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於生那若有所思又隱含期待的模樣，洛一開始其實還沒反應過來，畢竟她剛入夥不久，跟於生也不怎麼熟——但很快，她那靈活的頭腦就想到了甚麼，表情也隨之變得有些微妙。
“老闆，你想……幹甚麼？”
於生想了想：“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你回公司上班去——然後把你們公司的好東西劃拉給我？”
洛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冒出一句：“……這個說法是不是有點過於直接了？”
“委婉了也是這個意思，”於生表情明顯是認真的，一邊思考一邊說道，“你不覺得這很有可行性嗎？在黑點集團看來，你只是在一場試驗事故中‘失蹤’了，而實際上你是在自己房間裡被我抓走的，這事兒沒人知道，之後你就被關在山谷裡，到現在‘入職’旅社，從頭至尾的知情人都沒幾個。
“百里晴那邊就不用說了，墨染是我的人，在這座空間站上工作的人也全都忠誠可靠，非要說的話也就那位‘阿爾文大師’和他帶領的星辰學者們算是外人，我跟他們不熟，但占星結社跟黑點集團是死對頭，他們怎麼也不可能找你老東家通風報信去——回頭我再讓墨染專門跟他們通個氣，防止走漏風聲……”
洛眨巴著眼睛聽著，雖然一開始有點驚訝，但這時候她的思路也開始不自覺地跟著於生走。
她承認，於生的話是有一定道理的，雖然中間存在一些不嚴謹的地方，也低估了黑點集團間諜網路的本事——她相信自己被俘獲的訊息遲早會以某種形式傳到集團董事會的耳朵裡，但即便考慮到這一層，她也不是沒有可能“回去”。
因為集團高層確實不大可能相信她會帶著整座先鋒實驗室一起打包投了——或者更嚴格講，是先鋒實驗室本身都已經變成了‘天使獵手’的一部分。
沒有跟於生打過交道的人，很難理解這位“天使獵手”有著怎樣詭異的……力量。
而另一方面，即使集團高層產生了懷疑，要進行一番調查，洛也很有自信能應對這方面的麻煩。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稀裡糊塗被騙進來當耗材的清澈學生了——在黑點集團嚴酷的內部環境中活下來併成長為“主管”級人物，要的可不只是運氣。
洛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於生，那雙瀰漫著點點星輝的瞳孔中好像漸漸燃燒起了異樣的光彩。
於生被這雙眼睛看得有點發毛：“……你盯著我幹甚麼？”
“您就只是想從黑點集團裡撈點好處嗎？”洛一邊盯著於生一邊慢慢說道，“您想在黑點集團內安插一個‘主管’級的間諜……所圖的應該不止這些吧？”
不知是不是錯覺，於生竟覺得這個總是很頹喪的黴B精靈此刻說話的語氣竟帶著某種莫名的……蠱惑與煽動。
她似乎很希望自己的新老闆能有些更大的陰謀，能對黑點集團有些更大膽的“計劃”。
於生皺了皺眉：“你跟你老東家有仇？”
洛不置可否。
“我其實倒是沒想那麼多，”於生也沒在意對方的沉默，只是繼續說道，“只不過我這人習慣‘順手’乾點甚麼，遇上敵人了就順手留個記號，打完架了就順手帶點土特產回去，現在正好有這麼一機會，不給黑點集團塞個釘子進去我總覺虧得慌——雖然我也不確定把你塞過去之後能幹點甚麼，但萬一將來真想幹點甚麼呢？”
洛揚了揚眉毛，眼底有亮光一閃，卻不知道都想到了甚麼。
於生則緊接著又補充道：“當然，我也尊重你的意見，這差事有風險，勞心費力還很可能不討好，而且看你這一連串態度，你在你老東家那邊乾的時候好像也不怎麼開心，所以你要是不樂意就算了……”
他這邊話音剛落，洛忽然打破了沉默：“我確實不太喜歡那地方——壓抑，緊張，冷漠，算計，除不設限的研究環境之外，黑點集團沒給我留下甚麼好的回憶……”
於生呼了口氣。
然而下一秒，洛的語氣卻忽地上揚，嘴角勾起一抹格外愉快的笑容。
“但您要讓我回去當個‘釘子’，指不定甚麼時候就可以搞點‘大事情’，那我可就樂意了！”
這次輪到於生挑眉毛了。
“那這事就需要從長計議了，”他愉快地說道，“有時間你可以好好跟我聊聊黑點集團的事情，我對這個‘極端科技組織’是越來越好奇了。”
洛面帶微笑：“相當樂意。”
於生擺了擺手，緊接著又話題一轉：“對了，我再給你交待一下快捷通道的事兒。”
“快捷通道？”
於生也沒廢話，直接帶著洛就來到了核心區附近的另外一處穩定艙段，一處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休息室中。
一扇看起來畫風跟周圍格格不入的大門突兀地鑲嵌在休息室的牆壁上，淡黃色的門扉周圍蔓延著彷彿血管、神經般的網格結構，整面牆都彷彿曾是某種活物，如今又凝滯成堅硬穩固的模樣。
洛一看這玩意兒就覺得它畫風詭異邪門得很——頗有旅社的正道風度。於生上前幾步，隨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對面正是山谷裡那座金字塔樞紐的“傳送門大廳”。
幾個黑髮紅眼的量產艾琳正在大廳裡跑來跑去地擦地，還有倆準備去上學的孩子正揹著書包走向對面的另一道大門，又有幾位仙風道骨的修行者正從連線著千峰靈山的傳送門進入大廳，看穿著打扮應該是御獸峰弟子，可能是來找蛇姬的。
“從這道門可以返回山谷，出大廳之後左拐就能看見通往童話小鎮的路，路程也就十幾分鍾，”於生扭頭跟洛說道，“你自己安排工作時間，下班了可以從這回去，我已經吩咐過了，你之前在鎮上住過的那間屋子還給你留著，就當是分給你的宿舍——當然你要願意住在黑石站也行，這邊現在也有幾個宜居區域了。不過我不建議你再往別的區域亂跑，不認識的門也別亂進。”
洛聽得一愣一愣的，等於生說完她才驚愕地開口：“我還能下班呢？！”
於生一聽整個人都不好了，一腦門子黑線地看著這個黴B精靈：“哎不是，我在你心裡就這麼個形象？”
“額，我不是這個意思……”洛趕緊找補，“我是沒想到還能隨時回去——我以為你把我扔這兒之後就不讓我返回交界地或者那座山谷了，畢竟我這身份有點特殊，而且……”
她“而且”了半天，最後終究是沒說出更多話來，只是轉過頭，有些出神地看著那扇通往傳送樞紐的大門，看著門對面那座有著許多紅眼小矮子在跑來跑去的大廳——那個如光怪陸離的幻夢，卻又有著許多古怪的好東西的地方。
恍惚間，她好像又聽到了耳邊有人在喊——
“洛，一塊去河邊摸魚啊！”
哎，真好。
……
同一時間，界城，老城區附近的某條街道上。
一陣寒風吹來，卷著路邊枯黃的落葉，冷風颼颼地鑽進領子和袖口，輕易驅散了午間的睏倦，讓人渾身一激靈。
鄭直拎著個從超市提回來的塑膠袋子，在寒風吹來的時候下意識打了個哆嗦，抬頭看了一眼有些灰濛濛的天空。
“嘶……還真是冬天了啊……”
早上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晚些時候會下一場小雪，剛才從超市出來的時候預報就改成了一夜中雪，但看這灰濛濛的天，這場雪怕是等不到晚上了，而且多半小不了。
鄭直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拎著的東西，漸漸開始期待起晚上的火鍋來。
到時候外頭下著小雪，屋裡開著暖氣，自己跟李哥在窗臺旁煮著火鍋喝啤酒，那得是多大享受——想吃新鮮還能隨時去一趟“山谷”，找孩子們要點蘑菇，去聖女小姐的菜地裡摘點青菜……或者乾脆去山谷裡吃？那地方四季如春的，就是看不到雪景，但好處是熱鬧，也可能有點過於熱鬧了……
鄭直心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思亂想著，不緊不慢地穿過老城區的街道。
界橋事件結束了，雖然特勤局的同事們還有一大堆收尾的工作，各個靈界偵探組織和獨立調查員們也因為特勤局釋出的大量調查任務而忙得不可開交，但這座城市在明面上卻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而對於主要任務就是看著梧桐路66號、跟於生打好關係的鄭直與李林而言，那些加班和忙碌都跟他們沒多大關係。
有一說一，這工作剛開始的時候雖然有點刺激，但適應了之後還挺愜意的。
只要不出事就行。
又一陣冷風從附近的某個巷子口吹來，彷彿直衝著脖子，淨往領子裡鑽。
鄭直下意識緊了緊外套，發現遠處路面上的行人已經比剛才少了很多，連車都變得稀疏起來——看樣子大家都注意到了這越發糟糕的天色，甚至說不定別的城區都已經開始下雪了。
畢竟這界城簡直大的離譜。
……要不攢攢錢，買輛車？
鄭直一邊尋思著，一邊掏出手機準備在路邊掃一輛電動車回去。
手機沒訊號。
他眨眨眼，又確認了一下螢幕上刺眼的“偵測到環境異常”的提示，嘆了口氣，抬頭看向附近街道上的櫥窗。
哦豁，太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