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耀眼的白光彷彿一道將天空切開的銳利刀口，而這之後發生的事情快到了所有護教軍士兵都沒能反應過來。
先是幾聲轟鳴炸響，一群噴吐著藍色推進焰的狐狸尾巴從大聖堂裡飛了出來，再加上一片密集攢射的灼熱光束，停留在高空的幾架穿梭機瞬間便被凌空打爆，緊接著無數肉眼難以捕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四周。
是人工聖女——數量甚至超過了現場的教團士兵。
有跑得慢的人工聖女甚至都來不及分到一個敵人，只能拼命在心靈網路裡發訊息讓前面的姐妹下刀別太碎，好歹留點補刀的地方。
於生甚至都沒來得及從聖堂裡走出來，外面的戰鬥就已經結束了，這支從最近的基地過來檢視聖堂情況的小股部隊已經被消滅乾淨。
「這戰鬥力也不行啊，」艾琳拎著她的寶貝平底鍋跑到戰場上，看著外面那些仍然在冒煙的穿梭機殘骸，「就這幫菜逼還來保護大聖堂一我怎麼覺得還不如以前遇見過的那些隱修會雜兵呢？」
「廢話，一幫在中世紀農業星球上鎮壓老鄉的治安兵，他們能在這顆星球遇上的最高烈度戰鬥怕不是狩獵野豬，」於生隨口說道，「更何況稍微有點戰鬥力的部隊肯定全都被拉走去支援聖境了。」
「這顆星球的地面部隊肯定不止這麼點，」胡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身旁環繞著一團團幽藍的狐火，幾條銀白色的大尾巴漂浮在身後的半空中，「這一批可能只是察覺到大聖堂出了狀況過來確認情況的，剛才的戰鬥動靜不小，應該很快就會引來更多的敵人。」
於生沒有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露娜站在那裡，她身旁是那位名叫阿爾芙涅的姑娘。
更多的鋼鐵身影站在聖堂前的空地上一這些利用禁忌科技製造出來的完美軀殼看上去優雅而冰冷，有著完全一致的容貌。
黃銅騎士團則立在她們身後，沉重的盔甲內只有一片空洞。
在靈魂曠野的大教堂裡，於生見到的是他們的另一副模樣，年輕的男男女女都有著鮮活的面孔。
然而在這裡，他根本分不出他們。
空氣中泛著血腥味，墜毀的穿梭機殘骸還在不遠處的荒地上燃燒，在人工聖女們與騎士團身後，那座巨大的神殿狀建築物正靜靜地佇立在山崗上，被微微下沉的陽光鍍上了一層暗黃。
光輝出現在天空，背生雙翼的高大身影沉默著從神殿屋頂上降了下來，懸停在露娜與阿爾芙涅她們身後的半空。
這一幕，竟莫名地帶著某種聖性。
「我想，接下來就不用咱們幾個動手了，」於生對胡狸和艾琳說道，「讓露娜帶著聖女和騎士團去迎接」那些敵人吧，大氣層內的防禦部隊不是他們的對手，至於大氣層外————交給百里晴和紅。」
露娜忽然抬起了頭，她的索敵雷達感應到了穿梭機引擎釋放出的能量反應。
於是她帶著人出發了。
再然後，離大聖堂很遠的一片丘陵中便傳來了爆炸的聲音，還有騰空而起的火球。
於生帶著胡狸和艾琳爬到了聖堂的屋頂上。
這是一座規模很大的設施，它的外圍部分有著神殿般的恢宏結構，正面還有一座高聳的教堂和幾座塔樓，後方則是實驗室和工廠。
阿爾芙涅在帶著人殺死那些神官和技術人員的時候，很小心地沒有破壞那些他們看不出名堂的機器裝置。
他們憎恨那些組裝線和熔爐，但他們知道這些東西都還有用。
遠方的平原上升起了一些煙塵，數名人工聖女帶著她們的護衛騎士團出發了，很快，他們就會消滅那些嘗試靠近大聖堂的教會部隊，然後一路繼續向平原邊緣行進，摧毀沿途發現的所有隱修會據點。
露娜帶領的隊伍正在越過大聖堂後方的丘陵，而與此同時，她的心智又在靈魂曠野的大教堂中聯絡著人手，安排著隊伍。
在她的分配下，又有十幾支小股部隊很快離開了於生的視線，開始以大聖堂為中心向著整片教會控制區擴散。
此前都沒有人發現，她竟然還有這樣的指揮天賦。
於生在屋頂上躺了下來，眯起眼睛看著天空。
一道隱隱約約的裂痕正在大氣層外張開，驚人的環狀巨構正從裂痕中翻轉浮現，那龐大的結構遮擋了陽光，在大氣層中投下一片黃昏般的陰影。
細小的閃光出現在環狀陰影周圍，緊接著閃光開始擴散，如細碎的星光漣般映在天空。
「統合艦隊已抵達，」耳機裡傳來了百里晴的聲音，「開始與星球防禦部隊交火。」
陽光在緩緩下沉，雲層裡漸漸鍍上了一層暗紅。
黃昏臨近了，在那顆橘紅色的太陽就要觸及到遠方地平線的時候，艾琳忽然站了起來，很興奮地抬手指著天空。
「於生，於生！看，流星！」
於生便抬起頭，看到有一道道明亮的火光出現在大氣層中，那些火團在雲層上空解體，又分裂成數量更多的亮點，拖拽著長長的閃光尾跡一路橫越天空。
看上去就像流星雨一樣。
「那是正在進入大氣層的戰艦殘骸，」於生眯起眼睛，「正常情況下，戰場打撈船會把有價值的大型殘骸拖到高位軌道上，但漏網的細小碎片還是會墜入大氣層————別擔心，基本上會在墜落過程中燒盡的。」
小人偶眨巴著眼睛，蔚藍的瞳孔中倒映著黃昏的天空，還有那些正在點亮天空的「流星」。
然後她就忽然皺起眉毛來。
「你這說法一點都不浪漫了，你不好歹是個文人嗎，」小人偶叉著腰，「你就假裝那是流星。」
於生低下頭：「怎麼，要不你許個願？」
「————好哦。」
小人偶的腦瓜不知道朝哪個方向尋思了一下，臉上便露出高興的表情，她像模像樣地把手握起來，面對著那些墜入大氣層的戰艦殘骸雨閉上了眼睛。
於生很好奇這個小東西能許甚麼願望，但最後他也沒問。
因為以這個小人偶的性格，真要是願意說出來的事情，她自己也會憋不住的。
一道純白的身影則從屋頂邊緣升了起來，這位「人工天使」仰起頭，似乎也很好奇地看著天空的「流星雨」。
巨大的光翼在她身後輕輕擺動，時不時發出靈能迴響的悅耳嗡鳴。
然後她忽然飄到了半空，在黃昏之後越來越昏暗的天空中，在從大氣層墜落的戰艦殘骸雨下，「天使」慢慢轉了一圈，接著擺動翅膀，又轉了一圈。
她好像是在跳舞。
她很高興。
於生便笑了起來，倚靠在胡狸毛茸茸的大尾巴上，靜看那火雨劃過天空的壯景。
艾琳說得對，確實很像流星。
同一時間，靈魂曠野深處，黑色大教堂內。
教堂的佈道大廳裡現在是一片繁忙卻又有些詭異的景象。
露娜正在大廳中指揮著現實世界中的戰鬥，她將抵達牧場星的人工聖女們分成了幾十個戰鬥小組，每個小組則帶領著各自的護衛騎士團，同時各小組又派出一名代表，在大教堂布道廳這裡直接與她交流。
現實世界中的各組進展被第一時間彙總至這裡，而在露娜身後的一面黑色高牆上，一片地形圖正在緩慢蠕動擴張，並呈現出越來越多的細節標註。
通訊站點，補給站，兵營，工廠————
顯然，露娜是把自己在這片靈魂世界中搓建築物的手藝用在了搓沙盤上。
而隨著資訊不斷匯聚，又不斷有新的小組被派到各處，去將那些隱修會設施——
連根拔除。
露娜與她的姐妹們聚集在這間大廳中，而她們現實中的軀殼卻已經帶著各自的隊伍擴散到了整片教會控制區內。
有一部分作戰小組已經抵達了控制區邊界，在那些高聳的警戒塔下，已經可以眺望到「王國邊境」的城堡和村莊。
阿爾芙涅告訴露娜，她看到一些邊境小鎮燈火通明，塔樓正在敲鐘，還有驚慌的鎮民從鎮子裡出來，他們在村鎮的圍牆外聚集，卻不敢靠近那道由警戒塔連線起來的光柵屏障。
很顯然，從天空墜落的流星火雨在那些村民中引起了恐慌。
然而由警戒塔圍繞起來的「神聖教國」是禁止平民靠近的禁區，隱修會幾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立下了嚴格的規矩，沒有人敢逾越半步。
在謹慎思考之後，露娜還是決定先不要理會圍牆外的事情。
短時間內，她無法向圍牆外的那些村民解釋這裡發生的事情，她甚至無法向那些父老鄉親們解釋自己是誰，解釋自己來自何處。
高大的鋼鐵人偶和空洞的黃銅鎧甲，在淳樸又無知的鄉民眼中並非神聖的王國士兵，而更像是教會一直以來向所有人宣傳的域外怪物。
認知遮罩並不只是籠罩在聖女和騎士們的心智上，在這場編織了幾百年的謊言下，這層遮罩也以另一種形式覆蓋在他們的親人和朋友頭頂。
就這樣，隱修會控制區的血流了一夜，火燒了一夜，映亮天空的流星火雨也墜落了一夜。
在第二天天亮之前，盤踞在這顆星球的最後一名隱修會神官被露娜親手斬下了頭顱——終究沒能見到第二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