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於生一行進入注靈熔爐深處,而隱修會神官團尚躲藏在隱秘的地堡中時,來自統合艦隊的軌道轟炸還在不斷落到這顆星球上,聖境地表各處的激烈戰鬥也仍在持續進行。
威勢驚人的大型登陸艙從天而降,轟鳴著墜落在廢墟中,身著重型動力鎧甲的深潛戰士從軌道降下,開始鎮壓那些仍有訊號反應的宮殿與神廟。
而與登陸艙一同突入大氣層的,還有載有精英陸戰隊的運兵穿梭機,以及各類專門用於行星壓制的大氣層內轟炸艦艇。
聖境北半球某處平原上,硝煙瀰漫,戰火升騰,狂風裹挾著帶有血腥味的雨幕,呼嘯著捲過平原上空。
一支陸戰部隊在平原與群山交界處登陸行星,戰術穿梭機在降落後就地展開護盾,充當臨時碉堡,小隊指揮官從力場掩體中看向戰場,看到更多的支援單位正在從軌道降至地表。
三座重型登陸艙剛剛落在附近,從硝煙中傳來了重型火力的咆哮,緊接著又有一座鐵黑色的巨大立方體穿過厚重的雲層—一它在半空開始減速,反推引擎短暫點火之後,立方體憑空解體,大量戰術步行機和協同作戰機器人如雨般落在那些登陸艙附近,開始協助深潛部隊向山脈方向推進。
在更遠處的天空中,時不時還可以看到巨大的閃光掃過天幕,彷彿要引燃天空般照亮雲層,那是近地軌道上的行星壓制部隊正在開火,他們在不遺餘力地將所有可能從行星表面升空的邪教飛船摧毀在發射臺上,同時掩護著更多的登陸部隊穿過大氣層。
而在視野的盡頭,在這片平原的深處,能量湮滅所引發的火海和閃電風暴還在肆虐,可以看到有一座巨大的環狀殘骸正傾斜著坍塌在平原上,殘骸附近全是從天空墜落的大型建築結構,其周邊地面被火焰映得通紅,還有大量幽藍的狐火,如有生命般在硝煙中穿梭遊走。
那是已經被摧毀的伊甸之門。
「真是驚人的玩意兒————」登陸部隊指揮官喃喃自語著,動力甲搭載的戰術分析模組向他彙報著驚人的能量度數,面甲顯示屏上跳躍的波形圖提醒著他,那片坍塌的廢墟里仍然湧動著多麼可怕的力量,「這種玩意兒都說拆就拆了?」
「這裡是推進23小隊,」通訊器中傳來了附近某支友軍的聲音,「我們的任務是協助你們摧毀本區域北方的防空巨炮,現已抵達地表,即將向集結地點靠近。」
「推進22小隊收到,」指揮官立刻回應,「集結點安全,依預案行動。」
通訊結束通話,小隊指揮官舒了口氣,然而就在這時,動力甲頭盔中突然傳來了一聲嗡鳴,視覺指示器在他的視野邊緣閃爍起一道紅光。
心中警惕炸響,他瞬間扭頭看向紅光指示的方位,同時抬起手中步槍。
一個高挑而優雅的身影站在硝煙中,又有十幾具厚重的黃銅色甲冑立在那身影旁。
一股寒氣從頭涼到腳,在辨認出那身影的瞬間,小隊指揮官就知道大事不妙一根本來不及細想,他已經下意識扣動扳機。
一連串粒子光團潑向那高挑優雅的殺人機器,然而人類的開火反應根本跟不上人工聖女的速度,對方几乎如雨中散步般輕盈地穿過了彈幕,在下一次眨眼之前,刀刃就已經抵在了動力甲的咽喉上。
其他黃銅騎士的衝鋒也只比那人工聖女慢了一步。
但預想中的死亡並未降臨。
在渾身肌肉與神經的高度緊繃以及鼓點般密集的心跳聲中,小隊指揮官渾身冷汗地看到面前這臺有著美麗外殼的殺人機器就這麼停了下來。
她還保持著抬手刺出刀刃的姿勢,周圍那些黃銅騎士手中的力場大劍也高高揚起在半空,然而整支小隊就這麼停了下來,彷彿被憑空按下靜止按鈕。
一時間,現場沒一個人敢動。
鮮血浸入水晶,聖光中染上了一抹殷紅,風鈴般的靈能迴響在大廳中縈繞,那其中彷彿一時間混入了些許不和諧的聲音,但轉瞬間,所有的噪聲又融合在那輕柔的迴響中。
露娜抬起頭,看到有光輝從於生身後瀰漫過來,像一抹潑灑開來的霞光,越過所有的幻象,映在靈魂的曠野中。
她輕輕眨眼,再次睜開眼睛時,自己已經站在那莊嚴的大教堂前。
水晶巨樹的樹冠籠罩在教堂上方,瀰漫出去的枝葉無邊無際,宛若一片結晶蒼穹。
大教堂屹立在巨樹之下,黑色的高牆與尖塔如死亡一般莊重。
許多身影集結在水晶樹下,還有許多正從教堂附近的薄霧中趕來,還有一些剛剛抵達靈魂曠野,但很快就會被引導召集至這座集會場。
騎士們還傳來訊息,另有一些遊蕩的靈魂徘徊在曠野上的大篝火旁。
那是服役時間已經超過兩個世紀的聖女和騎士們—一—他們的人格與記憶已經完全在服役過程中被磨損淨盡,在大篝火旁徘徊,是他們僅剩的丶對溫暖和光明嚮往的本能。
露娜站在教堂前臨時生成的高臺上,深深吸了口氣,表情卻仍然緊繃。
她在緊張,非常非常緊張。
她的本性活潑開朗,在靈魂曠野裡的時候拉著於生可以啵半天不帶停,逮到遊蕩過來的艾琳也可以嘰嘰喳喳吵鬧一個晚上。
但她不是個大人物,她從來都沒想過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大人物。
從離開村子以來,她都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過話,更遑論要引導些什麼事,要指引什麼人。
這件事好像比她想像的難。
但大家都在等著她開口。
這些被突然從認知遮罩中驚醒的心智,現在迫切需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抹光輝忽然從視野邊緣浮了出來。
露娜驚訝地轉過頭,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正飄在一旁。
這位「活聖人」抬起手,遞過來一顆半透明的糖果幻影。
露娜怔了一下。
對方仍舊沒有說話,但露娜覺得自己好像能直接「聽」到她的意思。
一緊張的話就吃顆糖,吃了糖就不緊張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懵懵懂懂的鄉下姑娘剛乘上教會的馬車時,遞給她糖果的哥哥是這麼說的。
漫長的服役之後,這已經是她唯一還記得的丶與「人」有關的事情。
露娜眨了眨眼,同樣身為靈體的她,伸手接過了那顆幻影凝成的糖果。
片刻後,她輕輕吸了口氣。
「大家聽我說,」她轉過身,看向那些聚集在大教堂前的身影,「我和你們一樣————」
聖境極地環帶,某一處地下掩體深處,緊張不安的氣氛正蔓延在空氣中。
來自近地軌道的轟炸仍在持續,城市和工廠淪陷的訊息不停傳來,援軍遲遲未到,留在地表抵抗異教徒的護教軍則在不斷減少。
然而就在這樣關鍵的時候,來自中央聖殿區地堡的通訊卻又突然中斷了。
失去了聖座的命令,秩序搖搖欲墜。
「還沒有中央聖殿區的訊息嗎?」
一名負責指揮環帶教區的大賢者坐在高背椅上,面色凝重地詢問著剛被召集來的下級神官。
遙遠的轟鳴聲穿透了地層,某處地表設施似乎剛剛發生爆炸,地下掩體在震動中搖晃,穹頂的燈光忽明忽暗,細小的碎屑掉落在地板上。
「還,還沒有,」下級神官低著頭,聲音中帶著謙卑和緊張,「可能是異教徒的軌道壓制部隊在大氣層中製造了干擾————」
「實體通訊網路呢?」
「極地大陸架被堡壘魚雷炸裂了,所有的地下和海底通訊光纜都已中斷————
「」
高階神官忍不住咒罵了一聲。
不安在心底升騰。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側後方的高挑身影,以及正守在大廳各個出入口的黃銅騎士們。
這些忠心耿耿的戰鬥機器多少讓他心裡踏實了一點。
但下一秒,不安又如附骨陰影般在他心底翻湧起來。
中央神殿區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就只是因為干擾導致了通訊中斷嗎?
通訊中斷前,其他地下掩體曾收到從中央神殿區傳來的短暫訊號,不到一秒鐘的呼叫中,模模糊糊似乎有人的慘叫和爆炸聲。
異教徒攻破了那裡的地堡?
很多人其實想到了這個可能,卻不敢細想下去。
聖座所在的地方怎麼可能陷落?
那裡也有護教軍,也有負責守衛教團財產的人工聖女和騎士團,而且那裡的聖女和騎士肯定戰鬥力更強,型號更新,數量更多。
那裡怎麼可能陷落——怎麼可能這麼快陷落?
高階神官又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工聖女仍然沉默地站在他身後。
但忽然間,她歪了歪頭。
那雙無機質的機械眼球微微轉動,目光落在神官身上。
高階神官心底閃過片刻疑惑一她怎麼突然動了?
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從這臺沒有思維的殺人機器臉上看到了一絲如活人般的靈動。
而後他便再也沒有機會確認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了。
一抹冰涼感從脖子上一閃而過,視野隨之迅速歪斜,思維變得遲滯,周圍漸漸變暗,本能聚集起來的強大靈能力量還未來得及成型,就隨著思維的瓦解,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這名高階神官視野邊緣所見的最後一幕,是守在大廳門口的黃銅騎士忽然轉身,其手中帶有分解力場的大劍如閃電掃過,將一個正尖叫著想逃出去報信的教徒一刀腰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