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漸晚。
吳亡給二姐把下午飯做好以後,假借有朋友找自己聚會出了門。
昨晚在福利院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
獬豸天亮就收拾東西準備去一趟總部。
見見所謂的【查證部】部長。
不出意外的話,吳亡覺得他會加入這個部門。
那麼此後就可能會被調離明陽市。
好在獬豸也說,暫定的明陽市代理負責人是自己熟人——【北狼】。
起碼不需要自己重新去相處異事局的關係了。
書童和櫻落也有自己的事情而離開了明陽市。
當然,從酒道人葫蘆裡出來的時候。
櫻落也跟自己炫耀她把葫蘆裡蒼穹那傢伙揍得有多慘。
不出意外的話,沒有特殊治療手段的情況下。
那傻逼起碼得在醫院躺個一年半載的樣子。
無論後續身體上的傷勢能否痊癒,起碼心理上的陰影不是那麼好過去的了。
至於【蜘蛛】那邊的問題。
也讓現在出門的吳亡表情有些不太美妙。
當自己把睡夢中的【蜘蛛】叫醒,並且把紙條放在他面前質問的時候。
得到的只有一個回答——
“甚麼夢中老爺爺?我有說過這件事兒嗎?”
說到這裡的時候。
他甚至還迷茫地看向心理醫生。
吳亡自然也將那冰冷的目光看向對方。
在兩人的注視下,那曾經見識過不知道多少人因為下副本導致心理出現問題的心理醫生。
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絲慌張。
拼命地點頭表示這東西絕對是【蜘蛛】此前給她的。
對於這兩人相互矛盾的話語。
吳亡最終沒有指出是誰在說謊。
因為【謊然大悟】告訴他——兩人說的都是真話。
【蜘蛛】確實不知道夢中老爺爺甚至是這張紙條的事情。
甚至於紙條是甚麼時候放在他身上的,他也完全沒有印象。
加上從這一次事件中吳亡親身體驗過操控別人身體的微妙。
讓他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當時交給心理醫生紙條的【蜘蛛】,絕對不是現在這位12歲出頭的孩童。
他的身體在那一刻或許被其他存在操控了。
是算命老道嗎?
吳亡不確定。
但秉持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想法。
人家既然相約今天的見面。
那他自然不會退卻。
離開家以後,吳亡輕車熟路地來到E密室店門口。
這個自己上了一段時間班。
不算陌生,但也沒那麼熟悉的地方。
密室店這種存在,基本上是以年輕人為消費群體。
再加上他所在的E密室是一家以恐怖主題為核心的店。
所以來這兒玩的很少會有超過三十五歲以上的人。
倘若算命老道真的出現。
那道士裝加上白髮蒼蒼的形象一定引人注目。
吳亡也很清楚,這密室店是從中午1點才開門營業,凌晨1點下班關門。
平時最忙的時候無非就是下午飯前後的時間點。
今天又正值週末。
當他到店裡的時候,不出意外看見了大量客人的存在。
有六個穿著COS服飾的年輕人在玩手機;七個高中生還提著行李箱,聊著學校的事情,估計是準備返校上晚自習;五個瘦如麻桿的精神小夥兒和小太妹正在窗邊抽著煙大放厥詞。
Coser那邊出的是動漫《文豪野犬》中的角色形象。
其中太宰治這個人物吳亡還挺喜歡。
畢竟對方喜歡自殺,他也是。
“嗯……還沒到嗎?老東西一點兒時間觀念也沒有是吧?”
可惜,這些人中都沒有看見吳亡想象中的那位老道士。
他看向牆上掛的鐘錶。
時間已經走到了17點59分的位置。
門外傍晚的餘暉也爬上了樹梢,將天空渲出些許暖色調的黃暈。
“哎呀~這不是咱們辭職的吳少爺嗎?”
“怎麼今兒有空來店裡看看?不會是找不到工作又打算回來上班吧?總不能是來玩密室的咯?”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收銀臺後傳來。
吳亡瞥眼過去。
看見了一位嘴裡嚼著口香糖,塗抹著淡妝顯得清秀的年輕女人。
外表看上去估摸著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但吳亡知道事實上她更小。
應該是十九歲,高中還沒讀完就肄業出社會打工了。
也沒啥家庭問題,純屬自己作,死活不肯讀書。
硬要歸類的話,那邊的精神小夥兒和小太妹就挺適合她。
別看現在淡妝清秀。
估計等下班之後,立馬就會補個妝換身衣服去酒吧迪廳搖頭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女的一直看自己不爽。
或許是因為入職第一天吳亡就以“生活中不少人是‘輕微智障’,只是生活能自理,所以沒被發現”的毒舌鄙夷過這位小太妹。
並且用豐富的學識從各個角度打擊過她那可憐的知識儲備。
畢竟在吳亡看來,這種沒有特殊因素的情況下而選擇肄業,結果依舊只是每天醉生夢死的人。
很難不評價為輕微智障。
典型的為了一時的歡快而放棄了長遠的未來。
不是說吳亡瞧不起那些沒文化的人。
只是他瞧不起這種明明能有更好選擇,但是卻自甘墮落的傢伙。
“放心,和輕微智障做同事的日子我是不會再回來了。”吳亡依舊毒舌道:“我只是希望這裡有個白鬍子算命老頭兒,讓他給你算算後半輩子是不是會黃袍加身。”
“呵,還黃袍加身,你以為活在古代呢?”女人白了一眼反諷回去。
只見吳亡搖頭道:“不,我的意思是——你只能去送美團外賣。”
“當然,這裡沒有瞧不起外賣小哥的意思,對於盡力生活的人我都很敬佩,我只是瞧不起你而已。”
反正算命老頭出現之前自己也閒著無趣。
氣個人逗一逗打發時間還是沒問題的。
當吳亡漫不經心地坐到沙發上。
本以為那二傻女會氣得牙癢癢罵甚麼的時候。
卻不料她突然伸手在下巴位置輕輕撫動。
就好似那裡本應該有一綹長鬚。
語氣中沒有想象中的氣急敗壞。
反而是平淡中透著一抹戲謔說道:“吳居士的話一針見血呀。”
“確實,這小女娃若正常讀書,還是有能夠考上大學,出來找個國企當職員的未來。”
“雖說她命中不見大富大貴吧,但比起現在的醉生夢死,起碼會更加穩定和安逸。”
“至少,真要如此,她便不會在十天後車禍遇害。”
“可惜,這就是命。”
正準備探頭和那群Coser聊聊地獄笑話的吳亡一愣。
坐正身子看向收銀臺的位置。
女人的眼神中一改往日那般清澈的愚蠢,反倒是充斥著看不透的城府和淡然。
算命老道!
他已經來了!
“呵,既邀我來此,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嗎?”
“老人家,暫且稱你一聲老人家,我不高興的話就是老東西了哈,你到底想要做甚麼?”
吳亡緩緩問道。
這也符合了他昨日對【蜘蛛】的推測。
現在的情況就和【蜘蛛】遞紙條給心理醫生時一樣。
面前的女人已經被控制住了。
聽到他的話,對方呵呵一笑。
甩了甩右手做出虛握的姿態,好似手中攥著甚麼東西一樣。
左手微微抬高將那看不見的東西搭在手上。
吳亡第一時間就看出端倪。
拂塵。
他手中應該握著一把拂塵。
不過現在用女人的身子看不到拂塵的存在而已。
“貧道不想做甚麼,只想看見一個明確的未來。”
“順便和吳小友聊一聊關於‘命’的看法。”
“既然你稱呼我為老人家,那我便喚你為小友,不介意吧。”
現在的場面相當詭異。
按理說周圍這麼多客人,甚至還有不少人正在詢問收銀臺這邊。
想要知道他們的場次甚麼時候可以開始。
但女人只是自顧自地和吳亡交談。
甚至聊的內容在旁人聽來還都雲裡霧裡的。
其他人卻沒有任何生氣之類的表現。
就像完全注意不到吳亡和她的異常行為。
恍惚間,有種這個房間中,看似人員眾多,實際上只有吳亡和算命老道兩人的既視感。
“命?抱歉哈,我不信這個。”
“我是那種在路邊撿到所謂的借命錢,就算不馬上用掉,也會將它丟到寺廟的功德箱中,讓它去找佛祖碰一碰的混蛋。”
吳亡挑眉說道。
他甚至知道自己是混蛋。
因為後面這種事情,他真的做過。
後續是被大姐揪著耳朵去跟人家寺廟的住持道歉。
畢竟塞進功德箱的不僅是借命錢,還有向佛祖詢問祂信不信上帝的信。
他的爛話並沒有讓算命老道生氣。
她只是淡淡地坐回椅子上。
開始回答周圍那些客人的諮詢。
也就是這時候。
一個高中生走到吳亡坐的沙發旁的飲水機接水。
口中卻笑道:“貧道指的‘命’不是生或死的性命,而是註定二字,小友可以理解為——天命。”
換人了!?
這番突然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也讓吳亡感到一絲警惕。
因為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感受到任何的異常。
就好像這話本就是高中生說出來的。
算命老道甚麼時候操控的他?
完全看不出來。
為此,吳亡甚至悄悄挽起衣袖。
將紅色豎瞳露出來。
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的特殊標註。
甚至於高中生在以算命老道的口吻說話時。
他額頭上浮現出來的內心想法還是——
【待會兒進密室,程思羽被嚇到了會躲在我身後嗎?】
【也不知道玩完密室拿出我藏在書包裡的花跟她表白,她會同意嗎?】
很顯然這是學生自己的想法。
這就表示算命老道的操控和此前【災教成員】使用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學生本身的靈魂完全沒有被排擠的跡象。
“或者貧道換個問法。”
“如果擺在小友面前的未來有兩個。”
“一個是替世人出征,揹負一切,卻不被世人銘記,成為陰影中的奉獻者。”
“一個是漠然世間,獨自化神成仙,擺脫七情六慾之困,逍遙至永恆。”
“你會選哪個?”
這算命老道的話宛如有甚麼魔力那般。
吳亡在聽到前一半的時候。
眼中恍惚間能夠看見一身傷痕累累的自己,在城市的陰影下痛苦得表情扭曲。
周圍滿是燈紅酒綠,城市依舊紙醉金迷。
熱鬧和喧囂之下卻無一人注視自己。
好似城市的幽靈那般漫無目的地遊蕩。
只想尋得一個歸宿。
然而。
當後半段念出時。
他又看見身披深色風衣的自己,坐在建築的焦土之上。
入目之處皆是塵埃。
巨大的廢棄城市宛若鋼鐵墳墓,肅靜得讓人不寒而慄。
根據周圍環境的風化程度以及植被的覆蓋狀態。
吳亡立馬判斷出這起碼也是超過數百年以上的廢墟了。
幾乎快要分辨不出城市的雛形。
好似某些科幻作品中人類滅絕以後的畫面。
腳邊的水潭映襯出身披風衣的自己。
容貌依舊未曾變化。
只是雙目無神好似失去了靈魂。
“陰影中的奉獻者聽起來偉大,但自身苦不堪言;化神成仙聽起來又逍遙自在,但代價卻是在時間的盡頭成為獨此一人的生命。”
“呵,聽起來好像哪個都不是好結局呢?”
吳亡看向高中生那張稚嫩的臉。
不禁嘲諷道:“老人家,你這就好像在問博物館失火,我會選擇救貓還是救畫一樣。”
“你故意在天平的兩端放上了完全不對等的砝碼,必然會出現一邊倒的畫面。”
“再將道德放在輕的一方,試圖宣佈二者現在等重。”
“彷彿這樣就能稱量出——你的道德如此厚重。”
他的話聽起來陰陽怪氣極了。
似乎選擇獨善其身不理會奉獻的話,算命老道下一秒就會對自己的道德指指點點。
那大可不必,吳亡現在就能叉腰回答——他沒有道德觀念。
高中生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接完水回去後,跟同學說著甚麼悄悄話。
目光還時不時看向吳亡這邊。
就像在看一個傻子似的。
這時候,那群Coser之中的太宰治也端著水杯走過來。
輕聲說道:“貧道可沒有替你做決定,也沒有站在道德的層面抨擊你,只是真真切切地想知道你的看法。”
“你說二者皆悲劇,但總是有偏重的吧,哪一邊是你能夠接受的?”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
就好似兩人正在聊的不是悲慘的未來。
而是下午飯吃甚麼一樣簡單。
對此,吳亡也懶得跟他浪費時間。
只是目光堅定地說道:“我都不選,我不相信所謂的狗屁天命。”
“沒有甚麼是命中註定的,也沒有甚麼未來是絕對的。”
“我如果躺著甚麼也不幹,那你所謂的兩種未來不就都會落空了?”
他的強硬讓算命老道不怒反笑。
搖了搖頭露出和藹慈祥的表情。
挑眉道:“可你昨日不才相信了未來的畫面,幫助另一位小友走出困境嗎?”
“今日不也抨擊收銀的小女娃自甘墮落嗎?”
還沒等吳亡繼續反駁甚麼。
老道借用太宰治的嘴繼續說道:“但有一點你說得對——”
“你可以選擇躺著甚麼也不幹。”
“你還有放棄的權力。”
說罷,太宰治從兜裡掏出一顆泡騰片。
接了兩杯水放在吳亡面前。
往其中一杯中丟入泡騰片。
看著在水分子溶解的刺激下,氣泡從藥片上密密麻麻的出現並且向上快速移動。
就像夢幻的燈紅酒綠在沸騰那般令人陶醉。
“貧道替你算的卦已經結束。”
“喝下這杯有藥的水,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力量和注視都會以某種合理的方式被掩蓋。”
“貧道保你一世庸庸碌碌的過去,沒有起伏也沒有波瀾。”
“視為你選擇了放棄。”
“另一杯則是你認為當前的一切都還可以,包括未來的兩個悲劇也能接受。”
“視為你選擇了未來。”
“如何?要嘗一嘗未來的苦嗎?”
看著算命老道那深邃的眼神。
吳亡又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淵神印記。
對方並沒有給予甚麼回應。
好像現在發生的一切無聊透頂,沒有樂子,淵神也就沒有慾望來觀測。
但他冥冥中有種古怪的感覺。
自己若是真的喝下這杯有泡騰片的水。
或許真的會發生甚麼改變。
然而,這不是吳亡的風格。
無論是放棄還是認命都不是。
所以,他緩緩將手伸進衣服內。
從兜裡掏出一個玻璃瓶。
擰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酒香味四溢。
仰頭一飲而盡道:“我選擇這個,一醉解千愁。”
“果然,應該開車的時候喝。”
“這樣方便我撞死你的時候就沒有甚麼心理負擔了,雖然我本來就沒有。”
當然,這話只是單純的毒舌而已。
目前吳亡對算命老道的殺意其實並不強烈,甚至於近乎沒有。
只是對方無處不在的窺視自己的生活這種感覺令他不適。
這種窺視和諸葛月試圖探究自己秘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後者是畸形的好奇和求知慾,不將自己的秘密挖個底朝天絕不罷休,她會不惜一切代價,不在乎這會對自己和二姐造成任何後果。
諸葛月想要的是滿足她自己。
但算命老道不同。
他似乎本來就知道自己的底細。
並且還不是最近知曉的。
或許在很多年前這老傢伙就像個監控攝像頭似的,將自己的生活一覽無遺,但卻完全沒有介入的痕跡。
除了讓二姐去陰緣村並且給了她一張驅邪的符紙外,可以說他完全不存在於自己的生活中。
他帶給吳亡的感覺更像是一個觀察者,類似於拍攝動物世界紀錄片的攝影師,只是為了將真實的動物習性記錄下來。
但被當做拍攝物件的吳亡察覺到攝影師的存在後,顯然沒辦法當做無事發生。
自己不是想殺死攝影師。
只想從他那兒得到一個真相。
起碼總要知道這攝影師到底想要做甚麼吧,畢竟攝影師只是暫時沒有介入自己的生活。
但他實實在在的擁有這種能力。
所以,吳亡得想辦法破局。
唯有跳出被觀測的身份,抓住攝影師本人才能和他平起平坐的談論真相。
就好似網際網路上對噴。
當對方能夠開你盒的時候,你最好也能開他的盒,這樣雙方才能相安無事,達成一個微妙的威脅平衡。
所以,吳亡還在嘗試找到算命老道的本體躲藏在哪兒。
但目前依舊沒有任何端倪。
對方操控人的手段太詭異了。
看著吳亡喝酒的動作。
算命老道默默點了點頭。
神情有些落寞。
嘆氣道:“難怪,你會被祂選中。”
“也罷,希望下一次見面,你不要後悔今天的選擇。”
說罷,太宰治的眼神瞬間恢復清澈。
撓了撓頭便打算去找同伴準備進場玩密室。
吳亡噌的一下站起身來。
直接伸出右手手腕,用淵神印記正面掃視周圍所有事物,拼盡全力想要看出算命老道的所作所為。
對方今日約見自己。
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當面聊聊這些玄乎的問題?
就在這時候,一張紙條從他身上滑落。
尚未落地便被吳亡伸手接住。
就在此時,他感到了一陣心悸。
這種熟悉的感覺是【靈災遊戲】的公告。
【您將於三天後開啟噩夢級團隊副本——微笑避難所】
【請提前做好準備,於副本開啟當日內找到任何小丑有關的裝扮進行佩戴】
【祝您找到屬於自己的死亡】
這是下一個副本的通知!
可這事兒現在並沒有讓吳亡多驚訝。
他早就知道自己下一個副本會前往【希望】所構築的世界了。
大老闆還交給自己一些任務呢。
對了,算命老道本體的線索似乎在下一個副本中也有存在。
今天多半是抓不到他了。
這貨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現身。
看來真要在副本中找到確切的線索才能找到那老東西。
吳亡現在倒是關心紙條上寫著甚麼。
他甚至連這張紙條甚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上的都未曾感知到。
這算命老道的手段簡直詭異至極!
刷刷刷——
開啟以後。
紙條上只有寥寥一句話。
看上去似乎是詩句,或者說是算命老道給吳亡算的卦言——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