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哭的可傷心了。
於生完全能理解她的傷心，設身處地想一想，他覺得這情況擱自己頭上恐怕也很難繃得住。
畢竟小人偶之前幾具身體要麼是製造出來就只有66.6厘米高，要麼是注靈之後立刻就縮到了66.6厘米高，都不存在甚麼過高的期待度，但這一次情況可不一樣，她剛才是實打實恢復自己“最初模樣”了的，甚至還保持著那個狀態跟瑪麗絲完成了全套的檢查流程，別說她自己，連於生都覺得這次肯定穩了——誰想到還會突然有這一出？
這倒黴人偶的原始軀體竟然也能縮水的！
但現場最目瞪口呆的還不是於生一行，而是在旁邊目睹了整個過程的瑪琳主僕倆。
作為一個根正苗紅三觀正常的“愛麗絲人偶”，瑪琳的全部世界觀和知識體系都無法解釋其眼前發生的這一幕，“這是怎麼個原理”幾個字在她的心智中一圈一圈地晃盪，至於一旁的瑪麗絲就比較簡單了——得益於上次瑪琳給自己這位伺服助手升級硬體的時候省了兩百，現在瑪麗絲正在冒煙。
於生手足無措地抱著傷心欲絕的小人偶，過了好一會才總算把這小東西安撫下來一點，便把金髮碧眼和黑髮紅眼的兩個人偶並排放在了那個合金平臺上，肉眼一掃確認了這倆人偶真的一樣高之後他便摸著下巴開始嘀咕：“這不應該啊……要剛才一啟用就直接縮水我都好理解，這都正常活動倆鐘頭了突然縮回去是怎麼個道理……”
“就是沒道理啊！”艾琳眼睛都紅了（雖然黑髮的這個眼睛原本就是紅的），“而且我好不容易才又適應了正常的身高視角，這還啥都沒來得及幹呢，就坐在這檢查身體了……我的大長腿啊，我一米九八的……”
“停停停雖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這剛縮回去就給自己空想長個多少有點離譜，”於生擺手打斷了小東西的叨逼叨，目光落在眼前的金髮人偶（66.6厘米）身上，雖然腦子還有點懵但還是下意識進入了尋思狀態，“你先別忙著傷心，我覺得你這次身高縮回去的過程有點蹊蹺。”
倆艾琳一塊歪著腦袋想了想，金髮那個先開口：“……啥意思？”
“你想啊，你這具身體是在正常活動了一會之後才出問題的，這跟之前情況明顯都不一樣，與其說是身體出問題了，倒更像是……活動了一會之後能量不夠了——也可能不是能量，反正就類似的玩意兒，”於生一邊尋思一邊說著，“是不是跟你當初那個靈狐玄鐵身體電量耗盡的情況類似？雖然一個是動不了，一個是縮回去，但都是活動了一會之後出問題的。”
艾琳眨巴著眼睛聽著，儘管覺得這個猜想缺乏證據，但她一向很認可於生“尋思”的力量——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在神秘學上知識匱乏理論薄弱實操稀碎，卻唯獨在直覺上一騎絕塵，尋思起來準確度高得離譜。
所以聽完之後她就也跟著這個思路開始尋思，片刻後猶豫著開口：“那，那充個電？”
“不好說，你這具身體不一定是耗電的，”於生摸著下巴，“你再回憶回憶剛才身體突然縮水時候的感覺，有沒有體力忽然跟不上或者關節不聽使喚的情況？”
“好像沒有……”
而在於生跟艾琳這邊分析情況的同時，瑪琳也在手忙腳亂地給瑪麗絲重啟，她拆掉了發條女僕後背的仿生蒙皮，又掀開一塊蓋板輔助著散熱，下一秒，瑪麗絲眼睛裡的微光便閃爍了兩下，她“滴”一聲抬頭，先是看了看於生和艾琳的方向，便微微側頭轉向身旁的女主人：“他們討論的話題很詭異。”
瑪琳頭也不抬地在發條女僕後背忙活著：“我知道。”
瑪麗絲想了想：“另外，您下次能不能給我換一套好點的散熱系統？而且我覺得我新換的協處理器好像有問題……您確認那是全新的嗎？”
“肯定新的啊，”瑪琳立刻說道，“你自己拆的包裝。”
瑪麗絲歪了歪頭。
“或許，是出廠缺陷。”發條女僕有些沮喪地說道。
“實在不行還是給你換回舊的先湊合幾天吧，”瑪琳皺著眉，“你之前換下來的舊處理器呢？”
“我放在……”
然而瑪麗絲剛開口說了幾個字，於生的聲音便突然傳來，打斷了主僕二人的交流。
“抱歉打斷一下，”於生招著手，“能不能再給艾琳檢查一下？”
“當然可以，”瑪琳立刻點了點頭，事實上她忙著給瑪麗絲重啟就是為了這個，“稍等一下，瑪麗絲這邊需要稍作調整……好了，剛才那根資料線呢？”
於生很快便從合金平臺旁邊找到了剛才給艾琳檢查用的線纜，隨手遞給小人偶：“這兒呢——還跟剛才一樣叼嘴裡吧。”
金髮艾琳接過資料線，把介面往嘴裡一塞，含含糊糊地咕噥：“嘴巴變小了，比剛才難受哦……”
於生一聽就感覺這非常合理且嚴謹。
瑪麗絲則保持著後背散熱蓋板敞開的姿態，開始一邊冒著熱氣一邊給艾琳檢查這具已經縮水的軀殼情況。
“已成功建立連線，開始讀取素體引數……”
淡藍色的資料光流在發條女僕的雙眼中飛快流淌，基礎的檢查專案進度極快，不像剛才那樣需要漫長的引導流程。
人偶列印室中的幾臺裝置自行啟動了，奈米水槽旁邊的全息投影上開始飛快地重新整理出一行行引數。
瑪琳皺著眉，全神貫注地盯著那些資料，過了好一會才疑惑地搖搖頭：“……資料層面一切正常，甚至……”
於生和艾琳異口同聲：“甚至？”
“……報錯專案甚至比剛才還少了，”瑪琳的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這副身體現在的執行效率極高，簡直像剛誕生的愛麗絲人偶一樣。”
於生聞言一愣，和坐在合金平臺上的艾琳大眼瞪小眼。
倆人一塊沉默下來。
事實上，於生對艾琳這66.6厘米的“恆定身高”也不是全然懵逼，他心裡多少是有點想法的。他還記得噩兆女神的故鄉世界，也記得噩兆母文明那從觀測天空開始的、六千六百六十年的歷史。
世界之外的資訊在進入可觀測宇宙之後會被扭曲成另一番樣貌，有些事情大概就是這麼不講道理的——安卡艾拉將自己的重建執念刻在了對“童話”的概念扭曲上，衍星體將生命延續的執念刻在了自身一次次的蛻變與飛昇迴圈中，噩兆女神顯然也將母文明的歷史刻進了這個宇宙……
但她孃的好像刻歪了。
於生看著眼前的小人偶，金髮艾琳與噩兆女神的融合誕生了一個新的個體，現在這副軀殼中的，其實既非當年的那位“愛麗絲人偶”，也不是從界橋降下異界神明，“艾琳”有她自己的本質——雖然這“本質”現在看來有點難搞。
他看著人偶，人偶看著他。
然後艾琳嘆了口氣。
她把資料線從嘴裡吐了出來，拍拍巴掌，從合金平臺上跳了下來，走到於生面前張開雙手。
“抱。”
於生便把小人偶抱了起來。
“回家唄。”
“行。”
另一個黑髮紅眼的艾琳也從平臺上跳了下來，一隻手還沒忘抓著那口平底鍋，另一隻手則拖著那個大大的相框。
但就在她從平臺跳下的一瞬，那個黑沉沉的相框便忽然發出了輕微的碎裂聲——它落在地上，就像一個用鬆散黑灰捏成的物品那樣突兀地四分五裂，並眨眼間化作一地灰燼。
在今天之前，它一直都格外堅固。
於生：“……臥槽？！”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了那堆灰燼，胡狸的耳朵抖了抖，發出小聲驚呼：“啊，碎了。”
金髮艾琳也愣了大概兩三秒，緊接著她便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慢慢張開又握緊拳頭。
於生頓時有點緊張：“感覺有哪不舒服？”
“沒有，我感覺……特別好，”艾琳好像有點恍惚，但那似乎更多的是相框的突然碎裂導致她沒反應過來，“身上還輕快了很多似的。”
於生卻還有點不放心，又把艾琳舉起來反覆觀察了好一會，確認她身上沒有任何異常反應，說話表情也還是跟平常一樣沒啥素質且缺乏耐心之後才終於鬆了口氣，把已經開始抗議的小人偶放到了肩膀上。
而那堆由畫框摔落而成的灰燼此刻已經開始快速消散，並在幾個呼吸間只剩下了一小撮殘渣。
“看來是由於你的原始軀殼被啟用，作為封印載體的畫框就自行解體了，”於生若有所思，“畢竟這個封印也是當初你自己留下的。”
“是，是哦？”
艾琳撓了撓腦袋，作為當事人的她對此倒是沒甚麼想法，只是背了好久的畫框這時候忽然沒了讓她稍微有點惆悵——儘管她也說不明白這惆悵感是怎麼回事，畢竟那東西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對她而言都是個惱人的牢籠，但這時候她還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就好像是忽然的輕鬆讓她有點無所適從。
不過小人偶的優點就是不會在這種想不明白的事情上消耗功夫——她很快就又高興起來，拍著於生的頭。
“回家唄！回家！”
於生便呼了口氣，決定回去之後再研究小人偶現在到底是甚麼狀態，以及她這幅新軀體的具體情況。
一扇通往梧桐路66號大門開啟，於生一行與瑪琳告別，邁步返回家中。
人偶列印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各種裝置執行時低沉的嗡嗡聲。
瑪琳送別於生之後也沒離開房間，而是默默地看著瑪麗絲在不遠處收拾東西，同時眉頭微皺地思索著事情。
就這麼思考了不知多久，她忽然邁步來到了奈米水槽旁的合金平臺前，看著平臺邊緣的連線線纜若有所思著。
猶豫片刻之後，她拿起了其中一條資料線並叼在嘴裡，抬頭看向一旁的發條女僕：“瑪麗絲，有訊號嗎？”
瑪麗絲愣了一下，語氣遲疑：“瑪琳小姐，這有點……蠢。”
瑪琳把資料線吐了出來，繼續站在平臺旁邊陷入思考。
……這是怎麼個原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