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烈焰從大地的裂隙中噴薄而出,銀白的九尾妖狐衝出了地表,裹挾著硝煙與塵霾,胡狸一口氣跑到了附近的山崗上。
「跑出來了,跑出來了!」艾琳騎在胡狸背上,興奮地吱哇亂叫,「哎我去太刺激了,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往下崩,傻狐狸你可以啊,體修是好文明————」
說話間又有一道純白的光輝從旁邊飄了過來,背生雙翼的人工天使慢悠悠地落在了胡狸身旁,她好奇地看著胡狸身後那一大堆擺動的尾巴,然後微微仰起頭看著天,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也不知道這是哪兒,」胡狸嘀嘀咕咕,一邊說著一邊抬頭看看四周,「之前鑽進山裡時候走的通道全都塌了,下面的洞穴有一大半都是不認識的路,我覺得咱們衝上來的時候最起碼漂移了十幾公里。」
「周圍的,地形變了。」露娜語氣有些嚴肅地說道。
夕陽與遠方的硝煙共同染紅了天空,入目之處是一大片荒涼的廢土,遠方的一片森林正冒著滾滾濃煙,近處的一大片丘陵被炮火犁過,碎石與巨大的彈坑之間還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殘骸。
已經完全找不到之前進入山中設施時的路。
地面在微微震動,一種令人不安的低沉轟隆聲時不時從地底深處傳來,無法辨認方向。
「好像在地震,」胡狸有點緊張地說道,「不對,不只是地震————」
「有嗎?」她背上的小人偶抬起頭,「我只聽到一些轟隆隆的聲音。」
「廢話,你在我背上坐著你當然感覺不到,」大妖狐扭頭衝自己背上的便宜乘客呲牙咧嘴,「我這四肢懸掛的減震你能感覺到才有鬼了。」
小人偶壓根沒往心裡去,只是直起身子手搭涼棚看向遠方。
她看到一些大大小小的煙柱,在地平線附近升騰起來。
之後又伴隨著轟隆一聲,距她們不遠處的一片山丘也忽然崩塌裂開了,坍塌的山體間似乎開啟了一條通往底層深處的孔道,濃煙伴隨著噴湧而出的晶塵顆粒直衝雲霄。
「不,不是,感覺這動靜不太對啊,」小人偶忽然緊張起來,「於生在底下搞甚麼大事情————」
她這話剛說到一半,就聽到腦海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艾琳。」
「於生?啥情況?」小人偶飛快說道,「我剛才看到附近的山突然塌了!更遠處的地平線上也出現了很多巨大的煙柱————」
「去通知百里晴,所有地面部隊立刻撤回太空,」於生的聲音聽上去很嚴肅,「我會標記出可用的地表集結點,人工聖女和騎士團會前往最近的集結點,把他們帶上。」
「啊?啊啊好的,」艾琳呆了一下,但還是迅速反應過來,然後一邊安排自己的其他身體給百里晴發訊息一邊飛快詢問情況,「你那到底啥情況啊?怎麼突然讓部隊撤出去?這個星球我看眼瞅著就要打下————」
「已經沒有佔領的必要了,」於生打斷了她的話,「聖座」和他背後的晦暗天使在幾百年前就把這顆星球的內部挖到了極限,現在這層地殼完全是依靠天使的力量在支撐一現在行星就要解體了。
「————臥槽!」
輝煌的聖光在地心周圍湧動,如同一片泛著驚人熱浪的光輝海洋,卻又有那吞噬一切光芒的漆黑孔洞,位於這片光海的中央,這一幕顯得詭異而違和,如光中至暗之影。
無數大大小小的空間裂隙遍佈在伊甸之門表面和四周,裂隙中倒映著遙遠的星光,密密麻麻的結晶枝丫從中生長出來,死死纏繞在數百米外那具光輝聖潔的軀體上。
那具軀體的光芒正在逐漸變暗,構成其血肉的靈能力量重新萎縮下去,漸漸又只剩下一副空洞的骸骨。
只有那副彷彿由無數人融合而成的面孔,還在死死盯著伊甸之門的方向。
「聖座」發現他無法阻止力量的流逝,構成這幅軀殼的所有物質和能量都在迅速變成伊甸之門的養料。
「為甚麼————」
他下意識喃喃自語著。
「你忘了嗎?向伊甸之門供能」,」於生的聲音從那片瘋長的結晶樹枝中間傳來,很耐心地回答著「聖座」的疑問。「這是你,還有整個隱修會教團許下的最後也最強烈的願望現在願望就要實現了。」
之後是短暫的沉默。
沉默之後是一次劇烈的掙扎。
那副光鑄之軀竭盡全力地試圖掙脫身上的結晶鐐銬,有那麼一瞬間,於生甚至懷疑這個可怕的生物真的會掙脫這層束縛一有一道噴湧的聖光甚至擊穿了上方的一小片地殼,星球的外殼在那裡裂開了一道能窺見星光的恐怖缺口,一座被擊碎的山峰從上空掉落下來,墜入地心附近灼熱的聖光之海中。
還有些大大小小的星球碎片在從上方掉落,又被地心周圍的聖光捕獲,如衛星般環繞著伊甸之門執行。
可怕的能量波動再一次漸漸平靜下來。
「這是個很爛的地方。」
一個比之前都要平靜的聲音忽然傳進於生耳中。
沒有之前那樣故作姿態的溫和,沒有故弄玄虛的腔調,有的只是真正的平靜,以及一絲疲憊和懷念。
於生有些意外地看向「聖座」。
他看到那副骸骨正抬起頭,骸骨上覆蓋著一個模模糊糊的虛影。
穿著厚厚的野外作業防護服,鬍子邋遢,表情疲憊,面容平靜。
「很爛很爛,寒冷,乾燥,地脈枯竭,大氣有毒,糧食都沒法長,甚至種在生態倉裡的東西都經常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染病死亡。
「甚至這個星系也很爛——海盜,星際軍閥,軍事財團,總是從各種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天使教徒和亞空間瘋子————每顆星球都在打仗,不是已經被打爛的,就是正在被打爛的。
「在這個爛地方,從下水道里跑出來的老鼠都比人乾淨。」
於生平靜地看著對方。
那個穿著厚重作業服的中年男人閉上了眼睛,然後又變成了一個年輕人的面孔。
「我們有的是被流放至此,有的曾是海盜的俘虜,我們還有一個科學家,在被占星結社驅逐之前曾是阿爾格萊德的星辰貴族。
「我們湊在一起,從軍閥手中弄到了一艘工業航母—一我們找到了引力斷層中的一片安全地帶,我們覺得自己可以改變這個地方。」
「你們確實改變了這個地方,」於生慢慢說道,「現在這樣是你們計劃中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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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的路如果太長,就很難始終保持一個方向,」骸骨上的面孔變成了一個留著短髮的女人,碎星狀的眼睛顯示出她曾是一個阿爾格萊德精靈,「但無論如何,我們在這個爛地方建造起了秩序,十二顆宜居星球,艦隊,律法,工業體系,哪怕最差的地方,也好過那些軍閥的徵兵星球。」
「我們,曾代表著這裡的進步與希望,」短髮女人的面孔褪去了,一個金髮的年輕人出現在那副骸骨上,「然而改造永無止境,代價愈發沉重。」
「比如那顆牧場星?還有你們的一系列聖靈」技術?」
「————你應該看得出來,這技術也用在我們自己身上。」
光輝浮動間,那個阿爾格萊德精靈又浮現在聖座的面孔上,她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於生的眼睛。
「你們的故事讓我深受觸動。」
於生輕聲感嘆道。
「聖座」身邊的聖光似乎微微湧動起來,其面孔上好像又浮現出一絲希望。
「所以,接下來務必全力以赴,」伊甸之門表面,於生的面孔一臉平靜地說道,「來對抗我,傾盡你們所有力量,好不負這千年求索的道路。」
所有的水晶枝丫驟然收緊,伊甸之門表面的無數裂縫再一次開始生長,「聖座」那龐大的光鑄之軀奮力掙扎著,卻開始一點一點地被拖進地心那個漆黑的孔洞中。
聖境星球內部,翻湧的聖光開始了最後一次咆哮,灼熱的巨浪在空洞的行星核心爆發,並一波一波地向外擴散蔓延,衝擊著已經搖搖欲墜,遍佈裂隙的脆弱地殼。
星球如一座巨鍾般轟鳴起來,依靠天使力量支撐的地層結構從內而外開始層層解體,無數岩石與水晶從那黑暗的大地穹頂上脫離,狂風驟雨般墜向地心中的聖光海洋。
伊甸之門開始生長,吞噬著所有進入它捕食範圍的,可以作為大門原料的物質和能量。
「聖座」(無影骸骨)也迅速向著伊甸之門墜落,幾乎眨眼間,這龐大的軀體就有一半已經被吞入孔洞。
即便是晦暗天使的軀殼,也無法對抗這足以撕裂時空,甚至貫穿世界屏障的造物。
ta開始一點一點地被碾碎,無數的面孔在那副頭顱上飛快變換,無數的軀體在ta的殘餘結構上輪換湧現。
到最後,終於連那顆僅剩的骷髏頭也觸及到了伊甸之門的表面。
於生的面孔微微向下看去。
「竭盡全力了嗎?」
「是的。」那顆頭顱平靜地說道。
「還有別的遺言嗎?」
「沒有。」
「很好,你們的崇聖之路結束了。」
然後,這顆頭顱便安靜地沒入了伊甸之門所開啟的時空裂隙中,化作了它的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