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這麼趕走了尊者子嗣？”
亞歷山大說出這話的時候感覺嘴裡略顯苦澀。
哪怕在副本中燕雙贏做出的任何離譜行為都沒有剛才那一幕讓他覺得這麼難以置信。
作為【秩序之塔】智囊團中名列前茅的術士。
他也不是沒有接觸過尊者子嗣這樣的存在。
在【秩序之塔】所有成員有幸遇到尊者子嗣的情況中——
有人想盡辦法苟且偷生；有人拼盡全力滿足對方的需求得以倖存；也有人甚至不被對方放在眼裡反而避免了災禍。
總而言之，面對這等存在絕大部分人都是以“保命”為前提行動的。
也就只有極個別的靈災玩家能夠以平等的姿態去和對方交涉。
但哪怕是【秩序之塔】的塔主，亞歷山大也沒有聽說過對方能直接將一個尊者子嗣驅趕到離開當前副本世界。
今天這一幕恐怕不僅是要重新整理【秩序之塔】的資料庫，更是要對燕雙贏的危險評估重新算一算了。
這傢伙或許是第二個玉面殺神秦書生！
“不然呢？我還要留它下來吃個飯嗎？”吳亡挑眉疑惑道。
隨後將目光看向石棺中的花無垠。
對方正艱難地從中坐起來。
身體的脆弱程度甚至讓旁邊的櫻落等人都不敢上去攙扶他。
生怕一不注意就給他碰碎了。
從花無垠的咽喉中發沙啞的聲音：“無憂呢……她怎麼樣？”
吳亡隨手指了指石棺旁邊的地上，歪頭看過去那裡赫然躺著一個渾身赤裸的女人。
開口說道：“躺這兒呢，算是剛才尼亞爆出來的掉落物吧，我就知道打BOSS肯定會有掉落物，可惜沒有爆金幣。”
眾人一驚這才發現對方的存在。
畢竟他們剛才的注意力全被尼亞那遍佈神廟的璀璨身軀，以及後續落下汙濁之海的壯觀場面給吸引注意力了。
完全沒注意到在汙濁海水澆灌在尼亞身上的時候，從某個地方滾出來一個沒有任何動靜的傢伙，恰好她又滾到了石棺底下被擋住。
櫻落和慧心連忙上前從【揹包】中取出衣物給花無憂披上。
在觸碰到對方面板的時候，兩人也詫異於花無憂的面板之嬌嫩，簡直就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一樣。
相比來說，花無垠這副乾屍的模樣就顯得更加悽慘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花無垠頓時鬆了口氣。
緊接著便強撐著身子從石棺中走出來，對著吳亡的方向就跪了下去。
撲通——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著某個準確的目標下跪。
哪怕花無垠曾經信仰著【變革】，也從未去神廟或者祭祀場所下跪祈福。
因為他只是認可變革這種理念，並不是真正意義上像那些狂熱信徒一樣祈求神明的恩賜。
如今，他是真正意義上從心底裡對吳亡感到欽佩以及感恩。
面對著一跪，吳亡側身避開。
翻了個白眼說道：“差不多得了，我更喜歡你之前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以後你也最好還是帶著那天才的驕傲和自負活下去吧，否則的話，會讓我覺得沒有救你，反而殺死了你。”
話音剛落，在櫻落等人懷中的花無憂也緩緩睜開眼甦醒過來。
她在睜眼的瞬間便淚流滿面。
掙扎著站起來朝自己哥哥撲上去抱頭痛哭。
她在尼亞的體內只有身體被沉睡了，意識卻還保持著清醒。
剛才外面發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中。
如今分離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兄妹倆再度團聚。
兩人甚至都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唯有擁抱著感受對方真實的存在才能放下心了。
看著這對可憐的兄妹，萬事通走到吳亡身邊說道：“你這也算救了他？你說他這副模樣還能活多久？”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就安靜下來了。
意識到眾人的目光看向自己，萬事通也絲毫沒有尷尬。
只是攤手說道：“別這麼看著我，我知道在這種閤家歡的團圓時刻說這個不合適，但請理智面對事實，感性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作為一個情報販子和交易商人。
萬事通需要在任何情況下保持自己的理智來分析情況。
雖然在認識燕雙贏之後被這傢伙破防了很多次。
但這更讓她明白理智的重要性。
因為她發現其實燕雙贏一直能夠掌握局勢很關鍵的地方就在於——他那看似瘋癲的行為和吊兒郎當的爛話表象之下，是一顆理智到堪比機器人的心。
沒有任何的危險和絕境能夠讓這傢伙失去理性。
哪怕刀尖都已經刺破胸口抵在了他跳動的心臟上，這傢伙依舊可以嘴角微揚和對方談笑風生。
萬事通不知道燕雙贏是怎麼做到的。
但她想這或許就是自己師父，紳士企鵝想要自己在和人交易的過程中學會的東西之一吧。
花無憂有些露出愁容顫抖著觸碰自己哥哥那已經像骷髏似的手臂。
是啊，這樣的狀態還能維持多久呢？
或許要不了多久花無垠依舊會撒手人寰。
對此，吳亡搖頭道：“別那麼悲觀，他說不定活得比你們誰都要長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花無垠身邊。
從【揹包】中取出【煌黑龍齒刃】將猙獰的刀口抵在對方手臂上。
在眾人還沒有想明白吳亡要幹甚麼的時候，他突然將刀向下輕輕一劃。
當刀口和手臂接觸的瞬間。
想象中的悽慘畫面並沒有出現，反而是刀口被輕鬆彈開了。
雖然看得出來吳亡並沒有用力，但這種情況很明顯也是不對勁的。
一時間，眾人連連稱奇圍上來檢視情況。
就連花無垠自己也露出茫然的表情，目光看向吳亡有些不解對方究竟做了甚麼。
吳亡聳肩道：“我可甚麼都沒有做，而是你本來就應該這麼強大。”
說罷，他指了指旁邊的花無憂繼續道：“還記得花生之前問過的話嗎？這麼多年過去，為甚麼你的肉身還沒有徹底腐敗？而且你就不奇怪，為啥你妹依舊容顏永駐？那是因為尼亞一直在用【永恆】的信仰之力滋養著你倆的身體，它需要用你妹妹來控制你。”
“而你變成這副模樣，只是因為體內的【永恆詛咒】在和信仰之力對抗，讓尼亞打造成了一個永遠保持衰弱卻不會死亡的詛咒電池。”
“現在詛咒已經轉移到我身上了，你身上的【永恆】信仰之力沒有了壓制會很快將你修補好，甚至於在壽命和肉體強度上也遠超正常人類。”
“當然，我不敢跟你保證會永生，甚至不敢保證這股信仰之力後續會不會對你造成影響。”
“但起碼，尼亞不會再回來霍霍你們了。”
擁有【真理之視】的吳亡自然看得出花無垠現在是個甚麼情況。
聽此一眼，兄妹倆立馬鬆了口氣。
而聽到花生二字時，花無垠也遲疑道：“那我交給你的【城市系統】現在怎麼樣了？”
他依舊擔心那個賽博花無憂的意識。
萬事通和亞歷山大也紛紛投來期待的目光。
當然，這兩人關心的就是另一件事了。
他們都清楚【城市系統】極有可能就是這個副本中的【傳說】道具。
現在這東西在燕雙贏身上估計也搶不走了。
但好歹想要見識一下功效吧？
吳亡朝著這兩個眼冒金光的傢伙笑道：“好奇【城市系統】的效果啊？那你們準備用甚麼東西來做交易呢？這可是另外的價格咯。”
一聽到需要交易才能知曉，亞歷山大立馬收斂起好奇的目光。
尬笑道：“其實也沒有那麼好奇啦。”
萬事通卻露出沉思的表情。
緩緩說道：“我想好交易物之後會來找你的。”兩人擺出不一樣的態度，吳亡也沒有過多在意。
而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看著這狹小空間內的靈災玩家。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副本到這兒其實已經攻略完了，我相信各位其實早就收到系統的提示了吧？我還挺好奇你們剛才被拽出來是甚麼心態的呢？喜歡看戲是吧，下次還看不看了？”
聽他說到這裡，亞歷山大頓時露出難堪的表情，臉上的尬笑也是顯得有些僵硬了。
是的，其實在花無垠將【城市系統】連帶著整個永恆城控制權交出去的那一刻起，靈災遊戲的通關提示就已經彈出來了。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已經算是完成了異端的主線。
但他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選擇了在副本中滯留一段時間，並沒有著急直接回歸現實世界。
就是打算看看燕雙贏這傢伙到底想要幹甚麼。
結果好嘛，誰家好人看戲看到一半會被突然拽上戲臺子啊！
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面對尼亞這個超級大BOSS了。
說實話，剛被拽出來的那一刻，亞歷山大真的是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留下來會面對這種級別的怪物，他絕對會在永恆城內就選擇回歸現實跑路。
雖然最後沒有真正開戰，甚至還收穫了關於燕雙贏的重要情報，得知了這傢伙擁有某種令尊者子嗣都忌憚的力量，哪怕沒有奪到【傳說】裝備也算滿載而歸了。
但這種從死亡邊緣撿回一條命的感覺還是令人心有餘悸。
正如吳亡現在的調侃所言。
如果還有下一次，亞歷山大絕對不會再為了好奇心做出這麼冒險的舉動。
看戲，容易把自己的命也看沒了。
“那異事局這邊應該也證實了秩序之塔的技術真偽吧？回去以後就你們雙方正常進行技術交流，萬事通嘛，你要是沒事兒的話可以在雲州市等我出去之後一起吃個飯嘮嘮嗑。”
“我話講完，誰贊成，誰反對？”
看著吳亡自顧自就把大夥兒安排好的樣子。
眾人心裡面雖然覺得怪怪的，但也不好多說甚麼。
畢竟這傢伙實打實震懾了一個尊者子嗣。
鬼知道他現在要是腦子一抽也要和他們打一架會怎麼樣？
當然，抱有這種想法的人其實也就亞歷山大和柳葉刀而已。
其餘的櫻落、慧心以及萬事通三人根本不擔心燕雙贏會對付她們。
櫻落更是豪邁地笑道：“放心吧哥們，回頭給總部的報告裡，我一定把你促成這次技術交流的功勞寫上，那沒事兒我就先走了。”
說罷，她和慧心對視一眼。
緊接著兩人便帶著柳葉刀一同選擇了離開副本回歸現實。
亞歷山大作為秩序之塔派來華夏和異事局進行副本通道探知技術交流的代表。
他看見異事局的人離開自然也沒辦法繼續留下來和吳亡掰扯了。
隨便打了聲招呼之後，也同樣離開了副本。
只是在臨走前，看著燕雙贏那副嬉笑的模樣，亞歷山大心中愈發感到壓力山大。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如同玉面殺神秦書生，亦或是眼前這位燕雙贏一樣強大的獨狼靈災玩家會越來越多。
秩序之塔作為三大組織之一，看來得加快人才引進計劃了。
否則的話，不知道將來這些獨狼玩家會對現有的組織造成甚麼樣的衝擊。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每個強大的獨狼玩家都守規矩。
真是好奇異事局究竟是怎麼看待燕雙贏和秦書生的……
萬事通看著只剩下自己。
眯著眼睛開口問道：“你還不走？打算留下吃飯嗎？”
她始終覺得對方似乎還有甚麼打算。
對此，吳亡翻了個白眼道：“你這傢伙真沒有人情味，好歹人家賽博妹妹還在我這兒呢，臨走總得給別人好好向老哥道個別的機會吧，咋了，你要陪我留下來嘮嘮家長裡短？”
“你就不擔心自己出去晚了，副本通道被人動手腳？”
萬事通目光一凝。
這句話算是說到她的痛點了。
作為一個警惕心極強的情報販子，她當然不能允許自己最後一個離開副本，讓其他人有機會對進來的副本通道設下甚麼陷阱呢。
哪怕對方是異事局和秩序之塔的人她也不相信。
最後只留下一句“那就有緣再見了”之後離開了副本。
待這裡只剩下吳亡獨自一人後。
他才伸出手掌凝聚出一枚銀色的方塊。
其中賽博花無憂、花生以及白用虛擬投影的狀態出現在神廟內。
她們三人的出現也讓真正的花無憂感到驚奇。
畢竟對於永恆城中發生的事情她還是不知道的。
吳亡跟賽博花無憂說道：“我很快就會離開這個世界了，你依附在我身上恐怕今日一別就再也見不到花無垠了，有甚麼想聊的儘快說吧。”
“我去辦點兒別的事情。”
說罷，他朝銀色方塊中注入了一部分靈魂柴火。
將其放置在神廟內部後整個人消失在原地。
留下這苦命的兄妹互相傾述這些多年的不易。
而吳亡的身影也出現在神廟廢墟外的方尖碑上。
哪怕已經傾倒。
這座被用來供奉神的建築廢墟依舊是周圍最高的地方。
他從【揹包】中取出一枚白綠相間的水滴形狀種子。
赫然是【嘆息之樹】種子。
吳亡能夠感受到無數氣息朝著種子上湧來。
它就宛如一個無底洞似的來之不拒將其吞食。
是啊，尼亞用【永恆詛咒】殺死了數不勝數的異教徒。
這個過程中除了永恆以外，產生的絕望、希望、苦痛、以及扭曲充斥著整個世界。
現在吳亡要來收取這些生命臨終前產生的能量作為補償了。
他一腳踢平方尖碑的頂點騰出盤膝而坐的空地。
將種子置於身前吸收能量。
遠處的信徒還沉浸在此前神廟坍塌的責罰當中。
當跪拜的人們不經意間抬起頭時。
赫然發現一道身影盤坐在方尖碑的頂點。
伴隨著尼亞的離去也帶走了驕陽上侵蝕的汙濁。
光線從那道身影的背後湧來，把他的輪廓燒成了一道純黑的剪影看不清楚面容。
陽光碎在他的肩膀上形成一片片金箔，順著背脊的線條淌下來像一道緩慢的燦金瀑布，包裹住身下灰色的碑石。
風在他身邊繞行，將風衣的衣角偶爾掀起。
下面是海一樣的信徒，那一張張仰起的臉被陽光曬得發白，他們眯著眼的瞳孔中都映著同一個黑色的剪影。
沒有人敢出聲，只有風捲著沙粒穿過廢墟的聲音，是那麼空洞，那麼孤獨。
他的影子在光線的照耀下從碑底開始越拉越長，直到將信徒們全部籠罩其中。
在這群被永恆拋棄還不自知的信徒當中。
吳亡，是唯一的異端。
現在卻被愚昧的信徒當作神明降世，甚至看見有人再次開始跪拜。
這何嘗不是一種諷刺呢。
吳亡俯瞰下面跪拜在他陰影中的蒼生。
眼中閃過一抹不屑和悲憫。
“神的視角，真是高高在上啊。”
“我果然不喜歡這種視角，當然，更不喜歡在陰影中跪拜。”
“還是將祂們從神壇上拉下來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