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乙發現,秦一隅又開始夢遊了。
具體從哪天開始的,他弄不清了。這段時間他睡不著,把自己關在排練室寫歌,想麻痺意識,但也透支了身體。理智告訴他這樣下去絕對不行,於是靠藥物幫助睡眠。
這就導致他睡得太沉,根本發現不了夢遊。
直到29號的晚上,帶來的藥恰好吃完了,簡直像是命運掐著他的脖子逼著他面對似的。沒辦法,南乙只能硬著頭皮閉眼睡覺。
半夜他忽然聽見聲響,於是睜開眼,發現秦一隅獨自一人來到了書桌邊。
他緩慢地走來走去,四處打轉。
是夢遊嗎?南乙冒出這樣的直覺,下意識想拿手機錄,剛開啟,還沒擺好,秦一隅就走了過來。
他睜著黑而空洞的眼,緩慢地眨了一下,坐在了南乙床邊。
南乙坐起來,時隔太久,再次看他這樣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伸出手,他摸了摸秦一隅的臉。
“怎麼又夢遊了?”
是練琴不順利,很焦慮嗎?
秦一隅依舊筆直地望著他,和平時混不吝的樣子很不同,很乖順的樣子。
趁他還沒做出甚麼奇怪的舉動,南乙開啟床邊的檯燈,牽起秦一隅的手,在燈光下眯著眼仔細檢查他的手指。
知道秦一隅藏著不說,清醒時他也假裝一無所知,只有在他沉浸在夢中才能肆無忌憚地觸控他手指的每一處。
右手的每個指尖都是紅的,有很明顯的勒痕,之前磨出來的泡已經變硬,有幾處變成了紅的血痂。
這是根本不把自己的手當手了。
“瘋子……”南乙低聲罵了一句,雙手卻很輕地揉按。
小時候自己摔倒時,媽媽總會給他吹傷口。雖然那時候的他就對媽媽說:這沒甚麼用。可現在,南乙卻不自覺低頭,吹了吹秦一隅的指尖。
這實在是個有些愚蠢的行為。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沒繼續吹了,但親了親他的指尖。
可這時,秦一隅忽然抬了手,捧起南乙低垂的臉。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他以為秦一隅要吻自己,於是也靠過去,第一次主動地接受、甚至配合秦一隅在夢中的吻,可意外的是,這個吻在無限接近的時候,竟錯開了。
秦一隅的嘴角輕輕蹭過他的臉頰,滑走,最終深埋在南乙的頸窩。他的雙臂擁住了南乙,收緊。
一個緊到幾乎令他難以呼吸的擁抱。
兩個跳動的心彷彿正亟不可待地要融為一體,因此猛烈撞擊緊貼的胸膛。
之前秦一隅夢遊時,有過數不清的怪異舉動,畫畫、看書、看動畫片,撲上來強吻,像是打算吃掉他似的,可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只是抱著,充滿依戀,又像是安撫,摁著他的後腦,好像很怕他離開。
南乙撫摸著他的脊背,嗅著他身上好聞的氣味,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
越是臨近新年,他越是瀕臨失控。情緒像水草一樣纏住了他,但凡空下來,看著貝斯,他都會想起舅舅。
只有在秦一隅的擁抱裡,他才真正浮出水面,得以呼吸。
忽然間,他聽見含混不清的聲音。
“寶寶……”
做夢都沒辦法放棄這麼肉麻的稱呼嗎?南乙有些想笑,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別傷心……你還有我……”
別傷心?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令南乙敏銳地生出一絲疑慮。
難不成他是發現甚麼了嗎?
那天淋成那樣回來,也沒有過問一句,不像是秦一隅的作風。
之前他隨隨便便一查,就差不多理清楚自己找他的過程,那現在呢?會不會也悄悄在背後查到了甚麼。
南乙靠在他懷中,還想聽聽他會說甚麼,可再沒有了。
一句似是而非的安慰,令南乙愈發感到恐慌,一顆心不斷地下沉,卻觸不到底。
這場比賽像登山一樣,他越是向上,越危險,山頂的風景固然美好,但南乙也很清楚,這伴隨著有可能毀掉一切的危機。
而他既是最可能置身險境的人,也是最危險的存在。
在這場比賽裡他獲得越多,掣肘就越多。
他非常迫切地想要復仇,想要親手了結痛苦的根源,卻又害怕傷害到身邊親近的人,隊友,家人,朋友……
尤其是秦一隅。
破壞一段情感最快的方式就是欺瞞,南乙很清楚。因此在面對秦一隅的許多個瞬間,他都在想:告訴他算了,讓他知道,總比等他自己發現,做出更多不可控的事要好。
可他也很確定,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個人靠近這毀滅性的火焰,更別提本身就易燃易爆的秦一隅。
他不同,他早就獨自置身火海多年,已經徹底活在烈火之中了。
白天,南乙又推翻了自己寫的歌,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寫歌時他一向果斷,全憑直覺,很少翻來覆去重複創作,不知是因為現在狀態不佳,還是因為創作物件是自己喜歡的人。他怎麼寫都不滿意。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要輸。這幾乎是南乙無法接受的。
兩個組的團隊對抗,如果他們的票數不夠,1v1的pk也失敗,就要面臨淘汰,沒辦法參加總決賽。雖然最開始並不是奔著冠軍參加的,但南乙很討厭輸。
走進排練室,這次不僅看不見秦一隅的蹤影,連鍵盤手也消失,只剩下遲之陽呆滯地坐在鼓凳上,敲木魚一樣練著昨天南乙暫定的嗵鼓節奏型,兩眼無神。
“嚴霽呢?”南乙紮了頭髮,開啟琴盒拿出貝斯背好,發現遲之陽竟然還在發呆,於是走到他面前,拿起一旁的備用鼓棒,敲了一下他的強音鑔。
噹的一聲,遲之陽像是被巫師叫回了魂兒似的,清醒過來,盯著南乙,“啊?甚麼?”
完蛋了。南乙在心裡想。
丟了魂的鼓手,失蹤的鍵盤手,閉關的吉他手,再加上一個狀態跌入谷底的貝斯手。簡直是一支必輸的樂隊陣容。
“你怎麼搞的?”他揉了一把遲之陽炸毛的頭髮,“嚴霽是妖怪嗎?”
“啊?”遲之陽傻了,“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
“你精氣都被吸走了,人不在跟前,就蔫兒了。”面對發小,他毫不客氣地點評道,“像個沒氣兒的腳踏車輪胎。”
按照常理,聽到這種話,遲之陽早就炸毛否認了,可他今天是徹頭徹尾地蔫兒了,往牆上一靠,那股能急頭白臉把身邊路過的每個人都罵一通的勁兒全散開了。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嚴霽去醫院了。”
南乙挑了挑眉:“嗯,然後呢?”
“沒然後了啊。”遲之陽擰起眉頭,“我想陪他去,他說不用了,又不是小孩兒,生病還要人陪的。可是生病了一個人去醫院排隊、等叫號,多可憐吶,為甚麼不讓我跟著呢?是覺得我麻煩?怕給他添亂?還是說本來就不舒服,跟著我這麼一個話多的……”
“停。”南乙適時地打斷了遲之陽,拉過椅子坐在他和他一大堆的架子鼓對面,用半命令的口吻對他說,“深呼吸。”
遲之陽也不過腦子,聽到就老實地深呼吸了一下。
就這麼點兒小腦子,想這麼多,怪不得打不好鼓。南乙嘆了口氣,對他說:“很簡單,他就是怕耽誤你排練,跟著一起,起碼在醫院耗一上午。”
遲之陽眨了眨眼:“真的?”
“我騙過你嗎?”南乙偏了偏頭。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南乙伸出長腿,用腳勾來放在地上的貝斯效果器板子,除錯好,衝遲之陽說:“鼓手老師,可以開始排練了嗎?”
“嗯!”
為了一件小事而糾結、胡思亂想,似乎並不是甚麼好事,身處其中的遲之陽或許還很難過,可南乙卻覺得,這其實也是一種幸福,是此時的他很難獲得的。
他很羨慕。
只有兩個人的排練,讓他們短暫地回到了青春期彼此相伴的時候,很舒服,不需要考慮太多。
南乙能察覺到遲之陽很多時候表現出來的過度關心,是因為他的難過隱藏得還不夠完美嗎?但他已經做不到更好了。
張子傑的失蹤、線索的中斷、陳韞的出現,還有疑似暴露的可能性,重重疊加,愈發密集。他正被安靜地壓垮。
“李歸說,無落的經紀人上午又來了。”休息時,遲之陽告訴南乙。
“他不是經常來看無落排練?”
對殷律尤其上心,看來是真的把他當成無落口碑翻盤的武器了。
“這不是重點。關鍵是,他和秦一隅正面撞上了,那個時候秦一隅正好在2組的練習室那層樓,李歸看到了,兩個人好像還去了別的地方單獨說話。”
南乙皺了皺眉。
秦一隅居然肯和於昇說話?還以為就算是迎頭撞上也會視而不見。
“他沒說秦一隅甚麼反應?”
遲之陽聳聳肩:“就很平靜,神奇吧?我都覺得詭異,就他那個脾氣,居然能心平氣和說話,換做是我,恨不得上去往死裡揍一頓。”
南乙沒說話了。
下午吃完飯,他第二次接到了同一通電話。來電人的聲音也還一樣,化了灰他都能認出來,是陳善弘的管家。
這次他嘴裡吐出來的話似乎更加直白,南乙站在室外的風口,安靜聽著,渾身被冷風吹透。
“可以整隊簽約,這你不用擔心,不過要先和我們這邊的負責人碰個面看看。不是籤給子廠牌,是誠弘娛樂,總公司。”
聽著他的話,南乙有些出神地想,過去每一個樂手、歌手,是不是都聽過這些?一樣的措辭,一樣的語氣,就像被反覆咀嚼的口香糖,吐出來又吃進去。
真讓人噁心。
當初也是這麼對舅舅的吧。
開口時,他語氣少有地溫和,甚至帶一點偽飾的討好,但表情卻冷得徹底。
他頗為圓滑地推辭了:“這樣吧,我這幾天忙著寫歌,抽不出來時間,等我忙完比賽的曲子,再聯絡您,怎麼樣?”
對方立刻笑了。
“明白,你先忙,這幾天是比較辛苦的,不過比賽結果其實不重要,你這麼聰明,應該明白。”
這幾天。
結束通話電話的南乙仍原地不動。
他感覺自己在打顫,是肩膀還是牙齒,分不清。早就料到他們會故意挑這個時間點找他,可他還是生理性地想吐。
但這都是可預計的事,從一開始選擇參加這場比賽,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陳善弘遲早會盯上他。
真該死。
所有事兒都爭著來當最後一根稻草,拼了命地,恨不得跳到他的背上。
本想抽根菸緩一緩,還沒點,就收到遲之陽的訊息,於是他收好煙回去。
推開樓梯間的門,他找到了坐樓梯上的遲之陽。這裡光線很暗,看不清表情。
“躲這兒幹嘛?”
“這兒沒攝像頭。”遲之陽低聲說。
“怎麼了?”南乙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你也病了?”
不是都哄好了嗎,這是怎麼了。
遲之陽抬起頭,看向他,眼神很迷茫,像掉進複雜迷宮裡的一隻老鼠,找不到出口似的。
“小乙,嚴霽沒有去看病。”
南乙皺了皺眉:“那出去幹嘛了?”
很快他又意識到不對,又問:“你怎麼知道的?”
遲之陽將手機遞給南乙。
亮著的螢幕是整個樓梯間唯一的光源,冷白色。遲之陽彷彿是從自己胸口掏出了一小塊發光的磚頭似的,再不給他,自己就壓得喘不上氣了。
螢幕顯示著某人的朋友圈。南乙第一眼看到了遲之陽對他的備註,還反應了好幾秒。
“喜歡嚴霽的記者?”他莫名吃到個大瓜,“汪琦??”
汪琦喜歡嚴霽?
“嗯。”遲之陽用手點了一下即將熄滅的螢幕,“他剛剛發了個朋友圈。你看。”
在發小隱晦的催促下,南乙一張張開啟了汪琦發的九宮格,都拍的是食物,該說不愧是記者嗎?每張構圖都不錯。全部滑完後,他忽然意識到甚麼,往回翻到第四張,放大一看,對桌端紅酒杯的手出鏡了。
單憑一隻手,其實並不能完全確認是嚴霽,至少對南乙來說是這樣。但他手腕上的橡皮筋暴露了。
極細的兩圈,上面綴著一顆白色的小珠子,纏在遲之陽小辮子上幾乎看不見,但戴在腕間就很明顯。
南乙抬手,捂住了眼睛,竟然笑出了聲,懶懶的,好像有些無奈似的。
“你笑甚麼?”遲之陽有些急了,一把拿回自己的手機,羞憤地摁了鎖屏。
南乙搖了搖頭,“不是笑你,是笑我自己。”
“為甚麼要笑你自己?”遲之陽剛上來的脾氣立刻又癟下去,拉住南乙的手臂,試圖把他往自己跟前拽,“你不開心?”
“沒有,我只是覺得最近的事兒都堆一塊兒了,這是不是就叫水逆啊。”快速掩蓋過去,南乙抬起頭,扯了一下他垂在肩膀的小辮子。
“你現在才是不開心的那個吧。”
“我沒有。”遲之陽還在嘴硬,“我只是不懂,如果他想出去和汪琦約會,為甚麼要騙我?”
“約會這個詞有點嚴重了吧。”南乙又想笑,但他忍住了。
他也很想問問遲之陽,你現在是以甚麼樣的立場生氣?但這話擱遲之陽身上,就是一倉庫易燃易爆品跟前的一根菸頭,他可不想炸自己一身。於是也忍住了。
“這不是約會是甚麼?這麼浪漫,高檔餐廳,還喝紅酒,說不定還有人拉小提琴呢?”遲之陽冷笑了一聲,又急頭白臉道,“難不成非得我過去挎著一籃兒玫瑰花,湊上去說先生買朵花兒送給你喜歡的人吧,買一朵吧就一朵!這樣才算約會?”
“你可別逗我笑了。”南乙覺得自己真的快熬瘋了,都有點兒神經質了。
“我是認真的!沒開玩笑,你不覺得這樣特別過分嗎?小提琴我不會,但我會打鼓啊,我乾脆去那個破餐廳給他們往死裡打一通架子鼓助助興!祝福他們以後的生活都跟我的鼓一樣激情四射!”
“好好好。”南乙抓住他揮舞的手,“噓……一會兒把攝像組招來了。”
“來就來,我就說他病假是假的,全給他抖摟出來!今兒還是週一,工作日都去找他,怎麼,這是甚麼特殊的日子嗎?難不成12月30號是汪琦生日?還是他倆的甚麼狗屁紀念日?操,我……”
罵著罵著,他忽然靜止了,被人點了穴似的,盯著垂著頭的南乙。
他好像還在笑呢。
遲之陽心裡直打鼓,他說錯話了,不應該直接把日期報出來的,明天就是南乙舅舅的忌日,他簡直是氣糊塗了!
真想給自己一巴掌。
“小乙,我……”遲之陽想抱南乙,可下一秒,眼前蹲著的南乙卻突然站了起來。
“走唄。”南乙揚了揚下巴。
“去哪兒?排練室?”
“別練了,找阿迅借點兒酒,去你房間,我陪你喝。”
喝酒。
看著堆在地毯上的酒瓶子,遲之陽想到了之前陪南乙喝酒的那次,也是冬天,31號。就是那次,他知道南乙的舅舅是31號走的。
原本追出去之後發現他在擺共享單車,還覺得太好笑了,想錄下來,可很快他就發現,南乙連外套都沒穿,手凍得通紅。
他跑過去,把自己身上的羽絨服脫了披在南乙身上,想把他拉走,可南乙固執地非要把最後一輛也擺好。
調整了無數次距離之後,他一邊後退,一邊笑,可笑著笑著就哭了。
那是遲之陽第一次見南乙哭。在路燈下,眼淚從他臉上滾落,滴在人行道的地面。啪嗒啪嗒的。
他拼命用羽絨服裹好南乙:“怎麼了?冷嗎?還是你哪兒不舒服啊?小乙,你跟我說說話。”
可南乙只是哭,像個孩子似的,遲之陽抱住他,手臂緊緊箍著他的手臂,沒多久,他終於聽見南乙說話了。
他說:“我不治眼睛,不過新年,不彈琴了。”
他說:“我想讓你們回來,好不好?”
第二天的南乙,就恢復了之前的樣子,很平淡地對他解釋了昨晚失態的原因。他說舅舅是跨年夜遇到意外離開的。遲之陽也保證,絕對不把他掉眼淚的事告訴其他人。
他希望今天的南乙別哭。因為他太笨了,只會乾著急,一點也不會安慰人。
南乙也確實沒哭,也沒說話,喝得很猛。遲之陽很怕他醉得太快,但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很多餘的。
因為醉的更快的是自己。
就在他開始大聲發酒瘋說胡話的時候,南乙好像才只是有點兒暈而已,他甚至還起身把背來的貝斯拿出來抱在懷裡,盤腿坐在地上。
“你幹嘛啊!”遲之陽已經跳上了嚴霽鋪得沒有一絲小褶皺的床,他決心要把這兒弄得一團糟。
“我?”南乙低著頭,“我寫歌啊。”
他的尾音比平時飄,柔柔的,往上揚。
“寫歌?”遲之陽一邊像個跳床運動員似的在嚴霽床上蹦,一邊傻笑,“你瘋啦?”
“嗯。”南乙沉重地點了兩下頭,“快了。”
他的腦子裡竟然真的有旋律在跑,在飄,從耳朵往外冒出來,像一條紅色的綢子,在眼前飄著,可伸手又抓不住,只能用琴記下來這一切。貝斯是不夠的,南乙爬起來,走到嚴霽床那頭的櫃子,拉開來,從裡面翻出一個midi鍵盤,一邊喝酒,抓到甚麼酒就喝甚麼,一邊將那些有些癲狂的、令人天旋地轉的旋律都彈了出來。
咚——
他嚇了一跳,看向背後,是遲之陽從床上摔下來了。
並且開始哇哇大哭。
南乙低低地笑了,晃了幾下眩暈的腦袋,走過去。
“你哭得我頭疼,停……”
腦子越來越暈了。
其實該把他拉起來,可南乙直接坐下來,趴在了遲之陽身上。許多許多想做的事開始往外冒,一個接著一個。
巨大的衝動快要把他吞掉了。
一切事物都在向失序的結果狂奔著,他很想找回秩序,想控制,想抓緊。
“秦一隅……”
就在這時,原本反鎖的臥室門竟然開啟了——這是南乙特意要求的。門外站著的是同樣懵圈的嚴霽和秦一隅。
“嚯,頭一回見你房間這——麼亂。”秦一隅環顧一圈,“比我的前半生還亂。”
“還好,小問題。”嚴霽笑了笑,走進去,像參加障礙越野賽一樣踩在沒有酒瓶的空地上,找到了抱作一團的貝斯手和鼓手。
“怪不得都不接電話,兩個酒蒙子。”
秦一隅抬腳把酒瓶當球踢,被嚴霽扭頭眼神警告之後,笑嘻嘻舉起雙手投降,然後飛快過去,把南乙抱起來。
“怎麼喝成這樣了?”他撥開南乙臉上的頭髮,讓他靠自己懷裡,衝嚴霽說,“那我把小乙弄回去了?需要我幫忙收拾的話叫一聲。”
“你別來添亂了。”
“好你個嚴雨齊,行,不打擾你了。”秦一隅扶著自家老婆開溜,走了兩步又回頭,“需要那個甚麼的話找我要就行,我送你門口,別去711……”
“你走吧。”嚴霽閉了閉眼,差點被氣笑。
要不是兩間房隔著一個客廳,秦一隅恨不得直接打橫抱回去,可被拍下來很難解釋,南乙醒過來說不定會揪著他衣領要殺了他,只能扶著,等到一進房間,關上門,秦一隅就打橫把人抱了起來。
誰知南乙忽然睜開了眼。
他看上去一點兒沒上頭,臉不紅,眼神也沒散,令秦一隅有些摸不著頭腦。
“到底醉沒醉啊?”秦一隅貼上額頭,親了親他的嘴,“嗯?”
想借酒消愁嗎?可憐的小孩兒。
他共情還不到一秒,那種脆弱敏感的情緒忽然就被打碎,因為南乙衝他說:“放我下來。”
莫名的,秦一隅竟從這幾個字裡聽出些命令的口吻。
“哦。”他乖乖把人放下來,順便替南乙理了理頭髮。
南乙臉上沒甚麼表情,那雙淺色的眼睛盯住了秦一隅,一言不發,維持了將近一分鐘。秦一隅想,也就是他,換個人被這樣這樣盯著,估計得心裡發毛。
某個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脆弱,眉頭也跟著蹙了一下,好像非常難過似的,但稍縱即逝。那種情緒很快被掌控欲所接管。
“去那兒,坐著。”南乙說完,指向自己的床。
秦一隅覺得有點兒奇怪,但又覺得很神奇,想弄明白南乙究竟想幹甚麼,於是照做了,大咧咧地往南乙床上一坐,伸長了腿疊在一起,靠在他床頭。
“好了,然後呢?”
南乙也走了過來,視線從他的臉,下移到腰間。就在秦一隅疑惑之時,那雙修長的手扣住了他牛仔褲上的皮帶,解開釦子,緩慢地往外抽。
“哎等等,你要幹嘛?”秦一隅懷疑他確實是喝醉了,伸手抓住他的手。
可南乙卻說:“鬆開。”
“啊?好吧。”
這感覺太奇怪了。
就在秦一隅還在思考是哪裡和平時不一樣時,南乙已經將皮帶完全抽了出來。但接下來的一步,完全顛覆了他的預判。
南乙並沒有解開釦子和拉鍊,而是抓住了他的手,用皮帶一圈圈纏上去,還細緻地將尾端插入到金屬扣裡,固定了。
“不、不是?等會兒?”秦一隅睜大了一雙眼,不可置信地盯著南乙,“寶寶,你要幹嘛啊?”
“誰允許你這麼叫的。”南乙確認手腕掙不開,才抬眼。
“我一直這麼叫啊?那不然我應該叫你甚麼?”面對這樣的場景,秦一隅腦子裡很不合時宜地冒出了一個詞,但他覺得有點超過了,於是嚥了回去。
然後南乙站了起來,開始脫外套。
“等、等一下,小乙,你喝多了……”秦一隅忽然明確了南乙要做甚麼,騰一下就臉紅了,“聽我說,等你清醒一點比較好,而且這個時間也……”
可南乙彷彿聽不見似的,將外套扔在地上,坐回床邊,捱得很近。他伸出手,一把捏住秦一隅的下巴,端詳著他的臉。
秦一隅心跳得快極了。面對愈發怪異的走向,他大聲道:“我們還沒定安全詞呢!”
南乙皺了皺眉,靜了兩秒,臉色很快陰沉下來,開口時,幾乎是審訊的語氣,慢條斯理,又冷冰冰的。
“從現在開始,我問甚麼,你答甚麼,明白了嗎?”
原來是拷問。
秦一隅臉上的表情突然就變了,轉變成另一副模樣,甚至笑了出來。他盯著南乙臉上的痣,用纏綿的視線將它們一一連成線,最後落到那對漂亮的眼睛。
“長官,我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嗎?”
“沒有。”南乙抓住他的衣領,一字一句,“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好吧。”秦一隅抬了抬被捆住的手,“開始吧。”
南乙抬起下巴,雙眼滿是審慎。
“你在查我?是嗎?”
作者有話說:
打不通電話的嚴霽和秦一隅在電梯口遇到了雙子
倪遲:“哎我的兩位好哥哥……”他說完衝一旁的阿迅插播了一條解釋,“不是叫你。”
“你倆忙啥呢?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秦一隅:“看見南乙沒?”
倪遲:“沒啊。”
嚴霽:“小陽呢?”
倪遲又搖頭:“沒啊。”
一旁的阿迅忽然說:“我知道。”
“啊?”秦一隅立刻問,“你知道他倆在哪兒?”
阿迅看向倪遲:“我知道你這次不是叫我。”
倪遲、嚴霽、秦一隅:……
“那我們先走了。”嚴霽說。
電梯門剛要關上,阿迅又開口:“我知道。”
倪遲:“哎哎哎別關門!”
秦一隅立馬按了開門鍵:“我的媽呀說話大喘氣太難受了!”
“他們找我拿了酒,說要回去……”阿迅說,“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