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站在吳亡身側的三人也看過來。
其中吳父身姿挺拔,面板略顯粗糙帶著些許風霜的痕跡,卻顯得更是成熟。
下巴上淡淡的胡茬,以及眼角刻下了幾道細紋顯得有些滄桑。
他的衣著總是簡潔得體,深色的襯衫包裹著結實的胸膛,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走在街上稱得上帥大叔的成熟男人形象躍然而出。
吳父是一個作家。
但也熱衷於徒手攀巖和野外生存等愛好,所以除去寫作的時間以外,他有大量的時間將體格鍛鍊得好似運動員。
“兒子,你……辛苦了。”
“抱歉,讓你承受了這麼多年孤獨。”
他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沉。
在吳亡的印象中,父親就不是一個很擅長表達自身感情的人。
在家裡除了鍛鍊和埋頭寫作外,就是看書以及和編輯之類的人打電話交流工作。
很少和自己搭話。
饒是如此,每年自己生日的時候。
他準備的生日禮物都會準時放在桌上。
同時也會親自進廚房費時費力的烘焙一個大蛋糕給自己。
自己因為在外幹些抽象事兒被別人找到家裡來時。
他也總是會站出來將事情解決。
犯錯時,他也從來沒有揍過自己。
而是會平心靜氣地跟自己講述其中的道理。
父親的愛不善表達。
但很深沉。
說實話,吳亡剛開始見到這個虛假的人影時。
還以為會像【逃學威龍】中的小黑屋裡那樣,呈現出恐怖扭曲的姿態向自己興師問罪。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起碼自己動起手來心理負擔還少一些。
現在這傢伙,還真挺像自己老爹的性格會說的話。
起碼和當初的小黑屋只會埋怨幻像相比,完全沒有OOC(脫離人設)的既視感。
“哎,老爹,馬上要說抱歉的就是我了。”吳亡嘆了口氣。
從揹包中抽出【阿瓦隆劍鞘低配仿製版】。
【笑川斷劍】便插在其中。
刷——
吳亡拔劍對準老爹。
他自認為不會因為這種低階的幻象而動搖。
就在此時,吳父身旁的吳母也上前一步。
她的形象同樣不是小黑屋中那種遭遇機難後的慘狀。
現在的她膚若凝脂,素顏朝天的情況下依舊令人感到眼前一亮的精緻,光論面容來看與吳父足以稱得上郎才女貌好生般配。
身著同樣簡潔的日常服裝,雙手抱在腹前,眉目間有些微微皺起來顯得哀傷。
給人一種林黛玉般的柔弱美感。
母親是一位大學老師。
總是會不加吝嗇的鼓勵和誇獎自己。
哪怕身為教育事業的職務相當繁忙,也沒有耽誤她對自己的教育和陪伴。
甚至於小時候經常帶自己出去旅遊和學習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說是開拓視野才能讓自己更好的決定未來。
致力於讓自己選擇喜愛的方向發展人生。
偶爾父親在說教的時候,她也會在旁邊調侃:“兒子富有行動力和想象力,難道不好嗎?”
算是一位相當知性且獨立強大的母親。
然而,此時這位母親不似那小黑屋中的兇惡形象。
她並沒有任何的責怪。
更不像教師那般的嚴苛。
只是眼眸中帶著悲傷,語氣心疼地說道:“兒子,你瘦了。”
短短五個字。
將一個母親全部的愛闡述得淋漓盡致。
這一刻,她不是死去的亡魂重見光明。
而是一位獨自在家過年的母親,擔心在外地打工無法回來的孩子有沒有餓著,打個影片電話過去後心疼的問候。
吳亡拿著【笑川斷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像……太像了。
恐怕就算是自己爹媽真的在這裡。
也會說出同樣的話來。
一時間讓人有些恍惚。
這種源自內心深處的回憶湧上來,給吳亡一種很詭異的感覺。
他總覺得有甚麼地方相當違和,但又沒法兒仔細去思考這種違和感。
只想著再多看一眼去世的親人。
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下一秒,手腕的紅色豎瞳眨巴眨巴兩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精神汙染瞬間刺入吳亡的靈魂深處。
好似泡在溫泉當中享受渾身舒坦的時候。
猛地一盆涼水從頭淋下來。
將自己澆得透心涼的同時,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
這時候吳亡才發現——
自己舉起來朝向父親的【笑川斷劍】已經不知何時又收回劍鞘當中了。
“呼……不對勁,有甚麼東西……在改變我的認知?”
他立馬意識到。
自己正在一點點變得對這些親人的幻像變得無法下手。
這不是單純的不忍心。
而是某種源自潛意識的改變,然後反饋到身體上做出行動。
饒是現在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
當目光看向劍鞘的時候,吳亡也完全沒有拔劍的想法。
這已經是身體在本能地抗拒對他們出手了。
深呼吸一下,他打量了一下週圍。
想要尋得某種掙脫的辦法。
實在不行的話,那就只能給自己一槍爆頭算了。
說不定復活一次重新整理狀態就能打破僵局。
畢竟那種詭異的力量是讓自己無法對這些親人出手,而不是抗拒對自己的傷害。
老子自殺你總管不著吧!
就在吳亡從揹包中掏出手槍的時候。
身旁一隻纖細卻相當有力的手伸過來抓住他。
吳亡抬頭與其對視。
“大姐……你也要來打感情牌嗎?”
那是位短髮俊女。
沒錯,不是靚,而是俊。
她的面容和堅毅充滿銳利的目光,哪怕是第一眼看見的人都只會覺得是帥氣而不是秀麗。
身穿幹練的短袖運動裝將傲人的身姿襯托得淋漓盡致,膚色不像母親和二姐那般保養得如溫玉,而是一種健康的被太陽曬出來的小麥色。
整個人的氣質宛若出鞘的利劍般充滿鋒芒。
吳亡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頭。
這是他的大姐——吳清。
大姐是和吳曉悠一起被自己家領養的。
與看起來生活中傻乎乎的溫柔二姐不同。
她是一個很強的女人。
這裡的強,是字面意思。
在學校的時候,就是跆拳道社團的團長。
靠的是那一手能將全社團無論男女乃至教練都打趴下的絕對實力上任。
與此同時,無論甚麼籃球、跑步甚至是橄欖球的運動專案。
大姐永遠是學校的第一名。
甚至在出事之前,她已經代表學校拿過很多運動方面的獎牌,去個省隊啥的綽綽有餘。
性格上也是那種豪爽大氣,活脫脫女漢子的模樣。
聽二姐說,以前在福利院的時候。
那些比她們年齡大的男生總喜歡欺負人,再加上福利院的管理也不是很完善。
孤兒們之間的地位階級是很明顯的,各自都有著小團體。
甚至出現過一群孤兒欺負某個人,想盡辦法不給對方飯吃,差點兒將其活生生餓死的情況。
在那種情況下,要不是大姐護著她。
恐怕她早就餓得營養不良了。
不僅如此,大姐還將那些年齡大的孩子打服氣。
自己成福利院的孩子王后。
警告所有人不準出現欺凌別人的情況。
在這個家裡,也是她第一次帶著吳亡和二姐出去兼職打暑假工。
為的就是給老爹生日的時候。
買本他喜歡的作家發售的限量簽名書以及野外生存裝置。
給老媽母親節的時候。
買一個按摩儀放鬆她平時伏案的勞累以及新衣服。
在全家人眼中,大姐基本上就屬於是那種等畢業上了社會後。
要麼會成為獨當一面的都市女強人。
要麼就是出色的職業運動員。
硬要說缺點吧。
也就是比較護短而已。
吳亡闖了禍,她會不由分說的先以保護吳亡為主,將問罪的那方把嘴堵上。
哪怕有些時候錯的那方其實是吳亡。
也同樣如此。
照她的話說就是——
“你是我弟,你做錯事,我自然會揍你,但其他人不行。”
那是吳亡第一次知道甚麼叫雙標怪。
當然,後續他也真的被大姐揍了。
是老媽喊的,說是想象力歸想象力,但做錯事還是要讓自己長個記性。
可惜,並沒有甚麼用。
自己還是這種喜歡作死的性格。
哎,這一家子人除了自己稍微抽象了一點。
好像大夥兒都挺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要是沒有那場事故的話……
要是現在能將他們的亡魂帶出去,想辦法復活的話……
一切說不定還能回到那美好的日子……
啪——
正當吳亡腦海中又開始因為某種不可抗力冒出這種想法的時候,
一記清脆的耳光火辣辣地印在他臉上。
感受到那熟悉的痛楚。
吳亡忍不住說道:“不是,姐,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打我臉啊!”
家裡只有大姐會用巴掌打自己臉。
但也正是這一巴掌。
讓他意識到剛才的想法有多麼危險。
自己甚至都沒有確定這三個人影是不是真的的陰魂。
就算是,想要將陰魂還陽的辦法基本上都有違天理。
【梨園軼事】中才經歷過的【五花曲人偶】煉製不正是如此嗎?
難道自己也要去做這種邪術?
抽象歸抽象,樂子歸樂子。
真要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正常情況下吳亡多半還是會拒絕的。
因為做了那些事情,二姐知道後會傷心的。
九泉之下的親人多半也會搖頭嘆氣。
這一巴掌宛如醍醐灌頂般將他暫時打醒。
此時,他的話並沒有得到大姐的回應。
面前那面無表情的短髮俊女只是繼續拽著吳亡的手腕。
將其緩緩抬起來。
把自己的額頭抵住吳亡的槍口。
那槍械的冰冷沒有讓她有一絲顫抖和猶豫。
而是充滿了堅定地說道:
“阿弟,開槍。”
此言一出,吳亡腦中好像再次受到了某種重擊。
剛才的迷茫狀態和潛意識的抗拒蕩然無存。
眼中大姐的形象也愈發清晰起來。
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是啊……太像了。
如果是大姐的話。
一定會這麼說的。
他也不再猶豫,只是無奈地說道:“大姐,下次我做錯事,你能別打臉只揣屁股嗎?那裡肉多踹起來不怎麼疼。”
砰——
槍響,大姐的額頭上出現一抹血色。
吳亡頓時感到心中彷彿有一塊大石頭落地,再也沒有剛才那種與自己潛意識做鬥爭的折磨感了。
與此同時,大姐的表情愈發僵硬。
只有嘴唇微微顫動說道:“打臉,疼,你才能長記性不去做傻事兒……”
“好好活著……不準死……”
話音剛落,大姐連帶著身邊爹媽的人影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周圍的環境也逐漸變得黑暗。
原本大姐所站的位置。
一道痛苦的哀嚎聲傳來——
“啊疼疼疼!!!”
吳亡瞬間將手中的槍換成【笑川斷劍】比劃過去。
破空聲連帶著求饒聲一同出現。
“別別別……錯了哥……我錯了。”
黑暗中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稚嫩。
待吳亡拿出手機照明後。
赫然發現自己的【笑川斷劍】正架在一隻奶牛貓的脖子上,
對方正在口吐人言的求饒。
額頭位置有一點禿,好似被甚麼東西將毛髮打斷了似的,露出底下略微紅潤的面板。
很明顯,剛才大姐讓自己開槍的位置。
實際上就是這隻貓所在的地方。
“好啊,你丫的還扮上癮了是吧?”
“連我家幾把貓都不放過?”
吳亡說罷就要斬劍落下。
嚇得那奶牛貓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頭哇哇大哭起來。
一直擱這兒鬼哭狼嚎半天下來。
才發現對方的劍並沒有真正落下。
這才訕訕地說道:“您大度……嘿嘿嘿……”
然而,它不知道的是。
吳亡沒有斬下去,只是發現這貨確實沒有假扮幾把貓。
因為幾把貓臉上的白毛形狀,比它的要大,要雄偉。
但【笑川】也沒有放下去。
他蹲下來惡狠狠地問道:“說說吧,怎麼回事兒?剛才那些東西是你搞出來的?”
奶牛貓看著吳亡身上那宛如實質般的殺意。
嚥了咽口水說道:“嗯……”
隨後立馬補充道:“但!但我沒惡意啊!我就只是希望你們別傷害我!”
“繼續,詳細點兒。”吳亡打量著周圍環境說道。
他算是發現了,這傢伙本身幾乎沒有甚麼戰鬥力。
可能也就是個皮糙肉厚吧,就連子彈都沒辦法將其腦袋打穿。
而且膽子小得令人稱奇。
對話到現在,它都還是抱著頭趴在地上。
“我可以讓你看見親近之人的幻像。”
“他們以你記憶中的形象進行交流,絕對不會被看出破綻,能逐漸改變你的潛意識,最後徹底沉淪到溫柔鄉中。”
“那時候我就能悄悄取代其中的一位,讓你自願不惜代價來保護我了。”
它的語速很快,並且說得很詳細。
說完後,還忍不住小聲的吐槽:“誰知道你家裡人腦子有坑啊,竟然寧願讓你一槍把她打死?”
詳細到吳亡有些難繃。
有點兒像是假話。
不是哥們,你丫的是一點兒骨氣沒有啊?
似乎是看穿了吳亡的想法。
奶牛貓慘兮兮地說道:“那能咋辦嘛,我和那些有強大能力的傢伙不一樣,只能藉助你們這種闖入者的力量保護自己。”
“被看破一次後,我就沒辦法對你施展能力了。”
“不如坦白些,免得被揍。”
臥槽!說得好幾把有道理!
吳亡竟然有些無言以對。
還沒見過滑跪得這麼快的NPC。
“那些傢伙?這福利院中還有其他你這樣的存在?”吳亡疑惑。
聽到他的詢問,奶牛貓連連點頭:“有的,哥,有的,我這種存在一共有五個,他們可比我強多了。”
就在此時,吳亡的目光也看向房間角落。
那裡躺著數具白森森的屍骨。
看上去已經死去多時了。
下一秒,他看向奶牛貓的目光再次變得不善起來。
這傢伙似乎也沒有完全說實話嘛。
如果只是陷入溫柔鄉,想要保護自己親近之人的話。
怎麼會死這麼多人在這裡?
這些人都是它殺的?
而且為甚麼這裡的NPC是動物?
就算是個鬼自己都能接受啊。
動物也太奇怪了。
這兒到底是福利院還是動物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