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黑髮少女說的話,饒是百里晴臉上都有了些表情變化,她不太自然地移開目光:「————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是啊,當初你還只是一隻幼龍,」黑髮少女臉上仍然帶著那種若有若無的笑,「雖然那時候你也總是板著臉,但性格比現在好。」
百里晴轉過頭,看著眼前這位有著少女容貌,但實際上已經活過悠久歲月的交界地「理事」,看著對方面孔上那雙淺灰色的、正在眨動的眼睛。
過了好一會,她輕輕嘆了口氣:「雪,從紅」的臉上下來。」
「哦。」
百里雪答應一聲,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隨之晃晃悠悠地飄到了一旁,始終緊閉著雙眼的紅嘴角則好像抽搐了一下,而後她微微轉頭「看」向漂浮在半空的百里雪:「————有趣嗎?」
「我是不小心的,」百里雪說道,「誰讓你體溫低得跟周圍的鋼鐵一樣。」
紅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又閉著眼睛繼續「觀察」了那雙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眼眸好一會,直到後者一路降低高度最終貼在地面上,她才轉頭看向百里晴:「她是甚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變化的?」
百里晴知道對方在說甚麼:「從第一次和於生接觸之後—一人性逐漸覺醒,失控程度飛快下降。」
紅輕輕皺了皺眉頭,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又是跟那位於生」有關————
」
「受他影響的死物會出現生命反應,幻影也會逐漸滋長出人性,不朽的晦暗天使則會死去,然後以新的姿態獲得重生」,據我分析,這應該是某種干涉生死界限的力量,」百里晴慢慢說道,「但他開啟大門」的能力則又好像完全是另一個體系的東西,非要說的話,那些門」給我的感覺倒是更像界橋」————
當然,也只是感覺如此,我還沒有任何證據,也無法從理論上解釋這件事情。」
「生死界限,以及界橋」,兩個體系的力量嗎————」紅摸了摸下巴,忽然低頭看向正在地面偷偷挪動打算藏起來的百里雪,「你呢?你自己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了嗎?」
百里雪下意識地飛快往旁邊牆壁爬去,一邊移動一邊說道:「變化,甚麼變化,我感覺很好————」
一道近乎透明的堅冰攔住了她的去路,堅冰表面緊接著浮現出數不清的、互成角度的鏡面,百里雪那雙漂浮的眼睛隨即被無限迴圈的鏡子空間禁,震顫著停留在層層疊疊的映象中。
堅冰破碎,鏡面空間隨之消弭。
百里雪飛快地退了回來。
「好吧,姐姐是說我最近發生了變化但我沒太大感覺,我覺得自己一直是這樣,」她的聲音在紅和百里晴腦海中響起,帶著些許老實,「只是偶爾回憶過去的時候————會覺得自己以前有些渾渾噩噩,做的許多事情也只是出於本能,而現在更像是————更像是————」
她好像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直到紅忽然開口:「開竅了?」
百里雪:「大概是的?」
「————有趣,」紅輕聲說道,她「看」著百里雪那雙眼睛,缺乏生機的蒼白麵孔上,笑容都彷彿真實了許多,「如果你剛出現的時候就這麼老實該多好。」
空氣中浮現出層層疊疊的鏡面,黑髮少女笑著嘆了口氣,慢慢向鏡中退去,身影逐漸消散在那片相互重疊、遮掩的映象空間中:「那麼,我就不打擾你們姐妹相處了——在遠方的座標點亮之前,我還要處理許多事情。」
鏡面空間無聲消散。
百里雪那雙虛幻的眼睛又在地面上待了好一會,直到確認紅真的離開之後她才終於又飄起來,在空氣中來回晃動,看上去很生氣:「我不喜歡這個吸血鬼!
我不喜歡這個吸血鬼!我————」
百里晴挑了挑眉毛,心情竟似乎很好:「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然後呢?」
「————沒了,我就說說,你別告訴她。」
暗流星域深處,聖境。
蒼穹之下,殿堂林立,群山之間,草木長青,被精心定製和打造的壯美風景沐浴著清晨時分的霞光,裝點了每一座聖殿的露臺與視窗。
這是那些生活在暗流星域其他地方的野蠻居民與底層奴工們無法想象的美景。
在這片廣袤的暗淡星雲,在這個被軍閥、匪幫和軍事巨企分割統治的不法星區內,多得是被嚴重汙染的工業行星、被抽乾資源的枯竭荒星以及被戰火一遍遍焚燬的戰爭星球一毒性大氣,工業汙染,資源匱乏,戰爭無盡,這些都是這片星區的常態。
暗流星域很少有甚麼地方能被稱得上「宜居」二字—一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聖境」,才顯得那般————星如其名。
至高聖殿的主議事廳位於星球上最高的山頂,整個大殿從外觀上近乎「開放——
結構」,一百二十根莊嚴的立柱佇立在廣場一般的大殿四周,立柱之間的拱門高聳而開,殿堂上方則沒有屋頂,唯有一層氤盒的光輝覆蓋在空中,這光輝又沿著立柱垂下,如聖光帷幕般環繞著整座建築物,阻擋了外面的山風。
這樣一來,站在至高聖殿議事廳中的神官們便可以隨時俯瞰下方的大地與遠方的雲海,感受到隱修會對於整顆星球的掌控。
毫無疑問,居住在這樣一座「人造天國」中,人是很容易自比神明的。
但即便是居住在群山聖殿中的「神官」們,也不是都有心情欣賞身邊的美景至少輪椅上那位沒這個心情。
哥倫德爾微微低著頭,儘管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維持著和平時一樣的威嚴與驕傲,儘管他精心打理了自己的衣服與象徵著「大賢者」的華麗冠冕,但一種難言的————彆扭和羞惱仍然沉重地壓在心頭,讓他連呼吸都難以保持平常的頻率。
用尖端技術製造出的輪椅在執行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輪椅自帶的高階智慧和舒適化系統不會帶來任何身體上的不適,雙腿膝蓋以下已經截肢,增效劑和神經植入體解決了那惱人的幻痛——但這些絲毫沒有帶給這位大賢者心理上的安慰,反而彷彿每時每刻都在發出提醒,提醒著他的失敗,提醒著他的殘缺,以及他在「崇聖之途」上抹不掉的恥辱。
甚至山谷間吹過的風聲,在他聽來都像是某種尖利刺耳的嘲笑。
儘管事實上這裡根本沒人提起他的事情—一聖座召集了大賢者與活聖人來商議要務,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更要緊的事情上。
不過哥倫德爾還是能偶爾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即便那些視線的主人會飛快地把目光移走。
無論那些自光是嘲笑,還是憐憫,或者別的甚麼意圖,都令他難以忍受。
「哥倫德爾,」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奇蹟般地掃清了哥倫德爾心中的煩躁與憤懣,「你有話想說嗎?」
哥倫德爾慌忙抬頭—他看到聖座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
那是一個高大而且帶著溫和笑容的金髮男子,強大的靈能力量讓他身邊彷彿永遠環繞著一層光芒,他的年齡難以辨認,容貌特徵也彷彿隨時在發生變化,與他對視的人幾乎無法記住他的模樣與聲音,但當他開口時,那猶如魔力的聲音帶著溫和的靈能震顫,其高潔的意志幾乎可以直接烙印在人的心上。
大賢者們環繞著站在聖座面前,兩位被靈能力量籠罩、面容模糊不清的活聖人則站在聖座兩旁,現在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哥倫德爾身上。
「我————」哥倫德爾張了張嘴,剛才的走神讓他此刻羞惱異常,「我只是——]
「沉思與反省是美好的特質,不必惶恐,」金髮男子輕聲說道,「不過我們現在應該專注於伊甸之門與晦暗天使的事情。另外,哥倫德爾,不必過多關注自身短暫的困頓一崇聖之途是崇高的道途,你為大業做出的犧牲以及承受的痛苦,在更高的維度上同樣是臻於完美的一部分。」
哥倫德爾怔了一下,慌忙低下頭:「感謝您的啟迪。」
他感覺心裡好受了不少,同時心中有所明悟。
在遭遇了那個詭異的「人偶」,並且因詛咒而失去站立行走的能力之後,他仍舊被保留了「大賢者」的身份,仍舊被允許住在聖殿,且可以來這裡參加會議,這件事一度令他很困惑,但現在他明白了。
這都是通往崇聖之途的考驗。
是為了達成最終的「完美」而不得不暫時吃下的苦。
哥倫德爾輕輕舒了口氣,感覺連輪椅都舒服多了。
站在聖殿臺階上的「聖座」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諸多身影,他的視線再次在哥倫德爾身上短暫停留,嘴角噙著溫和如一的微笑。
「我們已經來到命運的關鍵路口,」他語氣溫和地繼續說道,「儘管近期出現了些許干擾,但最終的曙光已經出現—派往邊境的勇士已經順利帶回了那至關重要的最後一塊拼圖。
「天使觸媒—一來自界橋崩碎之後的殘片,比無影骸骨更適合作為伊甸之門」的燃料。
「現在,他們已經在返航的路上。」
哥倫德爾猛地抬起頭,在這個振奮人心的訊息面前,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才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
啊,倒黴了這麼久,總算是發生點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