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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 愛慾較量

2025-11-27 作者:稚楚

“怎麼這麼突然?”

秦一隅有些惡劣地“分析著”這個生理反應的成因,“啊,是因為掐我的脖子嗎?”他一句話就戳中了南乙心底的秘密,“原來你好這口兒啊。”

他說完,有一下沒一下地叼住南乙的耳垂,咬住那個唇環,輕拽了拽。

“你放開我……”被戳中心事,南乙臉燒得滾燙,企圖掙扎,可秦一隅的手卻握得更緊,攥得他腕骨都隱隱作痛。

“放開你,然後呢?”秦一隅明明用力壓制著他,聲音卻依舊輕飄飄的。

“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不是每件事都要自己解決的。”

他啄吻著南乙的耳垂,“我可以幫你啊。”

“不用。”南乙側過臉想躲開他的吻,氣息卻越來越急促,“……我自己可以。”

“那我要幹甚麼?”秦一隅垂著頭,親暱地蹭著他頸窩,撒嬌一樣,“讓我幫你,好不好?”

“秦一隅,說好了只能親……”他有些著急地伸手推搡秦一隅的臉,可沒成想他卻直接側過臉,接住了他的手,甚至張開嘴,將他的手指含住了。

南乙的腦子轟得炸開了。

“我好喜歡你的手……”秦一隅笑著對南乙說,“是說了只能親,親手也是親,不是嗎?”

這是親手嗎?

這明明就是……

“這上面有繭。”秦一隅舔吻著,輕聲說,“貝斯手練琴好努力啊。”

他為甚麼可以把所有事都說得這麼……奇怪?

秦一隅忽然又靠過來吻他的臉,壓低聲音說:“放心,我不會欺負你的。”

欺負?

南乙討厭他用年長者的姿態這樣說話,他會這麼對其他人說話嗎?

他莫名就很想咬他,咬他的手,咬他的臉頰,咬他的肩膀……他不想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被秦一隅支配的,該掌握支配權的分明應該是自己。

是他挖空心思把這個躲起來的傢伙找到,是他想盡辦法讓他重新回到臺上,重新站在麥克風前,在某個瞬間,南乙有些極端地想,秦一隅就應該只屬於他一個人才對。

無論是他的快樂、痛苦、悲傷還是慾望,都應該被他牢牢地攥在手裡。

於是,南乙像是被勝負欲,又或是他根本讀不懂的某種情緒衝昏了頭腦,慫恿著,掙出了被攥住的那隻手,向下,直白到近乎魯莽。

一種奇異的情緒湧上來,南乙肆無忌憚地盯著秦一隅的臉孔,發現他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破綻。

“你幹嘛啊?”秦一隅蹙起的眉頭微微鬆開,又開始笑,攥緊了他的兩隻手,“一邊說著不行,一邊動手動腳,南乙你到底怎麼想的啊?”

我也不知道啊。他在心裡回答。

他只是想知道這樣的表情是不是隻有自己能看到?

於是他仰著臉去親吻了秦一隅。

這個吻把秦一隅弄得難以招架,是少見的南乙主動但又不那麼暴力,很輕柔地,像舔舐傷口那樣,越來越粘,舌尖也是柔柔地纏上來,勾得很緩、很深。

簡直像是在勾引,他是甚麼時候學會的?

被這麼一釣,秦一隅忽然就忘了原本要做甚麼,不自覺地沉溺在這個主動的深吻之中。

但下一秒,南乙收回了這個吻,向下,牙齒磨著他的下巴。

“秦一隅,你不也一樣?”

秦一隅氣笑了,“你是要跟我比賽嗎?”

“你覺得是就是。”

在掌控欲的交鋒中,南乙徹底地淪陷,忘了一開始的規則,也忘卻了他們的身份、關係,他不願再想那些複雜的東西,在這一秒,他甚至忘卻了仇恨,只想要發洩、放縱,要秦一隅對他展露無疑的需要,要清楚地看見這個人離不開他,一秒鐘都不行。

他是不是瘋了?還是說一直都這麼瘋,只是這一刻才有所察覺。

他不想思考這麼多,只想單純地和秦一隅變成兩頭小獸,被本能、純粹的快樂支配就好。

反正已經這樣了。

過去的他靠聽著秦一隅的歌艱難地走下去,而現在,他好像聽著這個人的喘息就能活。

“我好喜歡你。”秦一隅小口小口啄吻著南乙的耳根,“好喜歡。”

聽著這些話,南乙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好重。

怪不得人人都愛聽這些,他現在竟然也很開心,儘管是在這種時候,也很快樂。

……

到最後,秦一隅衝他露出他最熟悉的、帶著一點兒得意的笑容,對他說:“你贏了。”

這顆桀驁不馴的心,你完完全全贏走了,馴服了。

南乙不知道自己贏在哪兒,只覺得這話很動聽,他很喜歡。

於是他又一次主動地親吻了秦一隅。

“你也沒輸。”

他當然記得自己定下的規則,但都犯規成這樣了,也懶得提了。

好像只要遇上秦一隅,他所有堅守的底線都可以被打破,明明討厭和人親密接觸,可秦一隅想要碰哪兒都攔不住,明明不喜歡其他任何人上自己的床,可秦一隅就能在上面幹出最下流的事。

他對這個人的容忍似乎是無底線的。

怎麼樣都好,只要秦一隅只看著他,只為他流露出這樣的表情,反正當初想要成為他的隊友,不也是抱著這樣偏執的心嗎?

如果隊友還不足以達到這樣的目的,那現在這種關係也很好。

最好能讓秦一隅永遠都離不開他。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這個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了。

“怎麼了?”秦一隅親了親他的耳朵,“突然抱這麼緊。”

他知道南乙愛乾淨,伸手抽了床頭櫃的紙,小聲說一會兒抱他去洗澡,先擦乾淨。

南乙沒覺得是他突然抱緊了秦一隅,他只是突然想到之前的事,有點怕他消失。

怕。這個字眼好陌生。他竟然也有害怕的時候。

一場較勁的遊戲,簡化了南乙長達半年的追尋。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有多困難,多麼辛苦,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可就在這個瞬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終於得到地址的那一晚,他盯著那一行看上去很荒謬很好笑的假名,卻根本沒有笑出來。

反而哭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滴下來,南乙痛哭了一場。不只是因為秦一隅,也為了他繃緊的神經。得知舅舅的死訊後,他都沒有哭,根本哭不出來。

那一晚,那個古怪的名字和他苦苦找尋的地址,成了南乙情緒的唯一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才做了最親密的事,他忽然間變得很坦誠,也很軟弱,手指在秦一隅肋骨的疤痕上輕輕撫摩。

“你會一直……”

當他差一點說出“你會一直陪著我”的時候,忽然間意識到他們現在的關係,於是臨時剎車,換了一個表達。

“……一直在恆刻嗎?”

秦一隅不明白他為甚麼突然說起這個,是覺得他會像離開無落那樣離開?是不是他看上去太不可靠,還是一切來得太快了,讓南乙沒有安全感。

於是他捧起南乙的臉,抵著他額頭小聲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南乙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好像自己的一切都是透明的。

真可怕,像他這樣難讀懂的人,居然也會被看透。

“哦。”南乙垂下眼,不知該說甚麼。

秦一隅反而笑了,“就只有哦嗎?你呢?一句甜言蜜語都沒有?”

“我不會。”南乙直白地說。

“可是你學得很快,對吧?”秦一隅故意逗他,“跟著我說,你不會離開我。”

南乙張了嘴唇,知道他甚麼意思,但不想讓他得逞,於是重複:“你不會離開我。”

秦一隅顯然沒料到,有些被氣笑了,捏著他的臉頰晃了晃:“再說一遍?”

“你離不開我。”南乙直勾勾盯著他說。

秦一隅實在是拿他沒辦法。

畢竟他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好吧,好吧。”他抱住了南乙,嘆息似的說,“我確實離不開你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從來沒有為另一個人哭過,還哭了兩次,要是被十八歲的自己知道,恐怕要笑掉大牙。

只要想起南乙為他做過的事,他心裡就一陣酸澀,好像欠了這小孩兒許多許多,怎麼也還不清了。

呼吸漸漸地平復下來,秦一隅撫開黏在南乙前額的髮絲,溫存地在黑暗中望著他,輕聲問:“你後來……是不是故意給我買山楂餡兒的麥香酥的?我們一起溜出去的時候。”

南乙盯著他,不想承認。

“被我說中了?”秦一隅一看他這副倔樣兒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有點兒想讓我想起來你?”

“你說是就是吧。”南乙不想承認。

又開始嘴硬了。

秦一隅拱了拱他的鼻樑,撒嬌似的說:“那個沒你給我帶的好吃,差遠了。你從哪兒買的,再給我買點兒,我還想吃。”

南乙本不想說,可秦一隅實在纏得厲害。

“我媽做的。”他聲音很低,“做了快一整天才做出兩盒。”

秦一隅一下子愣住了,忽然覺得有些冒犯,說話都結巴起來,“啊,是、是阿姨做的?”

“嗯。”南乙垂了垂眼,“我……知道你的地址後,想去看你,但又不想空著手去,所以就……”

事實上,他不止拿了那些,他還寫了信,買了秦一隅愛看的書,他很喜歡的樂隊的專輯……但最後,這些東西他都沒拿走。

他很害怕秦一隅全都扔掉,怕戳到他的傷口。

即便他如此掏空心思,本質上和那些粉絲一樣,對秦一隅為甚麼消失根本一無所知,他怕他只是一廂情願地做自我感動的事,根本幫不到他。

想了很久,他吃飯時,忍不住問媽媽,如果要去看一個背井離鄉,去很遠的地方生活的人,帶甚麼比較好呢。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但南乙的媽媽很認真地幫他想了許多。母子倆一個個提出,又一個個排除,最後媽媽兩手托住臉,長嘆一口氣。

“還是帶吃的吧,人永遠拒絕不了好吃的,心情越糟糕,越是這樣。”

是啊。

食物不像其他東西,不會承載那麼多的含義,他不必擔心會不小心戳到傷口,只會讓他想起一些美好的記憶。

於是他請求媽媽,用山楂做一些好吃、好儲存的食物。他希望秦一隅忘掉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像高中時那個可以扛著一掃帚糖葫蘆的大男孩兒,永遠無憂無慮。

秦一隅捉住他的手,親了親南乙的食指,“謝謝阿姨。”接著他又往後,親了他的中指和無名指,“也謝謝小乙。”

“你和媽媽一起做的嗎?”

“我不會,我做的東西都中看不中吃,只能打打下手。”南乙很誠實,“我幫她給每個山楂去核,幫她熬餡兒,要一直攪,不能停,不然會糊掉。”

“怪不得這麼好吃,是你花時間熬的。”秦一隅笑了,和他十指相扣,很認真地聽他說做點心的經過。

“她放了好多糖。”南乙問,“膩嗎?”

“一點兒都不膩,超級好吃。”秦一隅說,“你沒吃嗎?”

南乙搖頭,“我不愛吃甜的,而且做得很費勁,好不容易才烤出兩盤,都給你裝上了。打包都包了好半天。”

“難怪包得那麼好看。”秦一隅撩開落在他臉上的頭髮,“你真厲害。”

媽媽說酥餅很容易碎,坐車拿去恐怕要碎成渣了。

這話一直在南乙心裡頭懸著,所以無論是在飛機上,還是火車,甚至於後來的大巴和小麵包車,他都是小心地把這兩盒點心抱在懷裡。

他真的很想知道山楂酥最後有沒有碎,所以在收買了那個孩子之後,偷偷地跟了過去,隔著許多開得正好的格桑花和虞美人,躲在一棵長得茂密的大樹後頭盯著。

他看見秦一隅坐在院子外,小心地拆開了包裝——現在他才想起來,那時候秦一隅的手就不太靈活了。

他也清楚地看見裡面一塊塊整齊碼好的點心,這才放下懸著的心,悄悄離開了。

“那枕頭呢?”秦一隅溫柔地撫摩著南乙的眼角,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他晃動的睫毛,“枕頭也是你媽媽做的?”

“是我做的。”南乙的聲音又變得很低了,好像怕被聽見似的。

“我媽那段時間睡不好……”

因為舅舅走了,她偷偷地哭了好多天,頭痛到根本睡不著。南乙知道,自己的痛相較於母親而言,或許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畢竟,她早年喪父,又失去了母親,後來還失去了唯一的弟弟。他們都很清楚,舅舅的死不是意外,是人為導致的,可又無能為力。

得知舅舅死訊的那一天,媽媽徹底沒有了血肉至親。

想到這裡,南乙還是覺得很痛,他頓了許久,才又繼續。

“我爸去市場上買了甜蕎麥殼,還有一大袋兒薰衣草,在大太陽底下碼開曬著,我問他這是幹甚麼的,他告訴我,他想給我媽做個枕頭。”

不知怎麼的,聽著他說話,秦一隅竟莫名地想到了那副場景,陽光燦爛的午後,南乙站在爸爸面前打著手語,爸爸也給他回應。

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愛在指間靜靜流淌。

“所以,你偷了爸爸的蕎麥殼給我做了一個?”秦一隅故意逗他。

南乙瞪了他。

“我管他要的。”

“叔叔沒問你給誰做嗎?”秦一隅蹭了蹭他的鼻尖。

“沒有。”南乙低聲說,“我們一起做的,他教我選料子、裁布,縫好套子,然後一起篩蕎麥殼和薰衣草,他說我挑得比他還仔細,一顆壞的都沒有。”

秦一隅盯著他,發覺南乙在感情方面真的很遲鈍。

比如他不知道情人節,不覺得自己有時候的行為有多曖昧,也不覺得枕頭是很親密的禮物。

就算他親口說出來了,是他看著爸爸做枕頭送給媽媽,也沒察覺到這其中的特殊。

那可是夫妻之間送的啊,這個有樣學樣的小傻子。

“不過我好像裝得有點兒多了。”南乙忽然笑了出來,嘴角的梨渦隱隱顯現,“有點兒高了,是嗎?”

“不高,正好。”秦一隅看著他淺淺的笑,有些出神,“是我睡過最舒服的枕頭。”

他很坦誠地對南乙說:“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睡不著,有時候跑到院子裡看星星,有時候跑出去看螢火蟲,這些都比待在房間裡強,只要一閉上眼,我就會看到我媽走之前的樣子,還有我自己出車禍的畫面……”

“後來枕著你的枕頭,就慢慢地可以入睡了,有一次睡得太沉,直接睡到了下午,村子裡的小孩兒全跑到我住的地方了,不知道他們怎麼開啟了我臥室的門,拼命地搖我,大喊‘小魚老師,快起床啊’,我一下子嚇醒了,還以為是著火了呢。”

他學得惟妙惟肖,把南乙都逗笑了。

“他們說,‘老師你睡得像豬一樣’,我人還是懵的,對他們比了大拇指,說‘都學會比喻了’。”

南乙又笑了出來。

秦一隅看著他,心裡想,我真喜歡看你笑。

他之前看到人說,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看到他笑,自己也會忍不住笑出來。

可他似乎是不同的,看到南乙笑,他反而有些想哭。

這又是為甚麼呢?

他吸了吸鼻子,摟住南乙,抱得很緊很緊。

“你在那兒待了多久?送完禮物就走了嗎?”

南乙頓了頓,在他懷裡沉默了許久,想了又想,還是坦白:“待了一週。”

秦一隅有些驚訝,退開些,與他面對面對視著,直到南乙避開眼神。

“你待了那麼久?”

“你那個村子太小了,我怕像我這樣的外人去了,會傳出去,怕有人告訴你,所以我住在鎮上的招待所裡。”

他買了一輛二手的腳踏車,每天騎很久很久去見他,隔老遠偷偷看一眼秦一隅,多數時間秦一隅都在他那個小破屋子裡教小孩兒讀書,有時候教數學,有時候是英語。

小孩子的發音都不太標準,他就用很標準、又有些吊兒郎當的美式發音一遍遍去糾正。

每當發對了,他就會比大拇指,笑眯眯說:“真厲害,好棒。”

他唯獨不教孩子們唱歌。

這個曾經名動一時的搖滾明星,臉不紅心不跳地對小朋友撒謊,聲稱自己五音不全,一唱歌就跑調。

一堂課45分鐘,一下午上四堂,南乙就在不遠處的草堆後坐著,安靜地聽。

秦一隅忽然想到甚麼,“之前有鎮上的老師過來,說知道我在教小孩兒唸書,給我送了三四箱文具和書,那不會是你吧?”

南乙又不說話了。

看著秦一隅不追問下去不罷休的樣子,他只好嘴硬說:“你現在才發現嗎?”

“可那人看上去真的很像老師。”

地中海,穿著舊襯衫,戴著眼鏡。

“那是住在我隔壁房間的一個大哥,他回老家來辦事,找人幫他打檔案,我順手幫了忙,他想報答我,我就讓他假裝是老師,給你們送物資。”

“你真是太厲害了。”秦一隅不得不佩服,捏著南乙的臉蛋不鬆手。

他真想知道這顆漂亮的小腦袋裡面到底想著甚麼,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我覺得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把你摸個透。”

這輩子。

聽到這三個字,南乙的心突突地跳了跳,他也曾經冒出過這樣危險的詞彙,在舞臺上,想和秦一隅一起,唱一輩子歌。

不,那也不是頭一次。

當他看著秦一隅自由自在地躺在山坡上,被長得半人高的花淹沒,被太陽曬透,被那些黑的白的山羊圍著,哼著歌,那時候的他也想過,他真的需要這個人站在舞臺上,被萬人膜拜嗎?

如果秦一隅覺得快樂、自由,在這裡躲上一輩子也是可以的。

大不了,他每隔一段時間就來看看他。

只要不消失就好了。

“那兒很多好吃的。”秦一隅望著他出神的臉,輕聲問,“沒帶點兒甚麼回去嗎?”

“帶了。”南乙下意識回答。

“帶的甚麼?”

這下他又有些猶豫了。

“就一些特產而已。”

不是的。

快要離開的時候,正好趕上當地的節日,南乙聽不懂他們說的方言,不知道具體是甚麼節,只是很熱鬧。

那天他依照慣例,去了秦一隅住的地方,但他不在,他又去了秦一隅教書的小院子,也沒有人。

南乙有些著急,在村子外圈打轉,直到看見一群人載歌載舞,頭上帶著花。隔著遙遠的距離,站在山坡上,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秦一隅。

他被許多小朋友圍著,蹲了下來,任由他們為他插上鮮花,又在他臉上抹了彩色的顏料,灑了水珠,對他說著南乙聽不懂的祝福語。

他坐了下來,靜靜地望著,看見秦一隅從人群中出來,坐到一個正在做手工的姑娘旁邊,手捧起一堆曬乾的茶葉,聞了聞。

或許是歌舞聲太盛大,他聽不見那個姑娘說話,於是低下頭,挨近了。南乙至今不知道她說了甚麼,只記得他笑得很開心,學著她的樣子拿起針線和織布,笨拙地開始縫香囊。

很簡單的小玩意,他做了好久好久,拆了又縫,縫了又拆,直到最後戀戀不捨地收了針,還滿是自豪地舉起來看了很久。

原以為秦一隅會收好自己留下,可沒想到他一做完,就滿不在乎地扔到一旁,扔到那個姑娘做好的一大堆裡,自己瀟灑地走掉了。

看他離去的方向,南乙知道,他又要去那個稀豆粉做得很好吃的嬢嬢家裡蹭飯了。

在他離開的十分鐘後,南乙悄悄地下了山坡,從後頭繞過仍在跳舞的人群,來到方才那個女孩兒的跟前。

他戴著帽子口罩,把那姑娘嚇了一跳。

南乙卻不在意,低著頭,很快便搜尋到秦一隅做的香囊——那太好找了,難看得簡直寫著秦一隅的名字。

於是他蹲下來,拿起那一枚,詢問道:“這個,我能買嗎?”

女孩點了點頭,只是有些不理解他為甚麼要買這一個。

“你、你還需要別的嗎?”

這句話提醒了南乙,如果只買一個,會不會第二天她就去告訴秦一隅,有個男生專門把你做的香囊買走了。

這樣一來,自己說不定就暴露了。

於是南乙又從那一堆漂亮香囊裡挑了最規整、精緻的。正好回去的時候路過武漢,可以去看看堂姐。

“還有這個,謝謝。”

他閉著眼都能想到秦一隅知道這些會有多得意,他不想讓秦一隅永遠這麼得意,乾脆不說。

可秦一隅似乎還是沒有放棄追問,他好像真的特別想要把他看個明白。

“南乙,為甚麼那麼想找到我?”

他一句話,就戳中了南乙心底最痛、最柔軟的部分。

要不要說,他不想示弱,卻又不想欺騙這個人。他的懷抱這麼溫暖、誠懇,也受了那麼多傷,被好多人欺騙、背叛過。

“你是十月被退隊的,那段時間,我只是覺得很難受,但也接受了。”南乙頓了頓,將自己的臉埋在秦一隅的頸窩,“後來,我舅舅走了。”

秦一隅愣了愣,“怎麼會這樣?”

“他是記者,之前一直在北京工作,會去調查披露一些社會新聞,你肯定想不到,他念大學的時候也玩兒搖滾,也彈吉他,那個時候還有藝名呢。”

他叫徐翊,藝名是立羽。

但外婆死後,這個名字也從圈裡消失了。

“是嗎?他叫甚麼名字?說不定我還知道呢。”

但南乙沒有說,他不想讓秦一隅摻和進來,於是略過了:“你肯定不認識,不火,沒幾個人知道。他是念傳媒的,後來去當記者了。”

“20年的秋天,他被外派到國外,走的時候我還去機場送過他,他抱了我,說很快就回來,讓我等他一起過年。”

南乙有些哽咽,停了很久。

秦一隅感覺到了,輕輕地拍著他後背,吻了吻他的發頂。

南乙忍住了情緒:“你消失之後,過了兩週,我媽收到他們單位的電話,說舅舅在國外遇到槍擊案,人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而三天前,他還收到過舅舅發來的照片,是他拍的日出,他還給南乙發了個小愛心,讓他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秦一隅眉頭蹙起。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

當時的南乙也根本不信,即便他看到了送回來的遺體,和父母一起確認了他身上的彈孔,也還是不接受。後來冷靜下來,他發現那起案件有很多疑點,但也無可挽回了。

“我當時……整個人都很恍惚,很崩潰。我一直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做不到的事,只要夠努力,都可以完成,但那段時間,我開始覺得,有些東西是命中註定,改變不了的。”

“甚麼?”秦一隅問。

比如,他就是會不斷地失去愛他的人,越是愛,越是深刻,就越會被命運殘酷地奪走。

那段時間他甚至希望以後不要有人來愛他了。

別對他說愛這種字眼,他會產生生理性的恐懼。

“沒甚麼。”南乙笑了笑,“都過去了。”

他的語氣很輕,也依靠在秦一隅懷中,令秦一隅不自覺產生出一種錯覺,認為南乙真的很依賴他,離不開他。

“我很怕你和舅舅一樣消失,所以很想找到你。”

只要能找到,能遠遠地看一眼,他就攥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可以放下心來,帶著舅舅的遺志,繼續在這條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上走下去。

秦一隅忽然感覺胸口很痛。

一個從不會為任何決定感到懊惱的人,在這一瞬間,卻非常非常後悔。如果當初他知道南乙會這麼難過,這麼害怕,一定不會躲起來。

他根本想不到,那時候的南乙竟然是被莫大的悲痛推著走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的決定,讓那個十幾歲的小孩兒吃了好多苦頭,受了好多罪,讓他害怕,怕到不得不拼命地去找他。

南乙感覺到有涼涼的水滴落在他後頸,但他沒有做聲,只是沉默地回抱住秦一隅的腰身。

他其實不想要秦一隅可憐自己,卻也不希望他為其他人掉眼淚。

這顆重新振作的心捏在我手裡,所以他的眼淚也只能是我的。

南乙的手指點在他後背,緩緩地畫著圈,畫著小花,又不知不覺、一筆一劃,寫下了一個乙字。

“明明找到了,為甚麼不見我?”

他的手略略一頓。乙字未免太簡單了,像個小鉤子。

於是他又輕輕地,寫下一個更復雜的字,11畫,彎彎繞繞,比找尋這個人的路還要曲折。

“因為我是幽靈,不可以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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