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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雙向秘密

2025-11-27 作者:稚楚

和南乙預料的一樣,十個人塞進一間排練室裡,無論是開會、做決策,還是寫歌,效率都不高。

儘管三支樂隊裡沒幾個暴脾氣硬茬,但玩搖滾的,多少都有點倔,誰都有自己堅持的東西。因此即便是和和氣氣討論,也都各執己見,誰也沒辦法完全說服誰。

原以為不限主題是件好事,可一個人寫歌和十個人寫歌簡直就是天差地別,各種小樣拿出來聽一遍,各有各的好,但也融不到一塊去。

遲之陽討論得口乾舌燥,想去拿水杯,一回頭就看見秦一隅躺在懶人沙發上睡得正香,臉上蓋著班尼·格萊博的《音樂家的高效練習》。

“真無語了……”

這跟高考前墊著五三睡大覺有甚麼區別。

他拿完水杯,再一回頭,看見另一個角落躺著一粉色睡袋,上面貼著一張小紙條——別怕,我是穗穗。

真服了。倆睡神。

“三個鼓手肯定是不行的,要不看能不能轉別的位置?”

“可是我只會打架子鼓啊。”

“我還會彈尤克里裡……”

“你真的覺得我們需要尤克里裡嗎??”

……

南乙腦子裡也沒有構思出合適的方案,人一多,更是不想說話,於是乾脆隱身,自己戴著監聽耳機在一旁練琴。

他是無論在甚麼環境下都能專注於一件事的人,所以才能用許多碎片時間完成各種各樣的事,和許多人最大的不同在於,南乙無法讓自己困在卡殼的單一程序中,如果想不到解決辦法,就去做其他事,原地踏步也並不會帶來任何進展。

一個晚上的時間就這樣在貝斯琴絃的翻飛下消逝了,凌晨兩點,大家暫時將爭論擱置,各自回到宿舍休息,約好早上再繼續排練。

人都快散了,秦一隅還沒醒過來,南乙放下琴朝他走去,靜悄悄地蹲了下來。

他盯著秦一隅臉上蒙著的書,本想直接挑下來,可忽而轉了念頭,手向下移,食指撥了一下秦一隅垂著的指尖。

睡得這麼熟嗎?

正想著,那隻手忽然動了動,竟直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牢牢攥在手心。

嘩啦。書掉了下來,下面是一張狡黠的笑臉,好像抓住不只是手,是一隻他覬覦已久的獵物。

“裝睡?”南乙抽出自己的手。

“沒有啊,我剛醒。”秦一隅嬉皮笑臉,跟著起身的南乙起來,亦步亦趨,肩膀時不時擦過他的肩膀。

“他們有決定好寫甚麼歌嗎?”

南乙眼睛不太舒服,眯了眯眼:“沒有。”

回到宿舍,遲之陽和嚴霽正在客廳看阿迅收藏的來自世界各地的啤酒,秦一隅也湊上去看熱鬧。

“你愛喝酒啊?”

阿迅聽了,搖頭:“不是很愛。”

“那買這麼多?”秦一隅拿起其中一瓶,“櫻桃味兒?那不跟止咳糖漿一個味兒嗎?”

“我只是喜歡收集啤酒瓶。”阿迅說,“酒的話……如果在家,我爸和我弟會幫我喝掉。”

他在手機相簿裡翻找出之前拍下的照片,有用酒瓶做出來的茶几,很漂亮。

秦一隅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南乙不在。這才意識到他很早就回房間了。

於是他也悄悄回去,瞧見南乙正坐在床沿,仰著頭,在滴眼藥水。

可他抬起的那隻手有些抖,好幾次都沒能成功,放下來,又重新抬起,再試一次。

次數太多,秦一隅都看不下去,直接走過去,站在他的對面,手自然而然地從南乙手中拿過那瓶小小的眼藥水。

“我幫你。”

他輕輕扶著南乙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南乙的眼睛有些微紅,但很亮,臉頰上淌著沒能好好滴入眼中的透明藥水,在燈光下變成一抹流動的光,像眼淚一樣。

秦一隅腦中不禁產生出一絲幻想——他清醒時掉眼淚是不是也這樣?望著他,靜默地流著淚,很執拗,也很脆弱。

儘管這念頭消失得也極為短暫,但他現在不得不承認,一張好看的臉的確會引人遐想。在這份遐想的推動下,秦一隅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拭去臉頰上的透明藥水。

這動作顯然有些越界了。

“不用,我自己可以。”南乙稍稍往後退了退,試圖從秦一隅的手中逃脫。

可他沒能成功,扶住下巴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

“你的手都抖成這樣了。”

秦一隅說著,另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摁在皮肉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幾下,“可以甚麼?”

“練琴再專注也要休息,否則輕則腱鞘炎,重則是長期的傷病,你又不是剛開始學琴的小孩兒,這些還需要我跟你說嗎?”

平時插科打諢慣了,這是他少有的用這種嚴肅、甚至帶有幾分規訓意味的語氣對他說話,南乙有些不適應。

而他提及傷病,更是令他想到秦一隅自己的手傷,即便是想反駁,也忍住了。

見他不說話了,秦一隅的語氣又迅速地柔和下來:“臉再稍微仰起來點兒。”

南乙妥協了,也照他說的做,只是沒辦法望著他,抬眼時,只好盯住秦一隅後方的一小處模糊的牆壁。

秦一隅感覺到他視線的逃避,至今依舊找不到緣由。

他很困惑,還曾經為此和周淮聊過。

[一條賽級小魚:完了,我感覺他只喜歡我的才華。]

[淮子:啊???]

秦一隅給他發訊息從來不在意他說甚麼,只管把自己想說的全一股腦兒往外倒。

[一條賽級小魚:他不喜歡我的臉,如果喜歡一個人的臉不是會一直盯著他看嘛?南乙完全不會。很可惜,他只愛我的品格。]

[淮子:哦,那他口味還挺重的。]

不過沒多久,周淮又認真地分析起來。

[淮子:沒準兒他就是不好意思呢?雖然我覺得他那張臉,就算害羞也挺難讓人發現的。]

一開始秦一隅也以為是這樣,但後來他否定了這一猜想。

因為南乙不只是不與他對視,他會習慣性躲避所有人企圖對視的目光。

明明長了雙這麼美的眼睛。

他用食指壓在南乙下睫毛上,輕柔地撥開下眼瞼。右手捏住小瓶子,對準。

“你今天一整天,眼睛都不太舒服。”他發問的語氣很確切,像是在陳述一件事。

一顆小水珠懸而未決,搖晃,搖晃。

“你怎麼知道?”南乙嘴唇動了動。

“我看到了。”

啪嗒。落下。

一顆水珠落在眼瞼內側,南乙有些不適,快速地眨了眨眼,想低下頭,但秦一隅已經伸出手,壓住了他另一隻眼睛的下睫毛。

“別動。”秦一隅輕聲說,“還有一隻。你的眼睛對光線很敏感嗎?”

南乙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多的藥水沿著面頰淌到唇角,而秦一隅先一步察覺,用拇指輕輕擦去了。

呼吸變得滯緩。

這樣的姿勢、這些動作,難免會讓他想起之前的親吻。只是夢中的秦一隅會更粗暴、更長驅直入,不管不顧地摁住他,全盤壓制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鈍刀子割肉,帶著一些隱隱的控制慾發出指令。

說完全不抗拒是假的,南乙無法接受被他人掌控。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人”,如果換做是秦一隅,似乎又可以忍受。在這短短几秒的掌控欲的交鋒裡,他暫時敗下陣來,心緒浮動,另一種慾望湧了上來。

“我有先天性的視物障礙,畏光。”

一開口,南乙才忽然意識到,原來是傾訴欲。

但已經開啟這個匣子,後悔顯然也來不及了,尤其是面對喜歡追根究底的秦一隅。

“你之前都沒說過……”秦一隅眼中有明顯的訝異,“很嚴重嗎?”

“還好,很早就開始治療了,控制得還算不錯。”

滴下第二滴後,南乙閉上了眼。

很快,他感覺溫暖的手指覆上他雙眼的眼皮,很輕很輕地揉了揉。

“很早就開始治了,有多早?”秦一隅的聲音就在他眼前,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戲謔和幼稚,反倒像一個真正年長几歲的大人了。

“五歲就開始了,家裡人發現得早,雖然沒辦法根治,但可以控制症狀不繼續惡化。”等到他的手離開了自己的眼睛,南乙才睜開眼,但沒辦法立刻適應光線,又眯了眯。

這個小動作有些可愛,秦一隅在心裡想。他第一次覺得南乙不像狼了,這一瞬間更像是貓咪,或是更可愛的小動物。

“那你不是從小就經常去醫院?”秦一隅將眼藥水的瓶子擱在床頭櫃上,坐下來,和南乙面對面,嘴角勾了點笑意,“會哭嗎?”

南乙也笑了,他不明白秦一隅怎麼會這麼執著於看別人哭,這是甚麼奇怪的癖好。

“你死心吧,我從小就不愛哭。”

“好吧。”秦一隅聳聳肩。

其實你早就在我面前掉過眼淚了,雖然是睡著的時候。沒想到吧?

他能想象到南乙小時候的樣子,正正經經的酷小孩兒,牽著爸媽的手,如果在走廊裡和他這種撒潑打滾的小朋友狹路相逢,會扭頭看,但絕對不會搭理他。

“小時候都是誰帶你去醫院?爸媽?”秦一隅好奇地追問。

南乙臉上的笑很快就散去了,眼裡的光也斂去。

“他們要上班,多數時間是我外婆。”

他盯住了秦一隅的喉結,那一行微微浮動的字母,頓了頓,繼續說:“她也在陪我去醫院看病之後,出的意外。”

“所以我不喜歡我的眼睛。”他看向秦一隅,不知是因為藥水,還是別的甚麼,他的雙眼格外溼潤。

“如果我和普通人一樣,或許她現在也還會在。雖然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如果,但……”

南乙停了幾秒,有些自嘲地笑了。

“人有時候就是會寄希望於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讓自己好過一點。”

秦一隅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試圖對南乙說些甚麼,可言語在這時候又是那麼的無力,那麼蒼白。

“可是我覺得你的眼睛很漂亮,它不應該是……”

“是嗎?”南乙打斷了他,“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麼覺得。”

他一邊說著,一邊為自己的繼續表達而詫異,就像撕開傷口後,意外發現這竟然存在一種快感,有些上癮,愈探愈深,乾脆撕得更徹底一些。

“從小到大,一直有人有意無意地拿這種特殊的瞳色開玩笑,或者說嘲笑。”南乙說得冷靜,語速不疾不徐,彷彿與他無關,“你知道,一個人要想活得平和、安全,最好的狀態是甚麼嗎?”

“甚麼?”

“和大家一樣。”南乙用那雙特別的眼睛注視著他,“差異越大,越危險。”

這話幾乎顛覆了秦一隅前半生構建出來的人生信條,因為他從小就渴望和所有人不一樣,他喜歡標新立異,享受他人投射而來的目光,為自己的特殊而興奮。

但原來,天生就“特殊”的南乙,活得這麼艱難。

“那些小孩兒……”秦一隅想象那些童真的面孔說出嘲弄的言語,下意識皺了眉,“小小年紀,就欺負人嗎?”

“年齡越小的人類越接近野獸,他們的殘忍也很天真。”南乙雙手撐在身後,閉了閉眼,仰起頭,白皙的脖頸很細,一隻手就夠握緊。

“小瞎子,獨眼龍,鬼眼珠,喪屍眼……”他歷數著自己被賦予過的外號,眼前浮現出陳韞的臉,有些反胃,於是睜開了眼睛,看向秦一隅,“這都是最基本的,沒有孤立、動手,已經很好了。”

秦一隅的心忽地抽痛,好像被一根細線纏住,纏得很緊,快要被割開。

在此之前,在他的眼中,南乙從不迷茫,從不脆弱,他的心似乎是不可動搖的,想做的必須做到,想要的必定得到。

在所有人還在混沌地摸索人生的答案時,他手握著解法,沉穩地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目標。

在這個瘋狂又混亂的世界,他穩定得像一個包裝精美的陷阱。越是冷漠,越是不迷惘,越是充滿魅力,引得你想要跳下去。

可當秦一隅走進,蹲到陷阱前往下一望,原來裡面只不過是一個習慣性咬緊牙關的小男孩兒。

“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學生時期就會有很多人喜歡的人。”秦一隅自言自語一般,“就像現在一樣。”

“有啊。”南乙聲音很輕,伸出手,五指分開,臥室燈光透過指隙落到他臉上。

他放下手,看向秦一隅,用純粹好奇的語氣問他:“可是喜歡有甚麼用呢?”

秦一隅頓住了,不發一言。

某個瞬間,一個從未發生過的畫面從他腦海中浮現——假若有一個人誠懇無比地望著南乙,鼓足勇氣對他訴說愛意,他會不會也這樣,用一種求真求索的表情說:“愛有甚麼用?”

他甚至懷疑南乙是否真的知道喜歡和愛是甚麼,也是第一次懷疑他是否真的如周淮所說,是喜歡他的。

好像魔法突然失效似的,南乙恍然清醒,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已經遠遠超出了安全邊界。

他覺得有些可怕,自己在秦一隅面前開始逐漸地不受控制,他在縱容秦一隅的同時,也在縱容自己。

這些真的需要被說出口嗎?就像在博取同情,可悲又可憐,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孩子了。

之前哪怕被團團圍住,被揍到抬不起手,他也沒有對誰抱怨過,包括遲之陽。

為甚麼換成是秦一隅,那些字眼就不管不顧冒出了喉嚨呢?好像他真的非常需要這個人接住他的痛苦似的,可他的痛苦又不是一顆果實,是一條源源不斷的河流,只會把人淹沒。

打住。真的可以結束了。南乙告訴自己。

“謝謝你幫我滴……”他打算起身,但手卻被摁住了。

“等一下。”秦一隅語氣有些慌張,抓住他手的同時也微微起身,好像真的很怕他就這樣離開了。

南乙不明所以,還是坐了回去。

“你剛剛說的這些,我……”

才開了個口,敲門聲傳來,中斷了秦一隅的話。隔著一扇門,他們彼此都聽見了遲之陽的聲音。

[小乙,我給你看個東西,你睡了嗎?]

南乙抽開了被握住的手,起身,打算去給遲之陽開門。剛走開,誰知秦一隅快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這個動作很急,也不夠小心,用力過了頭。南乙怔了一秒,扭頭看向秦一隅,眼神中有不明所以的詫異。

“不要出去。”秦一隅壓低了嗓音,可手卻沒松,攥得他腕骨都有些痛,“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我們可以等一下再說。”南乙也將聲音放輕了。

[小乙?]

秦一隅搖了頭,幾乎是用唇語在說:“不行,不能等。”

他那雙總是似笑非笑的眼睛此刻格外認真,為了讓他能確切地聽清自己的話,靠得更近了,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

“剛剛你說了關於你眼睛的秘密,現在換我說,我也有一個秘密。”

他沒有問南乙要不要聽,也不管他的反應,執拗地將握改為牽,抓住了南乙的手指,拉過來,往上。

直到讓那隻手碰到他的脖頸、喉結。

“看這兒。”他的手牽引著南乙的手指,去觸碰那一行鐫刻在面板上的字元,聲音很沉,如同咒語環繞。

“你摸一摸這個紋身。”

好燙,隔著一層薄薄的面板,喉結上下滾動著,是活的,焦灼的,裡頭好像埋著一團野火。南乙的指尖都縮了縮,手抖的症狀似乎更嚴重了。可秦一隅似乎不想讓他躲,甚至壓住了他的手背,試圖讓他握住他的脖子,握住那一行字母。

南乙盯著那個熟悉的單詞,抬起眼,望向秦一隅的眼睛,困惑極了。

秦一隅急切地、直白地想要把一切攤開,想要把自己那一剎那的怔忡和震撼凝縮成最簡短的語言,告訴給他,讓南乙知道,關於這雙眼睛,他有一個更美好、更熾熱的秘密。

“南乙,這是我為你刺的,為你的眼睛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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