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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第412章 好人就得讓人拿槍指著?

2026-03-10 作者:去碼頭整點兒薯條

吳亡沒有說話。

只是站起身來將手撐在辦公桌上。

隨後猛地砸了一拳桌角的位置。

緩緩將手舉起來看見那丁點兒血跡在拳頭上暈染開來。

這並非吳亡的血。

這點兒力道還不足以破開他的面板。

他的目光也看向患者上官鶴的手,那裡正纏著繃帶並且有些許紅暈染開,顯然是剛綁上去沒幾分鐘的樣子,甚至連傷口的止血都沒有處理得很好。

作為一個醫生,這是很失敗的包紮,更何況還是他自己的傷口。

“你進屋,然後暴怒,砸了幾下桌子。”

“來到抽屜裡翻找著甚麼東西。”

一邊說著,吳亡一邊站在了患者上官鶴身旁。

瞥了一眼散落滿地的資料以及一些證書。

他彎下腰將其撿起一份並且讀出上面的內容。

“27歲的醫學博士,33歲上島擔任【奧梅診所】副主任醫師,此前就職於國內最頂級的一線三甲醫院,還有不少國外頂尖醫療研究機構的邀約聘請……”

“朋友,你的簡歷很靚嘛。”

地上這些資料和證書的署名都是上官鶴。

大大小小各種吳亡聽過或者沒聽說過的證書。

足以看出年少時期的上官鶴是多麼意氣風發。

從一個醫學生……

哦不,應該說從任何成就的角度出發。

上官鶴都是一個相當優秀的人。

屬於是從讀書以來就一路高歌猛進,可以邁向人生巔峰,成為上流社會的可塑之才。

要放在現實世界中,高低得是醫學業內受不少人關注冉冉升起的新星。

聽到吳亡念出自己的成就。

上官鶴眼中似乎也亮起一抹光芒,畢竟那種曾經的自豪和成就感是無法被抹去的。

可緊接著他的眼神又黯淡下來。

自嘲地苦笑道:“簡歷再亮有甚麼用呢?”

“我作為一個人還不是活得相當失敗。”

“以前的同事討厭我,因為我從來不會為科室創收,我覺得給病人開藥有便宜的一定要用便宜的,沒必要讓病人花一分多餘的錢,科室主任一天到晚找我談話,總是把夜班排給我,以此表達他的不滿。”

“病人也討厭我,他們覺得我把病治好是我應該做的,也必須做好,做不到醫學奇蹟就全是我的錯!我就該他媽的去死!”

“可我不是神仙啊!不是甚麼病都能治好的!”

上官鶴的語氣越說越生氣。

甚至又忍不住砸了兩下桌子。

讓本就沒有包紮好的傷口再次崩開流出更多鮮血。

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整個人直接癱坐在椅子上,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任由身體在椅子上放鬆,仰頭看著那潔白的天花板雙眼放空。

吳亡看著對方這宛如自暴自棄的態度。

從抽屜裡又翻出來一疊厚厚的紙條。

這些紙條大小不一,有的是用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有的是辦公用的A4紙,有的乾脆就是不知道從哪個小廣告上撕下來的紙條,背面甚至還有廣告的痕跡。

可無一例外,上面基本上都寫著金額和名字,極少數的紙條上還有指紋。

“今上官鶴醫生借我陳中言5000元……”

“X年X月X日李毅向上官鶴借錢壹萬元……”

“張二欠上官鶴醫生捌仟元……”

“……”

吳亡挑眉問道:“這是甚麼?”

雙眼放空的上官鶴歪過頭來瞥了一眼。

露出更加不屑的自嘲笑聲。

“呵,不是寫得很清楚嗎?欠條啊,這位……額……怎麼稱呼?”

“我姓燕,你叫我燕醫生就行了。”

聽到吳亡那敷衍的自我介紹後。

上官鶴繼續說道:“這位燕醫生,我不知道你上島之前有沒有在外面的醫院工作過。”

“現在的醫院你沒錢的話,真的就是該拔針拔針,該停藥停藥,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

“可並非每一個病患來之前都知道自己的病症有多嚴重,需要耗費多少錢才能治好。”

“我從剛入行,到實習,到坐診,一直都想當個好醫生。”

“很多人說家裡沒錢,那我就幫忙墊著,畢竟人命關天,醫者仁心嘛……”

說到最後醫者仁心四個字的時候。

上官鶴的嘴角再次露出自嘲的苦笑,眼角也不免得有些紅潤起來。

吳亡也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欠條。

很顯然,欠錢的人要是還錢了的話,就不會有欠條留在這裡了。

他剛才粗略的掃了一眼,最早的欠條恐怕距今已經有近十年了。

小的有幾百塊的,大的甚至上萬元。

俗話說得好,錢難賺,屎難吃。

這一筆一筆的欠條加起來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哪怕是上官鶴作為一個優秀的醫生也不代表他能隨隨便便拿出來。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想當個好醫生。

醫者仁心嘛……

“你也別算了,我自己算過,這些欠條還有我直接轉賬沒打欠條的錢,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五六十萬的樣子。”

躺在椅子上的這位患者聲音有些低沉:“可你知道這些年以來,還錢的有多少嗎?”

吳亡沒有回答,他也知道上官鶴不需要自己回答亂猜一個數。

這是一個反問句,並非疑問。

片刻後,上官鶴咬牙切齒地說道:“不到三萬……”

“我倒也不是真的缺這些錢,但你知道那種每個病人當時都是握著我的手顫抖著說‘感激你啊’‘你是好人啊’‘有錢一定還’,然後打上欠條,直到出院後,所有人彷彿有默契似的都了無音訊的感覺嗎?”

“我感覺我像個傻子,借出去的全部都是無頭帳,卻還一直堅持在這條路上。”

“說到錢,我甚至還資助過幾個貧困山區的孩子……”

“可惜,沒辦法看到他們上大學了,只能建議他們上了大學也別學醫,起碼別當我這樣的好醫生……我算好醫生嗎?”

他這最後的疑問讓吳亡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倘若上官鶴所說的事情全是真的,那毫無疑問他是個好醫生,起碼吳亡在現實中都沒遇到過這麼好的醫生。

吳亡站起身來看了看周圍。

這裡就像是姜思澤的住所一樣滿地都是書。

不同的地方在於,姜思澤那邊雖然看似雜亂無章,可起碼每本書都是摞起來堆疊好的。

上官鶴的辦公室內則是散落滿地,看起來就像他在發洩時將其全部從書架上趕下來一樣。

“後來,你生病了,對吧?”

吳亡沒有回答上面的問題,反倒是丟擲了另一個問題道:“雖然看起來整個辦公室像是被強暴的少女一樣悽慘,但仔細一看卻能發現,桌上的水杯和電腦等東西都沒有被破壞。”

“承受你發洩的東西全是書架上的醫書啊。”

“作為一個優秀的醫生卻向醫書發洩情緒,就像是想要從中找到答案卻無能為力而暴怒,很顯然,你得病了,並且還是一種無法根治的絕症對麼?”上官鶴仰頭看向天花板的腦袋緩緩回正。

閉著眼睛深呼吸兩下。

最後儘量保持自己情緒的穩定,手卻依舊在不自覺地顫抖著說道:

“嗯,癌症,上表皮鱗癌,肺和肝上都有轉移了。”

“癌症這東西啊,哪怕稍微有點兒醫療知識,都很清楚有多疼苦。”

“更別提我正好是專項研究這方面的醫生了。”

“如果我不懂可能都會坦然一些,可正因為太懂了,見識過的案例和研究中的每一個瞬間都在深深的告誡我,那是怎樣一種人類無法用意志克服的痛苦。”

上官鶴看向吳亡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

語氣也絕望起來:“燕醫生,我不怕死。”

“真的,不開玩笑,我見識過太多的生死離別,哪怕今年只有36歲,但我確實已經看透生死,死亡對我來說並非是洪水猛獸。”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用複雜的表情看著地上散落的醫書。

這才繼續說道:“痛苦才是……”

“這樣的死法太痛苦了,我不止一次見到癌症患者自尋短見,那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痛苦,最後的階段活著甚至比死亡更絕望。”

“前不久我剛放療完,身體反應特別大,呼吸道肺管上基本全是暴露性的損傷,這樣的情況下,有一個病人的手術當時醫院內只有我能做,我強撐著給他做了好幾個小時手術。”

“做完以後我出來私底下不停地吐血,我能感覺到身體正在漸漸不屬於我。”

說罷,上官鶴抹了抹衣兜。

似乎是愁緒的時候想要抽一根菸。

可下一秒又想起來自己根本不會抽菸,所以衣兜裡自然也不會有香菸和打火機。

只能不停地嘆氣。

“燕醫生,你知道最可恨的是甚麼嗎?”

“是我做完那臺手術後,在病房裡看望那位病人的時候,他正在燒香拜佛。”

“他是個喇嘛,他在感謝佛給了他新的生命。”

“我壓住性子上去與其交談。”

“在交談的過程中,也跟他提起了我的現狀,他卻說出了徹底擊碎我的話。”

“他說‘上官醫生,你這輩子其實甚麼都沒做,所以,等於是浪費了生命’。”

“我說‘我拯救了很多的生命’。”

“他說‘你拯救的是本來就該活下來的人’。”

“您懂嗎,那一瞬間,我崩潰了。”

“我腦海裡甚至第一次迸發出憎恨的想法,心中的怨念就像是洪水一樣迸發遏制不住,我甚至開始恨起身邊的每一個人,我看見每一個健康的人我都恨。”

上官鶴越說越激動,甚至再次忍不住攥起拳頭,搞得吳亡都有些心疼這個桌子了。

然而,攥來攥去,他還是沒有再砸桌子。

也就在這時候,吳亡開口插話了。

“可是你依舊在我進屋的時候,認為我是患者的情況下,坐在辦公桌後,先向我詢問了病症,不是麼?”

這句話讓上官鶴整個人渾身一顫。

他看向自己纏著繃帶的手。

嘆氣道:“是的,因為我是醫生,這是我的責任。”

“雖然不可避免地產生憎恨,可實際上我還是發自內心希望看見的每一個病患都能健康。”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活得幸福。”

聽完上官鶴的事情。

吳亡沉默了。

這位優秀的醫生是個好人。

無論從甚麼角度來看他都是好人。

可惜,好人不長命。

好人就得被人用槍指著。

在醫院他被同事和主任排擠,又被一個個本該對他抱之以恩惠的病人背棄,最後再被這個世界以最痛苦的方式給折磨。

他是醫生,所以要讓他被自己最熟知,最能夠理解的病症殺死。

讓他就連祈求醫學奇蹟或者求佛拜神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因為他是醫生。

他很清楚——醫學,沒有奇蹟。

這一瞬間,吳亡感覺自己或許猜到事情為甚麼會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了。

因為在一個不相信奇蹟的醫生面前。

某位尊者展現了祂的奇蹟。

【至樂】讓上官鶴意識到——

祂有能力改變這種悲劇。

祂能讓上官鶴從病魔的痛苦中走出來,祂能讓醫院裡的病患痊癒,祂能讓整座島嶼只有幸福的存在。

然而,上官鶴不知道的是,這種改變一切的能力肯定會存在某種他無法支付的代價。

既然【至樂】是作為【苦痛】的對立面而誕生。

那祂相比於【苦痛】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結合一下當初艾骨伊小鎮上的情況,從他們的【苦痛奇蹟】上就能夠看出來,沒有甚麼奇蹟是能夠輕而易舉實現的。

哪怕是如此基數和虔誠的【苦痛奇蹟】。

艾骨伊小鎮不還是毀滅了嗎?

最後只換來一個無限迴圈在苦痛中的修女在教堂哭泣。

那這個島嶼上的【至樂】最終會換來一個甚麼樣的“幸福”呢?

正當吳亡打算跟患者上官鶴掰扯一下島嶼上現在的情況。

並且試圖從他口中套出如何得到【至樂】奇蹟的時候。

吳亡身後的門響了。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很有規律。

並且還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

“請問,上官醫生,你有見到我的病患嗎?”

“他好像誤入這棟樓藏起來了。”

“對了,他還偷走了我的衣服,你看見的話,記得告訴我一聲。”

這個聲音吳亡聽著極其陌生。

並非是外面醫生上官鶴的聲音。

然而,坐在他面前的患者上官鶴似乎很熟悉這個聲音。

瞥了一眼吳亡白大褂上的胸牌後,稍微提高音量大聲地喊到:

“沒問題!我看見的話會通知你的!”

“姜醫生……”

那是已經安樂死的姜思澤的聲音。

一個本不該再出現的人。

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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