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工#9288的身體有些顫抖。
就像是火山在爆發前的醞釀一樣。
只不過隨著吳亡的手稍微再往下壓了那麼一點點，肩膀的壓迫感牽動著他全身由於長期工作勞累產生的痠疼，讓他的顫抖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般消失。
他嘆了口氣說道：“問吧……你還有甚麼問題……”
是的，自己根本沒有力氣反抗，或者就連去反抗的決心都沒有認定。
就像一直以來順從工廠那樣，現在也順從這傢伙就好了。
只要順從下去，一切都會好的……
吳亡倒是也沒有做出甚麼出格的傷害舉動，望著對方那副已經放棄掙扎的模樣，彎下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願望貸款這個業務的。”
“系統推薦的。”對方的聲音有氣無力。
“具體點兒，甚麼時候。”
員工#9288想了想回答道：“大概……入職第二週？當時攢願望點攢得特別慢，系統說我工作效率低於同層員工平均水平，然後給了個彈窗推薦。”
“上面寫著【您的努力值得被看見】的字樣，下面就有一行小字說可以申請願望貸款，先滿足當下的需求，再慢慢進行還款。”
吳亡挑眉道：“那你還完了嗎？”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很清楚。
只不過他需要讓這傢伙自己說出來，清晰地進行認知。
果然，對方沉默了幾秒。
就連放在鍵盤上的手指都停頓了，螢幕的光映再臉上忽明忽暗的。
“沒有，還在還。”他的聲音更低了：“我貸款買了一次【完美自信注射】，原價1000點，還款是先利息後本金，我……到現在應該都沒還到本金。”
“那一次注射的效果怎麼樣？”
對方沒有直接回答。
但吳亡已經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答案——效果已經被時間給稀釋掉了。
願望商店怎麼可能真正意義上提供永久的一次性服務。
它只會讓你對此上癮，然後一次又一次的續下去。
“你知道自己現在一共欠了多少嗎？”吳亡追問道。
“不知道。”他的手指因為緊張不停磨擦著：“我不敢看。”
吳亡站起身挺直了彎下去的腰。
抬手鬆開的時候順便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那我建議你今天看一看。”
“因為如果你再不看，過段時間才看的話，會發現那個數字可能已經大到你只能繼續去貸款來還了，以貸養貸。”
說罷，吳亡轉身離開。
只不過走出三步又停下來回頭道：“對了，你附近工位的同事，有幾個貸款的？”
“額……應該差不多都貸了吧。”員工#9288有些難為情地表示：“像我們這樣入職幾個月還在第四層外圍的，估計沒幾個不貸款的，有能力的都升上去了。”
吳亡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在第四層辦公區的工位上轉悠起來。
他並沒有打擾任何一個員工的工作，只是在經過他們電腦的時候，不經意間用手環在後面晃了晃。
員工#9288也起身去茶水間打算接一杯咖啡。
望著吳亡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之外。
他端起咖啡杯低下頭默默地離開，看著杯身上印著一行字——
【每一步都是奔赴願望的努力——慾望工廠食品事業部】
他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步伐似乎也比以往更加沉重了。
吳亡等新員工入職的時間已經偏下午點兒了，再加上他做完周平的安撫任務以及願望顧問的那幾個小時。
實際上開完經驗分享會之後，來找老員工嘮嗑的時間已經晚上了。
慾望工廠從來不反對員工熬夜工作。
這裡並沒有明確的下班或者上班時間。
付費加班也只是針對超過了每個工作任務的限制時間而已。
工作任務有時限，但員工本人可沒有。
只要你想，你能一天24小時都工作，這可是福報啊。
所以，即使現在天色漸晚，整個第四層的工位基本上都還是座無虛席。
然而，沒有人會想到今天的第四層辦公區會出現一個微小的變化。
準確來說是吳亡逛完這裡，離開回到自己房間的一小時後。
有上百臺員工電腦先後彈出同一個介面——
【願望貸款賬單查詢頁】
員工的慾望手環不會主動告知他們欠了多少願望點，只會每個月準時從中進行扣款。
這一點吳亡在周平身上已經發現了。
但同樣發現的問題還有一個——那便是如果你去主動查詢的話，系統也必須要依法顯示完整的賬單。
就像當時周平在嘶吼中諮詢他老婆一樣，對方還是會如實作答的。
這一點也寫在入職合同當中，只不過是往後翻幾百上千條之後的條款了。
至於如何讓員工電腦出現這種東西，那還是得歸功於【白】的入侵。
她雖然許可權沒辦法調取保密檔案，但是執行手環本就有的功能還是沒問題的。
哪怕是其他員工的這個功能也同樣能執行。
只需要一丁點兒的接觸就足以讓她做到。
比如，吳亡用手環蹭過那些電腦的行為。
這下子第四層的鍵盤聲開始變得不再整齊了。
有人的滑鼠摔在地上發出聲響；有人握緊了拳頭又鬆開不停迴圈；有人罕見地將目光從螢幕上挪開，靠在座椅上抬頭望著天花板。
他們眼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比疲憊更深更重的東西——
那是恐懼。
吳亡在自己的廉價出租屋裡並沒有欣賞這場微型地震的餘波擴散開來。
他心中早已預料到結果。
小丘趴在他頭頂舔著爪子疑惑道：“喵？”
【老大你這麼做有甚麼意義呢？他們又不會因為看見欠款就去反抗】
“呵呵，我也沒指望他們反抗啊，我只是需要他們的皮質醇同時飆升。”
“喵？”
【說人話喵】
吳亡的手放在周平老婆的眼皮上，輕輕將其推開看著那雙無神的眸子，就好似是想要看透她的頭顱裡究竟裝的是大腦還是一臺中樞處理機器。
像是敲門一樣敲了敲對方的額頭。
開口說道：“人在壓力和恐懼狀態下回分泌皮質醇，而他們腕上的慾望手環可以監測健康狀態，會發現所有人短時間內一起皮質醇異常升高，如此一來，就會讓系統誤判產生了類似周平那樣的情緒異常事件。”
“這種被誤判為不滿的情緒會持續多久我不清楚，但資料是不會騙人的，只要產生了就會被系統注意到。”
“最後，就會出現【白】所說的算力轉移。”
小丘的耳朵動了動。
“喵？”
【你是人啊？】
一個人搞得所有人一起焦慮。
這要放在現實世界高低判個擾亂社會治安。吳亡樂呵呵地聳了聳肩，走到床邊拉開窗簾，看著外面陽光明媚也不知道是真實存在，還是慾望工廠欺騙員工所做出來的假象。
他把手放在玻璃窗自己的倒影上，將雙眼的位置遮住表示：“你知道慾望工廠最大的弱點在哪兒嗎？”
小丘搖了搖頭。
他只是一隻貓貓，他甚麼也不知道喵。
“恰恰是它太擅長讓人產生慾望了。”
“而隨著慾望一起來的還會有恐懼和焦慮。”
“雖然說這些負面情緒也會成為它運轉的能量，但它忘記了一件事情——所有被收割的情緒在被徹底榨乾之前，其實都可能會產生反抗的苗頭。”
“只不過，大多數人沒有給這種苗頭一個名字。”
“我給了。”
手環上不停地有光芒在閃爍。
【白】的投影乖巧地盤膝而坐，眼中大量資料流正在飛速滾動。
她現在就像是一個蹲守在別人家門口的小偷。
一旦看見對方出門忘記關門，便會立馬抬腿把虛掩著的門擋住，並且光明正大地闖空門進去拿東西。
也就是吳亡說出最後三個字的瞬間。
她的聲音重新響起。
“先生，安全協議已進入臨時冗餘狀態，預計有三分鐘的時間可以訪問HR的檔案。”
聽此，吳亡轉身坐到板床邊上笑道：“調取微笑者HR-2714的所有檔案，入職記錄、行為記錄甚至是被送往人才孵化中心前後的監控錄影也別放過，對了，還有他剩下的願望點餘額。”
“既然微笑者也還算員工，那就算被改造了他也應該還會有願望點之類的資料。”
“三分鐘時間夠提取這些東西嗎？”
【白】的投影微微仰起頭。
露出一副相當傲氣的小表情，拍著胸脯回應道：
“一分鐘就夠了！”
說罷，她的腳邊出現一個資料夾的虛影。
隨後不斷有一張張虛擬紙張憑空出現落入資料夾內。
60秒的時間不多不少，眨眼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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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適時抱起腳邊的資料夾笑道：
“好了！我厲害吧！”
“您要現在就檢視嗎？”
吳亡點了點頭：“嗯，唸吧。”
【白】那充滿少女青春活力的聲音從手環中不斷傳來：
“員工#本名張明遠，入職時長四年零七個月。”
“他是慾望工廠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罷工組織者，罷工持續了整整十一天，參與者最多時達到了二百三十五人。”
哦？隨手一釣還勾到大魚了？
吳亡挑眉稍微有些意外。
其實調取這個微笑者的檔案，他主要是想看看工廠員工是怎麼一步步被送進人才孵化中心的，或者說搞清楚微笑者的運作機制。
沒想到這傢伙還是個糕手？
當然，暫且只是糕手，不是高手。
畢竟高手不會被抓到淪落至此，現在他成為微笑者這個結局明顯是中途出現了甚麼下飯操作。
“他罷工訴求是甚麼？”吳亡追問道。
肯定是有訴求的，不然的話就不是罷工。
而是帶著員工們逃離工廠了。
“記錄上有三個訴求。”【白】頓了頓表示：“願望貸款利率每月清零、逝者歸來類商品的記憶來源透明化、撤銷人才孵化中心。”
這話出來吳亡噗呲一下就笑了。
甚至笑得眼淚都有點兒擠出來了。
員工#2714……哦不對，應該是張明遠，沒想到這傢伙還有點兒理想主義在身上。
他提的這三個要求，每一條都精準命中了慾望工廠的核心利益鏈。
所以，他註定了會失敗。
這些東西可不是談判能落實下來的。
“罷工在第十二天被瓦解。”
“瓦解的根本原因是工廠宣佈滿足罷工組織者的一個條件，但作為談判的代價，張明遠必須要進入人才孵化中心。”
“合同條款裡有一條就是——事故主要負責人需承擔全部法律以經濟責任。”
“他用自己的一切為另外二百三十五人買了單。”
吳亡聽到這話稍微愣了一下。
沒想到工廠竟然真許諾了一個條件，這他媽就有些天方夜譚了吧？
良心發現？多半不可能。
張明遠應該還做了一些沒被記錄下來的事情。
更何況，現在願望貸款的利率每個月也沒有清零，依舊按照複利計息滾著走的，人才孵化中心也穩穩的放在第四十九層。
這兩點是明確沒有消失的。
也就是說，工廠當時答應的只能是——
【逝者歸來類商品的記憶來源透明化】
然而，這個透明化似乎看起來也沒有實現，周平老婆的記憶來源他自己不就不清楚麼？
“不，不對。”吳亡眯了眯眼：“如果工廠答應了透明化，現在這種情況只能表示工廠又做了甚麼手腳，以此矇蔽了員工對這方面的瞭解。”
“但只要答應了，那就證明所有記憶來源肯定被儲存在工廠內部沒有被直接銷燬，這一點是他帶來的微小希望。”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吳亡要尋找的周平老婆的記憶，正是因為張明遠當初鬧的事兒才被保留了下來。
否則的話，可能製作成商品後就被銷燬了。
那現在說不定也能透過這傢伙，知道儲存記憶的地方是不是真在人才孵化中心那邊，又或者工廠有甚麼隱蔽的儲存空間？
以及，他當初是怎麼讓工廠答應一個條件的。
這些資訊都很重要。
“先生，張明遠在被改造前，留下了一份音訊檔案。”
“該檔案被儲存在系統一個廢棄分割槽裡沒有被清理，需要現在進行播放嗎？”
吳亡點了點頭。
隨後手環中出現了其他聲音。
似乎混雜著某種電流聲，人的呼吸聲也很重，像是在和甚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兒。
“我是團結工會的張明遠，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記得這個名字，也許，人們記住的只是微笑者#2714這串數字吧。”
“但，數字不是我們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乾，就像是在工地搬了一天的磚之後一口水都沒有來得及喝那樣，已經近乎於沙啞了。
與現在作為微笑者時那種調校過的溫柔聲線完全不同。
“工廠不會贏的。”
“不是因為我們能打敗它，而是因為它自己會證明——它不值得贏。”
“它用我們的愛發電，用我們的悔恨照明，用我們的愧疚燒鍋爐！”
“但它作為沒有感情的鋼鐵機器，永遠也沒辦法明白一件事情——所有這些東西在被偷走之前，都能夠將人的脊樑骨支撐起來！”
雜音逐漸變大，人聲開始模糊。
此時的張明遠似乎被甚麼東西追趕著，狂奔的步伐和喘息聲不斷地傳來。
最後只剩下一句——
“別讓他們把我們忘了！”
“我們，團結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