咽。
——————————
就在高見獨坐雲端,俯瞰紅塵萬丈之時。神都深處,一方被無數隱匿陣法與空間禁制層層包裹的獨立秘境之內,一場密會,正悄然拉開序幕。
秘境中央,是一座古樸的八角石亭,亭外雲霧繚繞,不見天地,唯有亭中一盞孤燈,散發出恆定而清冷的光輝。
倏忽間,亭內空間泛起漣漪。
首先是姜家。
亭中懸掛的一幅古舊山水畫卷無風自動,畫中那雲霧繚繞的仙山深處,一點靈光驟然亮起,隨即迅速擴大,化作一道朦朧的門戶。
一位身著深藍星紋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一步從中踏出,身形由虛化實,悄然落於亭中一石凳上。
畫卷隨之恢復平靜,彷彿一切未曾發生。此乃姜氏秘傳‘入畫’之神通,身寄畫卷,神遊太虛,一念之間,便可跨越萬水千山。
緊接著是成家。
石亭角落,一盆看似尋常的墨色蘭花,其上一個緊閉的花苞毫無徵兆地開始顫動,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綻放,每一片花瓣舒展開時,都有一股異香。
當花苞完全盛開,花蕊處竟端坐著一個縮小的人影。人影躍然而下,在空中迎風便長,落地時已化作一位身著玄黑官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他周身隱隱散發著法則鐵律般的森嚴氣息。此為成家不傳之秘《花令》,以自身神意凝聚道種,寄於奇花,花開見我,我即法度。
第三位降臨的是黎家的人。
亭外那看似虛無的雲霧猛然向內塌陷、旋轉,形成一道狂暴的小型龍捲,裹挾著令人心悸的古老咒力,轟然砸在亭中地面!風散處,一位披著色彩斑斕的古老巫袍、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手持蛇頭木杖的老嫗顯現出身形。她赤足而立,腳踝上的骨環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眼神渾濁卻又彷彿能洞穿生死界限。此乃黎氏秘法《巫風》,聚風為體,納靈為魂,行走於真實與虛幻的邊際。
周家的代表來得最為縹緲。
石亭一側,那清冷燈光在光潔的石壁上投下的倒影,忽然開始扭曲、變形,不再遵循光線的規律。緊接著,一道身影如同水中的月影,緩緩從石壁的“內部”被“反射”了出來,由模糊到清晰,最終徹底脫離石壁,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來者是一位白衣文士,面容俊雅。
這正是周家玄奧莫測的《鏡花水月》神通,虛實轉換,倒影成真,無跡可尋。
最後抵達的是姬家。
亭中虛空,忽有無數細密的金色光點憑空湧現,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在揮灑著光的粉塵。這些光點迅速匯聚、編織,竟在呼吸之間,憑空構築出了一架結構繁複無比、散發著濃郁藥香與靈機波動的木質紡車。紡車無人自動,吱呀旋轉,道韻自成。隨即,一位身著樸素葛衣、頭戴木簪、宛如田間老農的老者,竟然被‘編織’了出來,就像是織毛衣一樣,等到他落到地上的時候,他手中還拈著一根未曾完全凝實的絲線,親自給自己打了個結,拍了拍,這才化作實體。
此乃姬家立足之本《百藝通神》之“織造”妙法,天地萬物皆可為材,信手拈來,造化由心。
至此,石亭之內,五道身影各據一方。
代表著神朝最頂尖力量、傳承最為悠久的五姓世家——精於萬般術法的姜家、執掌律法刑罰的成家、傳承古老巫道的黎家、修行法門最為玄妙的周家、以及百藝技藝登峰造極的姬家——他們家族之中重要角色的分身,已齊聚於此。
清冷的燈光映照著他們神色各異卻同樣凝重的面孔。
石亭內,清輝冷照,五道身影圍坐,氣息或淵深,或凌厲,或詭譎,或縹緲,或質樸,將這片小小的空間化作了無形的戰場。
短暫的沉寂後,依舊是主持此次聚會的姜家老者率先開口,他聲音平和,卻帶著星河流轉般的深邃:“諸位,今日紫微垣上之事,想必都已知曉。陛下……已然不同了。”
“何止是不同!”成家那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冷哼一聲,聲如金鐵交擊,“簡直是換了一個人!不僅沉痾盡去,更是威勢更勝往昔!甫一臨朝,便借李騶方之手,以雷霆之勢拿下王玟,這是在向我等亮劍!是在挑釁數百年來皇帝與世家共治的規矩!”
“規矩?”黎家老嫗發出沙啞的笑聲,手中的蛇頭木杖輕輕頓地,發出沉悶的聲響,“規矩是活的,陛下如今傷勢復原,有了力量,自然想改一改規矩。只是……他傷勢好的蹊蹺,這個叫高見的小子,很不對勁。他身上有股……讓我這老骨頭都感到不安的氣息。”她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帶著巫者特有的敏銳與警惕。
“黎婆婆所言非虛。”周家的白衣文士優雅地拂了拂衣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顯得高深莫測,“此子確非池中之物。滄州、涼州之事,看似莽撞,實則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關鍵節點上。更有趣的是,陛下竟不惜以‘密旨’為其背書,將他抬到了‘功臣’的位置。這其中意味,耐人尋味啊。”
“現在說這些已是無用。”姬家的葛衣老者聲音沉穩,如同他手中拈著的靈氣絲線,樸實無華卻堅韌無比,“關鍵在於,我們該如何應對。陛下康復,皇權重振已成定局。是硬碰硬,還是暫避鋒芒?是分化拉攏,還是……斬草除根?”他話語直接,切入核心,帶著匠人般的務實。
“硬碰硬?與皇權正面衝突,乃下下之策。”姜家老者緩緩搖頭,“陛下畢竟是大義名分所在,且如今狀態不明,強行對抗,恐兩敗俱傷,讓仙門和其他勢力坐收漁利。”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陛下一步步收回權柄,將我世家基業蠶食鯨吞?”成家男子語氣激烈,“今日是王玟,明日就可能是在座的任何一家!必須予以反擊,讓陛下知道,這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
“反擊自然要反擊,但需講究方法。”周家文士輕笑,“陛下倚重高見,那便從高見入手。此子並非無懈可擊。他出身微寒,在神都根基淺薄,與李騶方也並非鐵板一塊。或許……我們可以給他找些麻煩,讓他無暇他顧。比如,他在意甚麼,我們就毀掉甚麼;他缺少甚麼,我們就讓他更缺少甚麼。”
黎家老嫗補充:“老身可遣幾個‘巫童’,去他居所附近轉轉,試試他的成色,看看他是否真的百邪不侵。”
“此舉太過明顯,易授人以柄。”姬家老者不贊同,“不如從經濟入手。我姬家可聯合幾家,暫時收緊對太學、乃至與高見可能相關勢力的資源供應,尤其是煉器、丹藥、靈材方面。斷其資源,便是鈍其刀鋒。”
“可。”姜家老者最終拍板,目光掃過眾人,帶著決斷,“便依此策。明面上,各家需謹守臣節,不得妄動,麻痺陛下與李騶方。暗地裡,一方面由姬家牽頭,在經濟與資源上對高見及其關聯勢力進行限制;另一方面,由周家負責,詳查高見一切過往、人際關係及弱點,尋隙而動。黎婆婆可酌情進行一些‘試探’,但務必隱秘,不可留下痕跡。成家則需在朝堂之上,聯合其他官員,就滄、涼兩州後續治理等問題,與李騶方好好‘商討’,牽扯其精力。”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我們要讓陛下知道,也想讓那位高見明白,神都的水,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深。想打破規矩,靠他現在,還遠遠不夠。”
“還有一件事,觀其行事,尤其是太學上空與那‘元律’交手殘留的痕跡分析,”周家那位手指在半空勾勒著符文,引動周遭靈機微微波動,“其功法路數,老夫總覺得似曾相識。”
此言一出,亭內幾人神色皆是一動。
成家男子目光銳利如刀:“可是想到了甚麼?”
黎家老嫗渾濁的雙眼眯起,手中蛇頭木杖上的蛇瞳似乎也閃過一絲幽光,她沙啞道:“老身亦有同感。那氣息……讓人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周家文士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袖中手指飛快掐。
很快,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又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厲色,他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玄化通門大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