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訊在雜音中結束。
房間裡除了吳亡和小丘的呼吸聲以外一片寂靜。
與此同時,手環上的【白】也將一份檔案投影出來呈現給吳亡看。
【員工#2714當前願望點餘額:-】
【預估還清時間:按目前工作效率需一百二十年零三個月】
【備註:該員工服務質量評級為A+,微笑維持率100%,無需進行二次培訓】
一個罷工領袖被改造成微笑者。
他每天微笑著服務自己曾經想要推翻的一切。
而他的願望點不僅沒有還清,反而還在以利息的方式繼續增長。
一百二十年。
這是慾望工廠對於“優秀員工”的定義。
“先生,監測記錄中顯示張明遠的改造過程中有一處疑似異常的地方。”
“手術完成後七十二小時的監測期內,他曾在睡眠中說過夢話,監測裝置記錄到的關鍵詞是‘對不起’和‘我還記得’。”
“該檔案被標記為‘已處理’的廢棄檔案,但刪除操作並沒有完成。”
“原因是執行刪除指令的微笑者在刪除過程中出現了零點二秒的操作延遲,導致他認為自己已經執行了刪除,實際上卻沒有這回事兒。”
這話讓吳亡眨了眨眼。
他腦海中回憶起在會議室時,自己發表完願望點子彈的言論後,張明遠本人也曾出現過一瞬間的瞳孔不自然微縮。
是的,吳亡注意到了。
畢竟對方的一切行為按理說都是設定好的,忽然出現那麼一下不符合設定的情況,以吳亡的注意力自然是立馬就察覺到了。
“執行刪除的微笑者能查到嗎?”
“嗯,已經查到了,編號HR-根據交叉對比該微笑者原為前團結工位成員,當年那場罷工事件中也有他。”
吳亡稍微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
手指在床邊輕緩有節奏的敲打著。
張明遠啊張明遠,說你有點兒理想主義在身上果真沒錯。
你竟然真的相信工廠會放過那些參與過罷工事件的人。
你以為自己用一百二十年保住了兩百三十五個人?
呵呵,估計一個都沒有。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全部都在後續的時間裡,因為各種原因同樣被送去了人材孵化中心。
想到這裡,吳亡繼續問道:“那後續呢?在他被改造完成後,還有沒有其他類似的行為?”
既然之前在會議室出現過這種情況。
那說不定之前也出現過。
【白】也是很快就從資料夾中抽出一份長長的資料。
“有的,先生,共有十一條被系統標記為‘可解釋異常’的記錄。”
“需要逐條展示嗎?”
吳亡搖了搖頭:“挑重要的念,尤其是和其他員工有接觸時的異常。”
【白】迅速篩選出三條符合條件的彙報道:
“第204天,張明遠處理員工投訴檔案時在末尾加了一行手寫批註,雖然批註內容被及時擦除,但擦除並不完整,殘餘墨跡經光譜分析識別為【第204個】,該投訴員工當時已被送往人才孵化中心,是當年團結工會最後一批成員,他解釋為記錄收到的投訴檔案數量。”
“第301天,張明遠在願望展示廳服務時,為一名預備員工手動選擇了已下架的體驗專案【家庭模擬】,而非系統推薦的【才能注射】,事後他解釋為觸控靈敏度問題。”
“第412天,也就是今天,他在分享會開始前佈置會議室時,將十個咖啡杯擺放完畢後,又將左側第三個杯子向前方移動了零點五厘米。”
此言一出,吳亡敲節奏的手指頓了一下。
左側第三個杯子?
他回憶了一下那種會議桌,那個杯子擺的位置,恰巧是正對著自己當時坐的椅子。
張明遠是在給自己留訊號!?
零點五厘米,肉眼幾乎無法分辨。
但工廠的監控掃描出來肯定能檢測到,正如吳亡在會議上所說的,那場分享會工廠是一直在看著的,不只是有麥克風陣列,還有直觀的隱藏式監控。
張明遠肯定知道監控掃描的存在,也知道對方的工作邏輯,這點兒小偏差造成的異常記錄不會出現甚麼影響。
他只是想在系統眼皮底下,向自己打個招呼。
可是不應該啊!自己進去之後是隨便挑了個空位就坐下。
對方是怎麼知道自己會坐在那兒呢?
吳亡沉思了一下還是沒想通對方是怎麼做到的。
“先生,張明遠的檔案中還有一條我認為比較奇怪並且和您有關的記錄,只是系統沒有將其判斷為異常。”
【白】忽然開口說道。
吳亡示意她繼續念下去。
“張明遠在成為微笑者後有過幾次主動接近新員工,最近的一次是在三個月前。”
“對方是一名編號為#1123的員工,在入職當天曾公開質疑過願望商店的定價機制,並且要求工廠方給出明確的解讀。”
“只不過才入職五天,這名員工就被標記為‘低效資產’,最後被送入了人才孵化中心。”
“張明遠在接觸#1123時同樣是去邀請對方參加新員工經驗分享會,這與您現在的情況完全一致。”
吳亡眯了眯眼。
入職當天就對工廠產生質疑,然後被系統警告可能會落入低效資產觀察名單,隨後還被邀請參加新員工經驗分享會。
確實,這和自己完全能對得上。
張明遠是在警告對方?
不,不是,他是在標記。
他的微笑者身份讓他能夠名正言順地接觸任何一個“行為異常”員工。
張明遠沒有開口進行任何的勸阻,他只是在茫茫人海中把這些從一開始就對慾望工廠有異常見解的人挑出來,然後用一種能在規則眼皮子底下打招呼的方式進行篩選而已。
他想找到一個能發現零點五厘米的人。
而現在,他在成為微笑者的這幾年間,在負一萬兩千五百的債務裡,在一百二十年以後也不會結束的刑期和一個被程式設計設定好的微笑中間——終於找到了一個。
吳亡噗呲一下笑了。
看來情況也不是那麼糟糕嘛,這副本中除了工廠盯上自己以外,還有別的東西盯著自己。
挺好的。
“張明遠成為微笑者之前待時間最長的辦公區,以及團結工會那些員工主要來自哪層?”
吳亡的話讓【白】開始在檔案中飛速翻找。
片刻後回應道:“先生,二者都是您所在的第四層。”
並且還補充道:“張明遠成為微笑者後經常巡邏的區域也是第四層。”
果然,吳亡心中暗歎。
因為更高樓層的員工都是已經沉浸在慾望工廠的陷阱當中,做著白日夢拼了命都在工作的傢伙。
只有第四層這種以新員工和那些能力不足卻想改變現狀的老員工為主的辦公區,才能夠找到足夠的人加入這場罷工活動。
“白,你的資料裡有沒有關於微笑者是否被賦予了【記住其他員工行為】類似的功能?”這個問題【白】倒是迅速做出回答:
“先生,微笑者的記憶模組被限定在與服務工作有直接聯絡的相關內容範圍,非服務物件的個人行為應該是不在記憶許可權之內的。”
有了這個回答,吳亡的嘴角揚起一絲弧度。
“那他現在記住的東西已經超出許可權了。”
“是的,先生。”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白】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內她以一個人工智慧的角度進行思考,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現在的張明遠和她已經沒啥區別了,對方的行為也是被程式設計設定過的。
只不過,最大的區別就是【白】擁有人類的靈魂,她不只是單純的人工智慧這麼簡單。
她是自由的。
隨後【白】說道:“這意味著在四百一十二天前被人才孵化中心抹除的那個人的一部分,已經在工廠系統的裂縫裡重新長出來了。”
啪——
吳亡打了個響指。
“沒錯,既然一個按理說應該被徹底抹除的人還能一點點長回來,那這座慾望工廠的系統和規則就肯定有漏洞,說不定咱們還能找到別的裂縫可以挖。”
“白,天亮後幫我約一下張明遠,以員工#的身份去申請讓HR-2714來一次單獨的職業規劃諮詢,我覺得工廠應該不會拒絕這種行為。”
面對吳亡的果斷,她稍微愣了一下:
“先生,您這是要正面接觸他了?”
聽著【白】的困惑,吳亡撇了撇嘴表示:“他已經正面接觸過我了。”
“用十個杯子,一次分享會邀請和數年的等待。”
“我要是不接茬的話,那不是顯得很不禮貌嗎?”
“咱們也得給他的零點五厘米以回應。”
說罷,他起身開門拎著小丘就朝外面走去,臉上掛著奇怪的笑意。
這和他平時譏諷的笑不同。
它更安靜也更鋒利。
“咱們先下去看看,怎麼給槍上膛……”
現在已經屬於是晚上了。
如果換在其他副本當中,吳亡大晚上不睡覺還出來閒逛的話,恐怕不免會引起其他NPC的注意。
然而,這裡是慾望工廠。
大晚上不睡覺還在哼哧哼哧努力工作的人多得是,整個辦公區可謂是燈火通明的樣子和白天沒有絲毫區別。
只不過今晚稍微有一點點不同。
來茶水間接咖啡的員工明顯變多了。
他們並沒有以往晚上這麼困,畢竟已經熬夜工作習慣了說是。
今晚來這裡是別的原因。
吳亡過來時正好聽到他們在談論甚麼。
“老李,你也點進去查了?”說話的人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就像是生怕有甚麼看不見的東西聽見一樣。
“廢話!這他媽都彈桌面上了,誰能忍得住不點開看看啊!”回話的人聲音很乾也很無奈:“我欠了三千八,你呢?”
“五千二。”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第三個聲音從旁邊穿插過來,語氣更加的無奈甚至點兒嘆氣聲:“老子六千七啊。”
吳亡還沒有走進去,用餘光看見茶水間內並非兩三人,而是有足足十個人。
他們並沒有約好。
只是在同一個晚上,做了查賬單這同一件事情,然後同時感到口乾舌燥走進了茶水間,又不約而同地和身邊這些原本平日裡根本就沒啥交流的同事攀談起來。
報團取暖一直是人類刻在DNA裡的行為。
當他們發現自己的恐懼不是獨一份時,會本能地去尋找同樣恐懼的同伴。
當然,不是為了商量怎麼解決,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情——自己沒有瘋。
這些人中甚至有今天在經驗分享會上質問過微笑者的建築工人老範。
他沒有跟著搭話或者喝咖啡,只是默默地望著自己的手環,上面是願望商店的頁面。
老範盯著那個標價,就像是盯著一張看不懂的化驗單。
“還在漲?”吳亡走進來隨口問道。
對方恍惚地抬起頭,反應稍微顯得有些遲鈍,就像是思緒從很遠很深的地方剛游回來一樣。
眼眶中全是血絲,聲音也有些乾澀:
“嗯,開完會之後又漲了五百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在會議上對微笑者那種態度的懲罰。”
“而且這次漲價還吃掉了我之前積攢下來的所有餘額,手環說我最低額度不達標,工廠福利也暫時凍結了,不能享受免費的茶飲……”
他的話稍微有些心酸。
也難怪他和其他人一樣站在茶水間,手裡卻沒有端著任何一杯咖啡。
吳亡挑眉走到咖啡機前。
這臺咖啡機的側面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籤條。
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
【週三晚上機器容易卡豆子,敲這裡】
文字下面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機器側面的一塊麵板。
這張便籤條已經很舊了,邊角捲起膠帶的黏性也快失效。
但沒有人把它撕掉。
他們沒有撕掉任何額外東西的力氣,每個人都太累了,眼裡只有還債的壓力。
【白】用一種只有吳亡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先生,這和張明遠手寫批註的字跡一樣!”
很顯然,這是對方在成為微笑者之前留下的溫馨提示。
在這個茶水間無數個週三晚上不知道給多少人提供過幫助。
吳亡將杯子放入咖啡機前,聽著裡面似乎傳來了某種卡頓的聲音。
他隨口向身後的人問道:
“今天周幾來著?”
“週三。”
人群中有聲音如此回答。
他抬手朝著箭頭指示的位置敲了兩下,機器內部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甚麼東西落下去了,隨後傳來了正常運轉時該有的聲音,一股熱騰騰的咖啡被注入杯子中。
吳亡將咖啡杯端起來。
遞到老範的面前說道:“當我請你的。”
“你心中那團尚有餘溫的火苗,值得幹一杯。”
他知道怎麼給槍上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