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之陽本想去S組的包間轉轉,沒成想裡面竟然人去樓空,問了服務生才知道,他們沒吃多久就吵了起來,菜還沒上齊就不歡而散。
沒見到AC,他心情低落,從S組的包間出來,漫無目的地踱步,最後不知不覺走出了餐廳。外面起了大風,夜裡很冷,外套落在包間,他只能套上衛衣帽子,鑽進路邊一間便利店,本想買杯熱玉米汁,可都到了結賬櫃檯,才發現手機沒拿,只能悻悻離開。
往回走時,遲之陽有些不認路。這間私房菜館佔地面積實在太大,院子套院子,兜兜轉轉,他腦子也被風吹得轉不動了。
“這哪兒啊……連個服務員都找不著……”
就在他即將再次陷入鬼打牆時,突然聽見熟悉的聲音。
是嚴霽。
像是遇到救星一樣,遲之陽快步朝那聲音走去,正要開口,卻又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是方才嚴霽帶來的高中同學汪琦。
他也不知道怎麼的,明明也就見了一面,卻能記住這人的聲音。
他說話時總帶著孩子氣的笑,但偏偏又落落大方,是成熟嗎?遲之陽也不清楚,總之和自己很不一樣。
“那小孩兒手機沒拿,能跑去哪兒?沒準兒一會兒就回了。”
“他一到了晚上就不認路,CB那個園區就那麼點大,都能走錯。”
聽到這句話,遲之陽感覺胸口中了一箭,有點兒生氣,乾脆躲到牆角背後。
又不是他想把手機落下的,也不是他想走錯的,誰還沒點兒小毛病了,南乙那麼厲害,那麼聰明,拿放大鏡都找不出缺點,喝醉了不一樣犯傻?
“好吧,那確實得找找,要不分頭吧,我幫你。”
“不用,我估計他可能現在往回走了,應該就在餐廳裡。”
嚴霽的聲音愈發近了,近到只要再多走幾步,過了這個轉角,就能撞見他。遲之陽知道自己應該躲起來,但他卻挪不動步子。
風快把他吹透了,骨頭縫都在打顫。他乾脆蹲了下來,兩手對著,揣在衛衣口袋裡,跟只黑色流浪貓似的,埋沒在黑暗的角落裡。
“你等會兒。”
汪琦忽然叫住了他。兩人的腳步聲都停下了。
他的聲音也壓低了,像是一種話題轉向私密的訊號。
“你找我幫忙,我還覺得挺不可思議的,以為有戲了,但現在看,好像還和以前一樣。”
有戲?
遲之陽眨了眨眼,總感覺有哪兒不太對勁。
而嚴霽沒有回答,他很少不接話。
“所以我還是沒機會?”汪琦聲音特別輕,沒再笑了。
甚麼機會?
沒想到下一秒,嚴霽竟然把他心裡想的這句話問出來了。
“甚麼機會?”
汪琦笑了。“你別裝傻了行嗎?咱倆是同類,我知道,你也別裝了。”
遲之陽腦子開始轉不動了。
一定是凍成這樣的。
“從高中到大學,追你的女生那麼多,你一個也不談,還保持距離,我就猜到了。之前你循規蹈矩,每天過得跟個苦行僧一樣,我尋思可能是家庭壓力?可現在你都開始放飛自我搞搖滾了,能不能別壓抑自己了?”
“我真的很喜歡你,這是我第二次跟你表白了。要不要和我試試?”
遲之陽徹底愣住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應該躲在這裡。
這是偷聽吧?他是不是正在侵犯別人的隱私?應該假裝甚麼都沒聽到然後趕緊跑吧?
“汪琦。”嚴霽叫了他的名字,也像是嘆了口氣。
遲之陽腦子裡混亂的一切突然都停滯了,他只想逃。
於是他飛快站了起來,但腿卻麻了,只好扶住牆,先緩一緩。
“我已經有喜歡……”
說到一半,嚴霽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遲之陽感覺不對,心跳得飛快,他很想跑走,但腿還沒好。小時候玩你追我趕遊戲的時候,他總是跑得飛快、怎麼都追不上的那個,可現在卻被壞的預感包圍了。
他聽著嚴霽的腳步靠近,最後停在自己背後,用那種“我就知道”的語氣衝他開了口。
“原來你在這兒。”
這是在為他偷聽到私密的對話而生氣嗎?還是說找了太久沒耐心了。
麻勁兒還沒過,反倒越發嚴重了。
“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說兩句再上去。”這是嚴霽對汪琦說的。
很快,這裡只剩下他們兩個,風大得嚇人,直接把遲之陽衛衣的帽子吹掉了,他慌慌張張地又套上,狠狠拽了一下領口處的帽繩,還飛快打了個結。
很快他聽到身後的人笑了,好像特別無奈似的。
有甚麼好笑的?他又不是因為擔心白毛露出來才戴的,是因為冷好嗎?
這個世界上難不成只有遲之陽是白毛嗎?趕明兒就去染黑了。
而且他又不是故意聽到的,這破地方這麼大,彎彎繞繞的,誰知道他們會突然說這些啊,都算是半個公眾人物了,還不知道避諱,被他聽到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好嗎?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被一件外套裹住了。
“小陽老師穿這麼點出來遛彎?積食的人可不能吹風。”
遲之陽傻了,腦子裡被嚴霽笑眯眯威脅要保密的小劇場突然停止播放了。
他被嚴霽常用的香水味包圍,體溫一點點上升,但轉身的動作還是僵硬極了,跟個木頭人似的。
“我甚麼都不知道。”遲之陽像是生怕被打斷似的,憋了很長一口氣,“甚麼都沒聽見,我剛到,本來要回去的,一不小心溜達到這兒了,真的,你也不用故意這樣,我也一點也不好奇。”
嚴霽雙手抱臂,肩抵在牆壁上,沉默地盯住了遲之陽。
這裡太黑,他看不清嚴霽的神情,只感覺他沒再笑了。
好像還有點兒生氣?
但他已經做得夠好了不是嗎?這樣還不行嗎?
“我真的不好奇,也不在乎。”遲之陽伸出一隻手,“我對天發誓,今天這事兒我一個字都不會往腦子裡記,也不往心裡擱。”
嚴霽笑了一聲。
“那挺好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真生氣了。
“甚麼意思?”遲之陽裹緊了外套跟上去追問,“這樣還不行?你信不過我?還是說你擔心我會因為這個對你有甚麼偏見?我是那種人嗎?你怎麼這樣想我。”
誰知嚴霽突然停下腳步,猝不及防地,遲之陽撞到他後背。
“遲之陽。”
他很少連名帶姓叫自己,遲之陽一愣,忽然有種被老師點名的感覺,心裡發毛。
“幹嘛?”
嚴霽深吸一口氣,一副可能會劈頭蓋臉把他罵一頓的架勢。他都做好準備了,沒想到等著等著,最後竟然只等來一句。
“算了。”
“算了?”遲之陽有些無語。
甚麼意思?和我說話都費勁兒是嗎?和你同學說話你怎麼不這樣呢?有說有笑的。因為你們是同類?因為你們一起上學、一起唸書,就像我和南乙一樣,有很多過去,所以你可以毫無負擔地和他聊天?
難道我不是你的好朋友嗎?為甚麼面對我總是欲言又止,不能輕鬆一點呢?
他突然就停住了腳步。
沒多久,走在前面的嚴霽也發現他沒跟上,轉過身,隔著一段距離望著。
明明這麼黑,可遲之陽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個不通人性的小動物。
在這一秒嚴霽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平靜自持的情緒線,原來可以被這小孩兒用兩三句話就打亂,高低起伏,無法掌控。
他開始自暴自棄地想,剛剛發現他影子的時候,還不如假裝不知道,繼續說下去,說個清楚明白。
嚇死他都比現在這樣好。
正想著,遲之陽忽然大叫了一聲。
“啊——煩死了!”
罵完,他突然蹲下,頭埋在膝蓋裡,“煩死了煩死了……”
嚴霽很快地平復了情緒,朝他走去,面對面,半蹲下。他的語氣也恢復成以往的溫柔。
“為甚麼不開心?因為好朋友被淘汰了?”
“嗯。”
這只是其中一個。遲之陽在心裡說。
“碎蛇被淘汰了,AC也要走,我好不容易交的朋友。”遲之陽吸了吸鼻子,“都走了。”
“把朋友看得這麼重啊?”嚴霽帶了些笑意。
遲之陽抬起了頭,眼睛比方才更亮了,閃著溼漉漉的光。
“因為我只有朋友。”
嚴霽忽然愣住了。
而遲之陽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叫他的名字。
“嚴霽。我會替你保密的,你能不能別把我當小孩兒,能不能把我當你的好朋友,也不用是最好的那個。就……在我面前,別總戴著面具,就行了。”
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高。因為連他自己都弄不懂自己,卻希望嚴霽能聽懂。
嚴霽靜靜地聽著,笑了一下。
他說“好,我答應你”,然後在心裡想,這算不算一種現世報呢?自己逃避他人的愛,選擇視而不見,所以現在栽在一個對他說愛都顯得冒犯的人手上。
愛,一個念出來毫不費力的字眼,原來真的是一道難題,再聰明的人也繞不過。
南乙不知道秦一隅是怎麼輕易地將它說出口的。
像他這樣被仇恨所驅動的人,根本理解不了。
所以他聽到之後笑了,笑得低下了頭,肩膀也在抖,還重複了一遍。
“純愛。”
如果他是個普普通通的18歲大學生,每天吃喝玩樂,像個文藝青年那樣寫點兒自詡為小眾的歌,找個破排練室排練、演出,在一小撮人的吹捧和追逐下過不著邊際的日子,如果是這樣,他很樂意花點時間和秦一隅較真,問問他甚麼是純愛,甚麼是愛,拿出不同的觀點和他好好辯一辯。
但他不是。
“你笑甚麼?”
秦一隅又一次靠過來,將快要燒到他手的煙拿走了,抽了一口,又捧著他的臉細細吻上來,從鼻樑到眼睛,溫柔得像在安撫。
“不開心就不要笑。”
他說完,乾脆坐在了地上,摁滅了煙。
“南乙。”
“嗯?”
秦一隅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有一種超能力,只要我抱著一個人,就能知道他在想甚麼。”
誰知道南乙根本不按劇本走。
“那你接吻的時候怎麼沒有超能力。”
秦一隅被他氣笑了,顯然有點無奈。但過了兩秒,他還是朝南乙攤開雙臂,輕聲說:“過來。”
黑暗中,南乙靜靜地注視著他,明明可以隨便地抓著他接吻,這時候他卻猶豫了。
“快點兒啊,超能力是有時效的,一會兒沒了。”
南乙拿他沒辦法,挪了挪,有些僵硬地投入他懷中。
很快,秦一隅用力地摟住了他,雙臂扣得很緊,繞過去的手揉著他的後頸和頭髮,讓南乙不由自主卸下力氣,將身體的一部分重量分攤在他身上。
秦一隅撫摸著他的後背,輕聲道:“讓我看看……你在想甚麼呢。”
“啊,你在罵我神經病。”
神經。這次他是真的被逗笑了。
秦一隅也笑了,低頭吻了吻他側臉,湊到他耳邊,用很輕的聲音說:“哎呀,你腦子裡想的全是不開心的事兒。”
南乙不說話了。
“你知道,傷害別人的人永遠不會悔改,這個世界也很難改變。你希望他們可以受到應有的懲罰,但目前為止,非常難。”秦一隅的手指漸漸地勾住了他脖子上的項鍊,“是嗎?”
這個人的直覺實在是太可怕了。
明明不久前,他才被評價為很難琢磨,可現在,在秦一隅懷裡,他好像是透明的。
蔣甜毫無悔意的態度讓他再一次明白,這個世界上就是不存在真正的悔過自新。
在薛愉死後第二年的忌日,蔣甜的ins上發著她在國外參加成人禮的照片,穿著禮服在舞池中受人擁簇,像個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過去跳的每一個舞步,都曾經踐踏在另一個女孩兒的屍體上。她現在在自己面前展露出的每一分勢在必得的自信,也是從凌虐她人的過程中建立的。
只有身敗名裂,讓她收穫等量的痛,才算公平。
可這些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都快被秦一隅摸透了。
南乙想,再給他多一點細節,他或許連自己復仇的計劃都能猜個七七八八。這不禁讓他開始好奇,假如秦一隅知道了,是會覺得他很可怕,還是覺得有趣呢。
但他沒辦法拿這事兒去試探,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秦一隅牽扯進來,上次就夠他難受的了。再來一次,秦一隅就算受得了,他也要崩潰。
“你不說話,我當你預設了。”
南乙不喜歡被人看透,於是從他的懷裡抬起頭,試圖用別的方式轉移超能力先生的注意力。
除了接吻,他好像也沒學會別的方式。
可當他差一點就親到的時候,秦一隅故意往後退了退,還盯著他笑。
南乙皺了皺眉,盯住秦一隅那枚亮亮的唇釘。
“躲甚麼?”
“南乙,你對花過敏還把我給你的收在胸口啊。”秦一隅嘴角的笑藏不住,“沒有一直打噴嚏嗎?”
南乙很明顯地咬緊了牙,差點翻白眼。
“你又偷聽。”
“我是想出來陪你的。這不是巧了嗎?又讓我碰著了。”
南乙沉默,心裡琢磨,這人從過敏就開始聽了,那後面蔣甜說要追他,是不是也聽到了。
那他讓她加油,也聽到了?
不知道為甚麼,南乙有點想解釋,可下一秒他就對自己叫停。
他們現在這種關係,到底有甚麼好解釋的。越解釋越奇怪吧。
“所以呢?”他問秦一隅,“你聽到了,想說甚麼?”
問出這個問題是,他隱隱帶著些期待,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答案。
但秦一隅說出口的話,卻嚇了南乙一跳。
“說真的,那個時候我挺想殺人的。”
“你胡說甚麼?”
“殺了那些欺負過你的人。”秦一隅是笑著說的,“一個都不放過。”
南乙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又一次想到了秦一隅上次瘋了一樣衝上去打人的樣子。
“別說這些。”
“我當時怎麼沒直接打死他們?”秦一隅用很純良的表情發問。
“好了。”南乙起身,也將他拉起來,“好冷,回去吧,我腿都麻了。”
秦一隅起來後卻直接抱住了他,抵在牆上抱了好久,久到南乙的心漸漸平靜下來,漸漸地感到鼻酸,但他想把這歸因於過冷的空氣。
他清楚地察覺到,自己在這一刻感到害怕。
他已經很久沒有走入名為失去的噩夢中了。
要是過去發生的一切都是未來的預言,他寧願秦一隅就這樣模糊曖昧地對待他,隨便地說喜歡和愛,但是不要真的愛他。
一直留在他身邊就好。
“你怎麼好像又有點難過了呢。”秦一隅忽然開口。
“停。”南乙推開了他,獨自往前走。
“以後禁止對我使用超能力。”
“不是,之前親三次那個規定就夠苛刻的了,現在連……”
“你不是純愛嗎?就純抱,行嗎。”
秦一隅立刻滿意了,“那可以。”
回到包間時,其他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聊天,嚴霽和遲之陽也回來了。遲之陽眼睛紅紅的,南乙第一眼就發現,但知道他臉皮薄,於是沒過問。
才這麼一會兒,汪琦就和b組的其他人都打成一片,連一向話少的阿迅都和他聊得不亦樂乎。
但南乙發現,自打自己回來,汪琦似乎就一直盯著他。
直到快散場時,眾人從包間往外走,恆刻四人落在最後,挨著嚴霽的汪琦這時候才突然扭頭,低聲問南乙。
“你認識徐翊嗎?”
南乙愣了愣,打量著汪琦的臉,腦中搜尋著所有他見過的舅舅的好友。
並沒有這個人。
而聽到這個名字,驚訝的不只是南乙一個。秦一隅也皺了皺眉。
似乎是察覺出他臉上的防備,汪琦笑著抓了抓頭髮,疑惑道:“難道是我認錯了?”
一旁的嚴霽也問:“認錯甚麼?”
“我剛畢業那會兒不是直接去新聞部門當實習記者嗎?帶我的前輩,我還和你說過來著,長得可帥了。我之前在他錢夾裡看到過一張照片,他那時候也還小呢,肩膀上馱著一個小孩兒。有一回他錢夾掉了,急壞了,找到的第一時間也是看照片在不在,所以我印象特別深刻。”
說著,汪琦看向南乙,笑著說:“那小孩兒和你長得特別像,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