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後來又斷斷續續地下了一整夜,中間似乎還颳了一陣大風。
隔著窗戶傳來的風聲低沉而模糊,反而讓於生這一夜睡得踏實了許多。
當然他睡踏實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艾琳這一晚還算比較老實——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回來之後又在門口玩了半天雪累到了,她這一夜竟然沒有跟往常一樣螺旋飛踢接膝頂再接肘擊的那麼折騰,就連頭槌都只砸過來兩個————
下雪的日子總是適合睡懶覺的,於生睜眼的時候外面天光早已大亮,隔著窗戶還能聽見樓下有小孩子吵吵鬧鬧的聲音,昨晚睡在床上的小人偶早已不見了蹤影,連牆角的四個箱子都空了三個,就剩下一個艾琳窩在箱子裡玩著她的電話手錶,看到於生起床,她也只是懶洋洋地抬起胳膊指了指窗外:「大金毛帶著一幫小孩在外面打雪仗呢。」
於生坐在床沿上清醒了一下,走過去拉開窗簾,推開窗子。
一股冷空氣迎面砸在臉上,灌進肺葉子,瞬間清空了於生所有的睏倦,讓他激靈一下子整個人都清醒起來。
房子外面嬉笑吵鬧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格外清楚。
一群從山谷裡跑出來的娃娃頭正在梧桐路66號屋前的空地上撒著歡——昨天的一夜大雪在路面上積了厚厚一層,露娜早早地出去清理出了一條從門口通往大街的道路,其餘地方的積雪就放著沒動,現在那全都變成了小孩子們的戰場,有打雪仗的堆雪人的還有乾脆在雪地裡打滾的,而其中最醒目的就是某個跟風滾草似的到處亂竄的金毛團子。
而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於生還看到了一個在厚厚的雪地裡亂跑的影子,其形狀像兩個連線在一起的黑鐵餅,一圈一圈鑽來鑽去的模樣又瞅著跟地鼠似的,他在二樓疑惑地看了半天,才發現那是艾琳拖著她的平底鍋————
於生還看見了小紅帽—一大概是擔心長髮公主帶孩子不靠譜,她才專門跑過來看著。
少女穿著鮮紅的外套,身後隱約浮現著一團帶著猛獸輪廓的影子,插著兜站在梧桐路66號和快遞代收點之間的空地上。
成熟,冷靜,酷酷的,像一匹來自北方的孤傲的狼。
但可惜她並非北方品種,黑森林的狼群也沒有帶給她抗凍的特性一小紅帽臉凍得紅撲撲的,隔三差五就跺跺腳,估摸著已經快凍出鼻涕泡來了。
「哥!」感知敏銳的長髮公主察覺到了上方傳來的視線,立刻抬頭高興地跟於生揮舞著胳膊,「下來玩不?」
於生擺擺手:「你們玩吧,我懶。」
長髮公主也不在意,用身後一縷金髮捲起個雪糰子就朝二樓扔了過來,看到於生接住了便高興地又嚷嚷著:「哥!外頭下雪咋不跟我們說一聲嘞!我還是刷手機才看到訊息—一對了哥,你能不能給山谷裡也弄點雪啊?那邊成天陽光燦爛其實也挺單調的————」
「你去火柴」的子集裡啊,那邊颳風下雪一宿一宿不帶停的,」於生隨口說著,「山谷裡環境穩定,我上哪給你弄「冬天」去。」
「你給天上開個足夠大的口子,另一頭開在特勤局大樓上,反正他們也習慣了————」
於生不再搭理樓下那個想一出是一出的大金毛了。
他轉身去了一樓客廳,看到胡狸已經把早飯熱好,餐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狐狸燉菜,旁邊還搭著從早市上買來的芝麻燒餅,胡狸則在廚房裡刷著那口昨天從鄭直那邊順回來的鍋—聞到於生靠近的氣味,她立刻擦擦手高興地跑了過來,從尾巴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於生。
那是一條白色的圍巾。
於生眨眨眼睛,看看狐狸姑娘遞過來的圍巾,又看了看對方身後的大尾巴,一時間有點懵逼,但緊接著就在驚愕中隱約猜到了什麼。
「禮物!」妖狐少女開心地說著,「我自己織的!用的我自己的毛~」
還真是啊?!
於生心裡當場就一陣熱乎,同時他還回憶起了這姑娘有段時間好像是一直在收集自己換下來的毛,有時候換下來的毛不夠她甚至還專門多長几條尾巴用來薅————敢情她都用來幹這個了!?
不過下一秒他就又有點疑惑,仔細看了妖狐少女那堆毛茸茸的尾巴之後一腦門子問號:「不是,你這怎麼給它紡成毛線的————狐狸毛能紡線啊?」
「能啊,」胡狸使勁點著頭,「雖然不好成線,但用些仙法就行了————」
於生都驚了,感嘆著九尾妖狐的仙法還真是便利到萬能的玩意兒,同時伸手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白色圍巾——一股溫暖而輕柔的觸感傳來,那是他從未在任何別的織物上感受過的奇妙觸覺,他又把圍巾開啟,看到其兩端尾部還專門編織出了九個跟狐狸尾巴一樣的穗子,圍巾正反兩面甚至還有著狐狸腦袋的可愛圖案,也不知道怎麼弄出來的。
平常看著除了吃就是睡覺曬太陽的狐狸姑娘————竟會有這種手藝?
於生心底漸漸泛起些奇妙的感覺,他捧著那條似乎還帶著些許體溫的圍巾,抬頭看向眼前的姑娘,看到那雙金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滿是笑意。
「在我老家,狐狸們從小就要學這個,」胡狸開心地說著,「用自己換下來的絨毛做的禮物,是最貴重的~~」
於生心中一股觸動,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眼前的大妖狐緊接著又冒出一句:「恩公恩公,還有呢!」
然後胡狸就轉身從自己的尾巴里又掏了掏,摸出另一個銀白色的東西來:「我還給你織了個毛線的內褲————」
於生心裡頭剛醞釀起來的那點觸動一下子碎得跟之前剛撿回來的金髮艾琳似的。
他看著胡狸手裡拎著的另一件「禮物」,整個人都傻那了,憋了得有半分鐘才開口,嘴唇都在哆嗦:「這個————也是你老家的風俗?」
狐狸姑娘一臉燦爛:「艾琳出的主意!」
於生當場心裡哐當一下子,也不知道是提著的心終於落地了還是終於摔死了,就有一種這世界終究是癲到位了的感覺,他扭頭想找小人偶問問,卻只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個小矮子「嗖」一聲就順著窗戶縫竄到外面去了一一甚至還沒忘了用絲線拽著把窗戶再給關起來————
胡狸則好像壓根沒注意到於生微妙的臉色,還在興致勃勃介紹呢:「恩公我跟你講,我研究好久呢,前兩天才終於用仙法解決了刺撓的問題————」
於生感動不已,但還是讓胡狸別再講吓去了。
他帶著自己這輩子最微妙的表情收下了這輩子最離譜的禮物,默默決定把這玩意兒埋到戍寂的地心裡去,同時心裡期盼著眼前這個正在晃尾巴的傻姑娘千萬別哪天再想起這茬來。
胡狸倒是挺高興一她終於把自己準備好久的禮物給送出去了,而且恩公看起來還挺開心(?),於是她哼著歌就又回了廚房,繼續去刷那口鍋。
於生則帶著複雜的心情吃完了早飯,而就在他準備去門口把艾琳拎回來好好說道說道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卻打斷了他的動作。
掏出手機一看,是百里晴打來的。
「有時間嗎?」電話對面傳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不知是不是錯覺,於生總覺得那聲音還有一絲睏倦在裡面,「來特勤局一趟一與鄭直此前的遭遇有關。」
於生簡單聽了兩句神色就已經嚴肅起來,結束通話電話立刻就抬手召喚出了一扇通往百里晴辦公室的大門,同時跟廚房方向招呼了一聲:「我出門一趟,去特勤局!」
收到回應之後的下一秒,他就已經站在了百里晴的辦公室裡。
熟悉的巨大落地窗前,熟悉的寬闊辦公桌,百里晴坐在辦公桌後,一見面就開門見山:「技術部門連夜完成了對鄭直回傳資料的分析,現在我們可以確定兩件事:「第一,他之前見到的那些幻象」確實是來自崇聖隱修會的秘密巢穴,初步判斷這個巢穴應該是位於暗流星域或大三角星雲範圍的某個引力遮蔽帶內,具體座標還在分析,但因為裝置及當時記錄條件的限制,可供分析的資料失真嚴重,暫時沒有太大希望。
「第二,鄭直的那部公務手機記錄到了另一側」的環境資料,我們在其中發現了與界橋開啟時空裂隙時幾乎完全一致的關鍵引數。」
於生來之前就知道特勤局這邊肯定是發現了不得了的情況,但對方直接丟擲來的兩條資訊仍然讓他有些猝不及防,瞬間的愣神之後他立刻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說,崇聖隱修會那幫人————真的在造另一座界橋?!」
「越來越多的線索都在指向這個可能,從洛那邊發現的可疑物流資訊和通訊記錄,到你們在暗巷中的遭遇,再到這次鄭直的離奇經歷————」百里晴語氣凝重,「現在看來,崇聖隱修會恐怕從一開始就盯上了界橋」,甚至可能從很早以前就知道界橋的「晦暗天使」本質,他們的行動遠在幾年前就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