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站在小院子中的子衿耳邊開始迴盪起古怪的嘀嗒聲，乍一聽像是時鐘的秒針在不停地走動，恍惚間又像有水滴在將平靜的湖面盪漾開來。
她的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絲毫沒有在意身旁的筱筱和巧碧螺呼喚她的聲音。
整個人木訥地朝著水井的方向走去。
每往前走一步，她踩在略微柔軟的地面上，留下腳印後。
就莫名其妙地出現另一個若隱若現的腳印跟隨而出。
只不過這個古怪的腳印上充滿了水漬，簡直就像是剛從井底爬出來似的。
連帶著子衿的長袍上也開始漸漸變得溼潤起來，似乎空氣中的水分子愈發濃密。
“羽，你忘了我嗎……”
“你答應過……把髮簪還於我手……”
“子衿……快回來……”
“巧碧螺……來幫忙拉一下她啊……”
水井深處的聲音和一旁同伴的呼喚交相呼應。
這讓子衿的大腦愈發迷茫。
但身體還是逐漸朝著水井靠近。
筱筱在一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沒辦法拉住她。
而且無論是甚麼道具效果用在其身上似乎都沒有辦法淨化掉這種狀態。
巧碧螺遠遠地站在門口不敢靠近。
生怕自己也莫名其妙地開始往水井的方向走。
就在子衿已經走到井口，整個人貼在壓在井口的巨石磨盤上。
一股股陰寒的氣息從井底傳上來，透過巨石磨盤進入子衿的身軀。
剎那間，她那本就白皙的臉頰更是一點兒紅潤都沒有了，並且還朝著慘白的方向靠近，就連發絲都開始變得乾枯發白起來。
其作為活人的生命力似乎在飛速流逝。
就在此時，空中傳來呼嘯聲。
一雙大手連帶著幾根紙折的銀針朝著子衿的位置落下。
“天空一聲巨響！哥們閃亮登場！”
吳亡那賤兮兮的聲音出現在巨石磨盤上方。
【天降掌法】！
轟隆——
那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巨石磨盤炸得粉碎，空氣中漫迷著石頭崩裂後的灰白色齏粉。
紙紮的銀針也不偏不倚的刺中子衿的百會穴、太陽穴以及風池穴三個部位。
白色的紙針瞬間就變得烏黑。
彷彿從子衿體內抽出了某種物質將其染黑似的。
她的眼神立馬就變得清醒起來。
隨之而來的就是後怕和驚恐的情緒翻湧上頭。
“我……我看見她了！”子衿顫抖著後退幾步，彷彿這口水井是甚麼妖魔鬼怪一般。
“她就在井裡！她在等一個替死鬼將她拉出來！別靠近水井！”
啪嗒——
然而，子衿的話音剛落。
從空中落下拍碎巨石磨盤的吳亡落在了水井邊緣。
帶著作死和好奇的目光往下看去。
咚咚——咚咚——
這一看，瞧見的東西可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一隻巨大的瞳孔漂浮在井底的水面，幾乎將整個井口填滿，就這麼向上默默地凝視著。
吳亡的探頭直接與其進行了對視。
僅僅只是一瞬間。
身體開始顫抖著感受熟悉的扭曲感，和彷彿從遙遠天邊傳來，又好似在顱內迴盪的囈語充斥著他的神經細胞。
手腕處的紅色豎瞳開始瘋狂眨眼與井下的瞳孔呼應。
那這是正版的淵神印記！
“惹啊……頭好癢！好像要長腦子了！”吳亡伸手瘋狂地撓著自己的頭皮。
其影子於月光的照耀下在地面上拉得細長無比。
在他的動作之下，影子就像是附著在地面的惡魔般開始瘋狂扭動，詭異程度絲毫不遜色於外面的面具鬼怪。
“未亡人！”筱筱一個箭步上前。
抬起手打算將吳亡從水井上拉下來。
咻咻咻——
但下一秒，數柄紙折的長劍從遠處飛來。
直徑插入筱筱面前將其步伐強行阻攔。
隨後書童嚴肅的聲音在後面響起說道：“不要靠近他，更不要接觸他。”
“如果你們不想也被汙染成怪物的話。”
說罷，他額頭上的天眼再開。
這一次和之前大紅破布上的豎瞳不一樣。
他能夠明確感受到來自那位存在的氣息。
那種沒有任何善惡之分，只有混沌和扭曲的汙染。
如此純粹，如此強大。
“他到底看見了甚麼？”筱筱皺眉問道。
書童瞥了一眼院中的三名女性玩家。
沉思片刻後說道：“如果這個問題你在【靈災廣場】問我，起碼需要支付五千枚災幣或者兩件史詩裝備。”
“但現在我不確定獨自一人能不能打通這個副本，所以訊息免費送給你們了。”
這句話讓其他人為之一愣。
甚麼訊息竟然價格如此昂貴？
而且這人竟然自信到思考過獨自一人打通噩夢級的副本？
他到底是甚麼樣的實力啊？
“我沒猜錯的話，水井內有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副本世界的力量，祂的源頭在本質上甚至可能高於尊者，極有可能是目前靈災遊戲中一切已知存在的最高階別，它會隨機出現在任何副本中將其本源進行汙染。”
“這種力量充斥的混亂和扭曲，作為玩家別說接觸了，僅僅只是看見都難以逃脫被汙染的命運。”
“祂的名字叫做——亡。”
見到書童如此嚴肅的表情中還透露出一絲對亡的恐懼之色。
眾人不禁對視一眼。
認為這個資訊極有可能是真的。
這傢伙沒有騙他們。
“祂真的存在？那篇帖子不是杜撰的？”子衿詫異地說道。
她突然想起，此上流傳過一個極其荒謬的傳聞。
說是一隊五人組的高階玩家，全部隕落在簡易副本中了。
他們在臨死前傳遞出來的資訊就是——
【副本中存在某種未知的力量，祂是終結一切的災禍】
【祂會給全宇宙帶來終焉】
但傳出這個訊息的玩家，沒過多久就死在另一個副本中了。
並且據認識這位玩家的人說。
這傢伙早就在好幾個副本之前就遭受過某種精神汙染，腦子裡一直會閃過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所以那篇帖子多半是胡言亂語的產物。
這件事情在論討上引起過一陣風波，但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了了之。
“他多半是已經完蛋了，我想辦法將其面具取下，我有辦法帶著【劊子手】的屍體離開這個儺戲園。”書童撇了一眼自己長袍說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等出去之後我再跟你們解釋剛才那些鬼怪說的甚麼故事，但這個資訊需要你們用情報來交換。”
這時候子衿一行人才注意到——
書童的白色長袍上，莫名其妙的多出來一條淺色的白龍紋飾。
盯久了就像是有生命力般在衣裳上游動咆哮。
看樣子這似乎也是一件裝備。
“我衣服上的龍紋越明顯，證明我們就離活人的範疇越遠了。”
“等白龍游到我領口撕咬我的時候，證明我們就已經完全成為陰間的一員了。”
書童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再次拉出大量紙張。
它們開始飛舞盤旋折迭成長棍的形狀，在其頂端還貼心的形成一個鉤子的模樣。
看來他是打算將吳亡的臉上的【神格面具】打掉後將其勾過來。
卻不料，木棍朝著吳亡那邊伸過去的時候。
對方眼中忽然閃過一抹兇橫。
步伐微動，瞬間在院中出現數個吳亡的身影。
【天罡七星步】！
這些虛影也像是受到某種影響那般，在院子裡到處亂竄讓玩家們疲於招架。
就在此時，巧碧螺眼中出現些許殺意。
用僅剩的手臂掏出一把看似小巧的手槍。
然而這時候如果有人能鑑定裝備的話可以發現。
這小手槍可不簡單。
【小呆呆的玩具槍（精品，消耗性道具）：槍中僅有一發子彈，被其命中的目標將在三秒內承受機械類道具的雙倍傷害，並且所受任何機械類道具造成的傷勢無法在半小時內修復】
【備註：傻子手中的槍，射出來的子彈依舊致命，請廣大玩家切勿將危險物品交給智力低下的人】
砰——
下一秒，她便朝著吳亡的心臟位置開槍了。
那子彈劃破空氣擊穿了對方的胸膛。
由於其無法在短時間內修復傷勢的特性。
在她看來，別說是被汙染得精神失常了，就算是吳亡此刻處於清醒狀態。
也沒辦法在失去心臟的情況下活下來吧？
一旁的筱筱見狀，立馬怒目圓瞪地罵道：“你個肥婆在幹甚麼呢！”
說罷就要朝巧碧螺衝過來理論一番。
但對方只是不屑地呸了一聲說道：“反正他都被汙染了，與其痛苦下去還要折磨我們，不如讓我給他個痛快，咱們也能快些拿走面具不是嗎？”
子衿和書童沒有出聲。
雖然這麼做是有些像是落井下石，但他們也並沒有阻攔巧碧螺的行動。
畢竟這胖女人說得沒有問題。
尤其是書童在知曉【亡】的汙染有多麼恐怖的情況下。
他回想起當初在另一個副本中，那些被【亡】汙染的玩家在短時間內就變成怪物後爆體而亡的慘狀。
其中更是有一位專攻精神層面的高階玩家。
也僅僅只是比其他人多堅持了三秒鐘。
現在自然也認為吳亡是沒救了。
當務之急可不是考慮戰友情和玩家友誼的時候，活著逃出這個儺戲園才是關鍵。
眼看吳亡胸膛位置空空如也失去心臟死去。
書童手中的紙棍立馬伸過去想要將面具挑起來。
轟轟轟——
卻不料這時，周圍響起劇烈的聲響。
乍一看，竟然是外面那些面具古怪從四面八方跳過來，擋在吳亡面前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怎麼辦？太多了打不過吧？”子衿臉色也漸漸難看起來。
書童眼中卻精光一閃。
開口快速說道：“面具鬼怪全部都過來了！外面【劊子手】的屍體沒人看管！咱們先去把他的屍體拿到再說！”
說罷，他轉身就朝著院外跑去。
其餘三人面面相覷，也只能緊隨其後。
子衿在跑動的時候，目光也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地面。
想要將自己弄掉的那根髮簪找到帶走。
畢竟現在有吳亡作為井中女人的替死鬼。
那髮簪應該又能被觸碰了。
可她無論如何都沒有看見原本就掉在明顯位置的髮簪。
地面上只有雜亂的腳印和麵具鬼怪在源源不斷的湧來。
再待下去可能就完全沒辦法退出來了。
對此，她也只能嘆氣離開小院子。
走在最後面的筱筱在跑出來的最後一刻。
依舊在擔憂地看向水井的方向。
遍地的面具鬼怪已經將吳亡的身影遮擋得幾乎快要看不見了。
但就是這一點的縫隙。
讓她注意到。
原本眼中閃爍著瘋狂和扭曲色彩的吳亡。
其眼神不知何時竟然變得清澈無比，甚至還帶有一絲戲謔，完全看不出被汙染的模樣。
他轉過頭來透過縫隙看向自己。
兩人對視的瞬間。
吳亡微微抬手在嘴唇前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噓，相信我。”
看懂他唇語的瞬間，筱筱也發現。
那根子衿在離開前死活找不到的髮簪，此刻正躺在吳亡另一隻手中。
於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甚麼時候的事情！？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剛才那些虛影的瘋狂跳動。
不！根本不是瘋狂！
這傢伙是在用虛影擾亂其他人的視線和注意力。
讓他那看似雜亂無章的扭動，恰好拉扯著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遮住掉落在地上的髮簪。
雖然不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
但筱筱能猜到這傢伙一定是用了某種能力將其撿走！
最終，院子內被面具鬼怪徹底填滿。
就在她退出來的一瞬間，拱形門的入口也重新成為了夯實的牆壁。
只留下筱筱愣在原地感覺腦子快要燒了。
他根本沒有被汙染！
他到底在水井底下看見了甚麼？
為何要獨自留下來？
“喂！沒事兒吧？屍體已經到手了，回去找班主交差吧。”子衿過來拍了拍筱筱的肩膀說道：“書童說有其他辦法離開儺戲園，只不過需要冒點兒險而已，但總比回去面對那群鬼怪要強。”
還以為筱筱是因為吳亡的死去而受到了打擊。
畢竟看得出來兩人應該認識。
哪兒能想到對方只是震驚於吳亡的瘋狂舉動。
這傢伙真的還能活著出來嗎？
筱筱不停地反問自己。
可隨後又想到對方昨晚上在傀儡戲園的遊刃有餘。
再加上其師父【燕雙贏】同樣喜歡做出這種超乎常人理解的舉動後，依舊能夠活蹦亂跳的攻略副本。
她又安心了不少。
————
此時，小院中的吳亡。
揉了揉胸膛，那是剛才被巧碧螺一槍打穿的地方。
這一槍，高低帶點兒私人恩怨。
那肥婆估計早就想殺自己了吧。
等哥們出去再找你算賬。
咔咔——
下一秒，耳邊開始響起熟悉的咔擦聲。
這是當初在破爛戲樓時，回憶出現之前的古怪動靜。
果然，必須要持有這髮簪才能觸發某些東西。
至於子衿為甚麼沒有成功觸發呢……
吳亡重新低頭向水井下看去。
他懷疑是因為子衿沒有見到這個——
除了淵神的瞳孔外，下面還蜷縮著一具枯骨在井底。
這枯骨身旁還立著一杆霸王槍。
“呵，你們這些謎語人，最好說的都是真話。”吳亡朝身邊的面具怪物笑道。
“不然的話，我可不當你們的關二爺了。”
聽聞此言，面具鬼怪們紛紛露出急切的嘶吼聲。
就像是在跟吳亡做某種承諾那般。
沒錯！在此前的儺舞中。
他不只是向鬼怪們詢問了善惡的對應問題。
更是答應它們——
自己將會除去戲神義園中的“惡”。
在此之前，他要先去知曉那晚究竟發生了甚麼，面具鬼怪傳遞的故事中為甚麼失蹤的人是羽籍而非婁虞。
想到這裡，吳亡深呼吸一下。
將髮簪置於身前，雙手環抱。
向後直挺挺地倒下。
落入水井之中。
哐鏜——
如同摔向鏡面將其撞碎那般。
他在破碎聲中陷入了那晚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