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亡手中的通風管道圖紙比他想象中更細節。
圖紙上畫的不止是人材孵化中心的部分公開內容,甚至還包括了從第四層開始一直到二十八層之間的通風管道佈局。
還在原圖紙上標註了大量手寫的箭頭和數字,關於每個通風管道可能會有甚麼風險等情況,這些標註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是同一支筆一次性畫完的,有些明顯是後面補上去的東西。
這意味著張明遠是花了很長的時間一點點新增資訊補全的。
其中有一條極其清晰的紅線,從第四層D區的一個通風口出發,向上穿過第七層、第十二層、第十九層……
最終,拐入第二十八層,也就是願望展示廳。
並且在旁邊還標註著極小的字跡——
【願望球體驗艙維護通道】
【可在非體驗時段進入,疑似直通記憶資料核心,可在此處啟動外部程式】
這個記憶資料核心多半就是儲存記憶的地方了。
張明遠沒有找到記憶儲存庫的位置,但他找到了一條疑似通往那裡的路。
這條路線經過的每一個樓層節點都被他驗證過,每個箭頭旁邊都寫好了驗證時間和通風口狀態。
唯一有些遺憾的地方在於最後一條記錄時間停留在一年多以前,也就是罷工爆發的前幾天,後面標註就再也沒有更新過了。
一年多的時間誰也不知道通風管道有沒有出現甚麼變故。
並且關於外部程式的內容也沒有任何記載。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究竟是甚麼東西。
很顯然,這也是張明遠的一個考驗。
如果被他選中的人真的鐵了心想要繼續做下去,那麼自然會冒著被工廠發現的危險再去找他。
雞蛋不能全部放在一個籃子裡。
從茶水間儲物箱到員工鍵盤藏圖紙就能看出來,張明遠有種狡兔三窟的感覺,為了不讓工廠能一次性把他留下來的餘火熄滅,他將這些線索都藏匿在不同的地方。
吳亡換出人工智慧【白】的投影。
他將圖紙卡片遞過去問道:“白,能根據這張圖紙建立一條路徑嗎?”
有了圖紙之後,這種路徑建立對於寄宿在慾望手環的【白】來說極其方便。
因為她只需要檢查一下每層樓的這些地方,以吳亡的手環是否有許可權進入,或者說甚麼地方會遇到攔截,再和通風管道圖交叉對比就行了。
片刻後,【白】開口說道:
“先生,已經掃描完成了。”
“這條路徑目前仍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行性,有三處通風口在半年前被陸續封閉,但其中兩處可以透過另外的路線從電力維修那邊繞行。”
“唯一無法繞行的是第二十八層願望球體驗艙維護通道的入口,那裡需要願望顧問的工作臺許可權才能開啟,否則的話,如果從通風口直接進入,落地就會引發全廠警報。”
願望顧問的工作臺許可權?
吳亡眯了眯眼。
稍微有點兒可惜,之前執行那個替崗的工作任務時,工廠曾向他開放過臨時的願望搜尋免審批許可權。
雖然這個許可權多半不能直接開啟維護通道,但如果當時在操作工作臺過程中,讓【白】在系統裡做點兒手腳開個後門的話說不定就有操作空間。
只不過當時自己並不知道維護通道的存在。
似乎是看出了吳亡在想甚麼。
【白】忽然開口道:“先生,您讓我抹除檢索記錄的時候,我在許可權關閉前做了映象備份,如果下次您再靠近工作臺掃描手環的話,我可以臨時幫您開通維護通道的許可權。”
“只不過這樣做有一個風險,工廠會在五分鐘後檢測到非授權的維護行為。”
她的語氣稍微有一絲得意,就像是一個提前做完作業等待誇獎的學生。
正因為在【永恆城】中經歷的事情,自己哥哥白塔以及花無憂用一輩子教會了她一件事情——做任何事情都要留有後手,不能循規蹈矩的被束縛,程式永遠只是程式,程式設計它的才是人。
聽到這話,吳亡有些意外和驚喜。
豎起大拇指給出男人的最高階別評價——
“算你厲害。”
至於五不五分鐘的,這點時間已經夠了。
小丘隨即跳到吳亡頭頂問道:“喵~”
【老大,現在咱們就要潛入了嗎?】
作為貓科動物,他最喜歡鑽這些狹小的地方了。
以前家裡的紙箱子和床縫全都被他爬過,通風管道倒是還沒有進去玩過,現在顯得有些興奮。
吳亡卻搖了搖頭。
他拿起塑封的圖紙卡片迭起來在手指上靈活的翻動。
眯著眼睛說道:“其實到現在這一步,我還有點好奇一件事情。”
“張明遠在諮詢室確實是提示我退出還來得及,那扇門後站著的不是我一個人,前面還有好些個同樣對工廠規則皺眉的人。”
“他的計劃很詳細,也設計了很多年,看似只差臨門一腳。”
“但前面的人先後走進了那張諮詢室的門,最後落入同樣的結局。”
“他們為甚麼會失敗?”
這個問題讓【白】和小丘同時陷入沉默。
確實,按照茶水間的紙條來看,張明遠的計劃似乎只差最後一步了。
只要拿到所謂的外部程式去記憶資料核心啟動就行。
這其中有人笨手笨腳被提前發現了可以理解。
甚至於那幾處被陸續封閉的通風管道多半就是有人潛入被抓到了,為了防止再有人進行相同的路線,工廠方面才將其封閉掉的。
只不過在之前有這麼多人啊。
難道就連一個身手稍微好點兒都沒有嗎?
工廠一次又一次抓到這些心懷鬼胎的員工,除了封閉通風管道以外也完全沒有其他舉動?
“是因為他們在某個環節出問題了?”
“還是因為……工廠從一開始就識破了張明遠的篩選機制,只是選擇放任他進行下去,把這個過程當成一個更高效的異常員工捕鼠夾?”
張明遠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找志同道合的人對抗工廠。
實際上卻是工廠為了不讓罷工事件再次重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去找異常員工,找一個就處理一個,精準索敵這一塊。
吳亡的話讓小丘坐直了身子。
喵喵的,有點兒細思極恐啊,人類之間到處都是心眼子和鬼腦筋。
哎呀人類怎麼這麼壞啊!
還是做貓來得輕鬆。
“白,查查張明遠接觸過的哪些員工到底是怎麼被送去人才孵化中心的。”
聽到吳亡的指示,【白】在張明遠的檔案中翻找起來。
沒過多久,她就開口回應道:
“之前的檔案調取只有部分資訊,與張明遠有過接觸的異常員工共十人。”
“其中兩人被標記為低效資產後移送到四十九層,三人因貸款逾期被工廠強行回收,四人主動申請【再培訓機會】,系統備註是自願申請。”
“還有一人……狀態未知,張明遠的檔案中沒有這人的後續情況,多半也是失敗了,否則的話他也不會來找先生您。”吳亡拿著卡片在桌子邊緣有節奏的敲動起來。
用一種思考的語氣說道:“十個人裡沒有一個是正常離職或者晉升的,也就是說他們沒有選擇放棄之類的,是真的想幫助張明遠完成這一切。”
“前五個低效資產和貸款逾期的可以解釋為心有餘而力不足,確實是自身能力稍微差了些無法完成計劃,但後面四個申請【再培訓機會】的,肯定是對自己能力有信心的人,否則的話不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呵呵,白,你覺得甚麼情況下,一個人會主動走進屠宰場?”
【白】不停地眨巴眼睛。
這個問題顯然不是資料能解決的,這需要對人性的充分理解才行。
作為人工智慧,哪怕擁有人的靈魂,這也依舊是她不太擅長的領域。
畢竟【永恆城】的居民人性和外面的正常人相差甚遠。
她沒怎麼和正常人接觸過。
吳亡替她回答道:“當他們以為走進屠宰場能拯救別人的時候。”
“張明遠當年就是這麼走進去的,他覺得自己能救下那些參與罷工的同伴。”
檔案中的罷工事件一共持續了十一天。
其中記載了第九天就有第一個人動搖了,第十一天的時候剩下的人不足五十個,大部分人已經向工廠妥協。
張明遠走進第四十九層的那個瞬間,他不是被工廠強行拖進去的。
他是自己走進去的。
用自己的命換了一個拯救同伴的條件。
可惜,當初的他不知那個條件是假的。
而現在,同樣的劇本似乎正在重演。
張明遠依舊在做同樣的樣子,他用自己作為微笑者的身份許可權,把那些有潛力破壞工廠的人標記出來,給他們指出一條看似明朗的道路。
然後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走進墳場。
或許,直到現在張明遠都還在內疚,認為是自己還不夠努力。
“喵?”
【老大,那這不是一條去送死的路嗎?咱們還去麼?】
吳亡將卡片藏進衣袖中,這種副本道具沒辦法收入揹包。
伸了個懶腰笑道:“去唄,張明遠送了十個人去墳場,但這次走進他諮詢室的是我啊,我不會死的,走送死路不剛剛好嗎?”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既然張明遠已經走了不少距離,跟著他的腳步自然會輕鬆些。
只不過不能一直跟下去,必須得找到機會走自己的路。
要用自己的辦法來對抗工廠,一味的跟著前人是走不通的。
吳亡在房間裡稍微等了一會兒。
畢竟樓下還在午休時間,剛才自己又鬧得挺大的,現在下去的話只會更加引人注意導致束手束腳的不好做事兒。
一直等到午休時間結束。
吳亡這才出門往樓下走去。
回到第四層望著這一如既往的死寂辦公氛圍,大家依舊在忙自己的工作沒空搭理別人。
吳亡撇了撇嘴朝茶水間走去。
呵呵,入職一天多了,在工位上沒坐過幾分鐘,倒是不斷往茶水間跑。
這和帶薪拉屎有甚麼區別?
自己這樣的員工放在現實世界恐怕在實習期就被開除了吧。
推開茶水間大門的瞬間,吳亡看見裡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老範,手裡端著杯已經不冒熱氣的咖啡,不知道這次又是誰請他的。
另一個則有些讓人意外,是那個警署男,同樣端著咖啡似乎在交談甚麼。
看見吳亡進來後,談話聲並沒有戛然而止。
反倒是同時轉頭看向他,證明兩人剛才談論的正主,此刻正好出現了。
“你來了。”
警署男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打招呼。
他的語言習慣仍然保留著審訊室裡的那種簡潔。
吳亡走到咖啡機前取了個空杯子,按下按鈕在機器的嗡鳴聲中笑道:“你倆甚麼時候開始一起喝咖啡了?”
“剛才。”老範舉起咖啡杯說道:“鐵堅從二十層下來,說昨晚第四層大規模查賬單的事情除了派遣微笑者巡邏以外,估計今天還會抽人去進行滿意度調查,微笑者會挨個找人談話。”
鐵堅,這就是警署男的名字。
不知道為甚麼,在這工廠裡聽見人與人之間的稱呼不是編號而是名字,竟然會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鐵堅點了點頭,表情比昨天更加沉鬱道:
“我的工作任務裡有一份調查名單,需要回收四個人的手環。”
“這四個人不止是來自第四層,平時也沒有甚麼接觸,甚至可以說完全不認識對方,他們只有一個共同點……”
吳亡開口替他說完:“昨晚查了賬單?”
他記得玳瑁之前去第十層似乎也是協助微笑者進行滿意度調查。
看來這事兒鬧得確實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大。
其他樓層也同樣受到影響了。
聽到吳亡的話,鐵堅將咖啡杯放在桌上,拇指在手環邊緣反覆摩挲著表示:“沒錯,工廠用不同的藉口下達了四個人的回收任務,一個因為欠款逾期超過紅線,一個因為行為評級連續三十天低於D級。
“另外兩個嘛……”
“他們自願申請人才孵化計劃。”
自願,又是自願,多麼諷刺的兩個字。
老範的手抖了一下,咖啡灑出來幾滴落到桌面上。
他沒有找抹布甚麼的,而是直接抬手用袖子去擦,表情顯得相當用力,就像是要把這個詞從桌面上碾碎。
嘴上也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們不是在回收員工。”
“他們是在殺雞儆猴。”
“猴是引發查賬的那個人?還是說,我們都是猴?”
鐵堅聽到這話有些沉默。
他當然知道答案是後者,但作為警署他也同樣對前者比較感興趣。
能夠引發一場牽扯到如此數量的人甚至是好幾個樓層的事件。
對方究竟會是甚麼樣的人呢?
旁邊的吳亡看著兩人複雜的表情,尤其是【真理之視】呈現出鐵堅的內心活動。
他端起咖啡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著。
哈哈,這咖啡可真咖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