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梧桐路66號的客廳裡往沙發上一癱,於生深深地呼了口氣,一時間感覺功德圓滿。
不管在外邊跟啥邪門玩意兒打生打死天地變色洪水滔天,只要能回家安安穩穩地這麼一躺,他這心就算是能踏實下來。
交界地那支遠征艦隊還在處理隱修會勢力區的收尾,牧場星上的援助建設很快就會展開,黑星軌道上的監測與研究設施會在這幾天陸續就位,洛回老家探親了,過兩天就會回來,老帥比則留在黑星那邊,一時半會兒應該是不打算回千峰靈山一大家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就像每一次塵埃落定之後那樣,一群人剛開始放假,另一群人剛開始加班。
不過於生暫時不用考慮這些,至少在黑星那邊有初步進展之前,他可以好好在家清閒一陣子。狐狸姑娘一進家就去了餐廳,接著整個腦袋都扎進了冰箱裡面,在裡面使勁倒騰了半分鐘之後便拎著倆西紅柿溜溜達達地走了回來;
三個黑髮艾琳此刻正扎堆在膝上型電腦前,一個負責控制滑鼠,另外兩個操作鍵盤,打個簡單人機打得熱血沸騰的;
露娜剛才幫著把快遞代收點的一堆包裹取了回來,都是於生出門這段時間陸陸續續送到的快遞,一半是胡狸買的零食,一半是艾琳買的裙子髮卡和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小人偶現在已經熟練掌握了網購技巧,每個月的零花錢有一大部分都會花在各種時尚小垃圾上一一剩下的部分用來在遊戲裡氪金。
露娜手腳麻利地拆著快遞,殺人用的指尖刀鋒現在用來切紙箱和膠帶,效率高得很。
一堆給三分人偶特製的髮卡和小鞋子被放在了茶几上,接著很快又是一堆。
金髮艾琳從茶几邊緣爬了上來,眼睛放光地看著那堆閃閃發亮的零碎,然後從裡面拽出一件小裙子,一邊在自己身上比比劃劃一邊扭頭看著於生:「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於生看了得有半分鐘,終於眉毛一抖:「這跟你現在身上穿的這件有區別嗎?」
「有啊,這條裙子上有好多蝴蝶結,你沒看見?」
………我就一直很好奇,你每一具身體甦醒時自帶的那套衣服到底是怎麼個原理,說是身體的一部分吧,它還能換下來,說是獨立存在吧,還能跟你的身體一樣自我修復和清潔……瑪琳都說愛麗絲人偶是沒這個功能的。」
小人偶抱著新裙子認真想了想,一臉自信:「那是因為我牛。」
一團柔和的白光出現在視野邊緣,背生雙翼的高大身影慢悠悠地從地板裡鑽了出來,然後半個身子又穿過沙發靠背,從於生身旁探出腦袋。
她好奇地觀察著每個人在做的事情,又好奇地觀察著這個地方。
「這裡以後就是你的新家了,」於生轉過頭,看著這個總是神出鬼沒的「天使」,「雖然你可能更習慣在靈魂曠野的那座大教堂裡待著。」
「天使」歪了歪頭,然後似乎理解了於生的意思,臉上綻放開笑容。
似乎是隨著心智的進一步甦醒與復原,她的面容這兩天愈發清晰,現在已經能很清楚地做出各種表情了。
「待會兒會有一個特勤局的人過來,」於生又說道,「她來給你辦身份登記。你情況比較特殊,所以我幫你填表,提前跟你說一聲。」
「天使」輕輕點點頭,空氣中響起一陣悅耳的風鈴聲音。
正拿著一雙新襪子在腿上比劃的艾琳忽然抬起頭,好像猛地想起甚麼:「等會兒,於生,你這光招呼人來上門登記,阿飄叫甚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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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生前一秒還面帶微笑,這時候聽著小人偶一句提醒,表情頓時僵硬在臉上。
艾琳眨了眨眼,看了看從沙發上鑽出半個身子的人工天使,又看了看於生那張僵硬的大臉。「……臥勒個去不是吧?你真就沒想到這事啊?!」
「她這成天神出鬼沒的也不跟人交流,你還成天阿飄阿飄地叫著,我哪還記著名字的事兒!」於生一臉不淡定,然後一巴掌拍在腦門上,「真給忘了,特勤局那邊的人馬上就到了……」
說著他就忽然扭過頭,直勾勾地看著旁邊半空中那張發出微光的臉:「你叫甚麼名字?還記得嗎?」結果對方也不搭理他,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飄了起來,飄到天花板上繞著吸頂燈開始慢慢轉圈。像個發光水母。
………於生完全不能理解這個靈能生物平常在想甚麼,他甚至懷疑對方的思維執行緒可能是在亞空間裡,也就偶爾跟現實世界擦點火花出來,給人一點可以交流的錯覺。
「要不就叫阿飄吧,」艾琳仰著頭,跟著那個「發光水母」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軌跡轉著腦袋(也虧她是球形關節,脖子能這麼不停的轉,就是看起來有點嚇人),「形象,生動,而且我這麼叫她好像也沒甚麼意見。」
「你別拿你亂起的綽號禍害別人,」於生一擺手就否決了小人偶的想法,「而且誰家好人身份證上寫名字叫阿飄的。」
「要不叫糖糖?」胡狸這時候已經啃完了兩個西紅柿,臉吃的跟食人現場似的,正一邊拿尾巴擦著嘴一邊隨口說道,「她很喜歡糖果的。」
聽到胡狸的建議,於生倒是猶豫了一下,但幾秒鐘後還是搖了搖頭。
「還是不太像個正經的名字,」他慢慢說著,又仰起頭看著飄在半空的「天使」,神色中又有些複雜,「如果能知道她原本的名字就好了……她一定是有自己本來的名字的。」
在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有些認真,以至於坐在茶几上的艾琳都下意識收起了玩笑的態度。她應該是有名字,作為人的名字。
那個愛吃糖果的人工聖女死去了,然後又被死亡的祝福拉了回來,可是如果連作為人的名字都回想不起來,這回歸就總歸是缺了點甚麼。
起碼於生是這麼認為的。
飄在半空的「天使」慢慢又落了下來,她好像是察覺到了氣氛上的微妙變化,雖然不是很明白髮生甚麼事情,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落在茶几旁邊,把翅膀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順便一提,因為身體過於高大,她落在茶几旁邊的時候為了保證跟於生和艾琳的高度差不多持平,得有半個身子在地板下面,腿已經懸空在地下室裡。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艾琳很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一直被她叫做阿飄的「人工天使」,往常總是嘻嘻哈哈的小人偶此刻顯得很是認真,「回憶一下,你原本是個人的,回憶一下那個時候,你叫甚麼名字?」
有絲絲縷縷的金色細線從艾琳金髮間蔓延出來。
這些絲線彷彿是人偶頭髮的延伸,它們慢慢鋪在茶几上,又越過茶几的邊緣,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天使」的雙翼與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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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好奇地看著這些閃閃發亮的線條,似乎一點也不害怕。
她似乎能很清楚地分辨出身邊的善意與惡意來。
「我不亂看哦,我只從你的夢境邊緣掠過去一眼,」艾琳很認真地說道,「我總覺得你這個狀態好像是沒完全醒過來,我試著去把你叫醒哦……」
於生有點緊張地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他是知道小人偶的本事的,艾琳在夢境穿梭的能力曾幫他解決過不少棘手的難題。
但一個由成百上千的靈魂熔鑄而成的「千魂靈體」也會有正常的夢境嗎?
幾乎是在這個念頭從他心底泛起的一瞬,於生便感覺眼前一陣恍惚,下一秒,他就發現自己落入了一片迷霧間。
一米六七的金髮艾琳站在他面前,愣愣地眨巴著眼。
於生……?」
艾琳…?」
倆人對著愣了得有兩三秒,終於還是艾琳第一個沒忍住:「於生,你咋來了?!」
「我還想問你呢,」於生瞪著眼,「你不是要進她的夢境裡嗎?怎麼一塊把我也拉進來了?」「我沒拉你啊,」大人偶也瞪著眼,「我就是鑽到阿飄的……」
艾琳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她眨眨眼,似乎終於注意到了這片迷霧中的一些東西。
於生也跟著下意識地看向周圍。
他看到了墓碑,在迷霧的深處,如林般排列著大大小小的墓碑。
於生和艾琳下意識對視了一眼,一起向著那片墓碑走去。
待走近了,他們便看到更多細節。
那些墓碑都沒有名字,表面僅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劃痕,墓碑有新有舊,有的大體還算完整,有的卻坍塌風化,只餘下殘缺不全的基座和幾塊殘骸。
於生皺著眉,目光在那些殘缺的墓碑間慢慢移動。
「………這就是阿飄的夢境?」艾琳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或者……是她的意識空間?」
於生沒有說話,只是沿著墓碑之間朦朧的小徑慢慢向前走去。
濃霧籠罩著這片彷彿墓園般的空間,霧中的地面覆蓋著蒼白而乾燥的泥土,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墓碑之間搖晃,那些野花依稀有些熟悉,彷彿是在露娜的故鄉一一在那顆牧場星的曠野間隨處可見。一座座沒有名字的墓碑漸漸落在後面,於生覺得自己正走向這片墓園的中心,就這麼前行了不知多久,腳下彎彎曲曲的小徑忽然抵達終點。
他抬起頭,一座最新的墓碑立在眼前,墓碑上刻著幾道劃痕。
那些劃痕並非任何一種通用文字,但於生卻自然而然地理解了那些劃痕背後的發音。
芙蕾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