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在這些漫無止境丶不斷重複的平臺與樓梯間前行了多久?
於生感覺自己好像失去了對時間的判斷,甚至失去了對空間的判斷—破碎高塔內的時空結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向無限遠處延伸,許多區域好像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又有些區域彼此之間彷彿並未直接連線,而是在一步邁出之後突然就被「傳送」到了某個平臺或樓梯的另一端。
前進的方向似乎失去了意義,前進過程中流逝的時間也漸漸變成了某種無法準確把握的概念,有時候於生甚至會產生類似「時間跳躍」的錯覺,他覺得自己的下一步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邁出,而自己當前的動作貌似在幾分鐘前才剛剛重複過一遍。
但他仍然確認自己還在向「正確」的方向移動著一在這個方向上,他彷彿能感受到某種遙遠的——呼喚。
那是三千七百年前的「艾琳」與「噩兆」在這座高塔盡頭留下的迴響。
於生抬起頭,看到眼前又是一座開闊的大型平臺,圓弧狀的平臺在黑暗中憑空漂浮著,周圍環繞著混沌的霧靄,有破碎的階梯漂浮在混沌中,連線在平臺另一端。
遠處,依稀可以看到一些立在黑暗中的巨大支柱丶宏偉的高牆以及被時空裂隙攔腰截斷的拱門,在那裂隙深處,某些遙遠時空的星光熠熠生輝。
於生攀上那座平臺,準備稍事休息。
平臺上堆積著許多形狀詭異的「雜物」,某種跨越世界導致的「畸變」讓它們失去了原本的形態,轉而以混亂的團塊和色彩堆積在這裡,一些團塊表面還彷彿訊號受到干擾的全息投影一樣不斷閃爍著,發出輕微的吱吱聲音。
而在那些雜物中間——是一堆彷彿篝火餘燼般的東西。
於生來到那堆篝火餘燼旁邊,在一堆有著書本輪廓的灰白物質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看到上面剛剛切出來的傷口正在緩緩癒合著,而沿途灑下的血液正向自己傳遞著混亂丶破碎而龐雜的資訊與「知識」。
於生微微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心智浸沒在那些混亂的資訊中,從中拾取著可能有用的碎片。
他在嘗試著理解這座「高塔」,理解界橋內的時空結構。
過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心中一動,在昏暗中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篝火堆」中跳躍著小小的光輝,就好像真的燃燒起火焰來,一團近乎透明的小丶「火苗」從那堆混亂的物質中升騰,帶來虛假的溫暖。
於生眨了眨眼,便又看到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篝火旁邊體型嬌小的人偶蹲在那團小火苗前,用一根棍子小心翼翼地撥弄著裡面的灰燼,全神貫注地看著火苗跳躍的樣子。
「艾——」於生猶豫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反應過來,「噩兆?「
「噩兆已經不在了哦,」小人偶抬起頭,猩紅的眼睛也如火苗般閃爍著微弱的光輝,「她睡著了,一直一直睡著——」
於生又猶豫了一下,將手伸向眼前的小小身影后者不閃不避,只是瞪著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當於生把手按在她腦袋上的時候,她還拿起手中的小棍子戳了戳對方的手肘。
手掌上殘餘的血液接觸到人偶,渾渾噩噩的「思緒」瞬間映入於生腦海。
於生恍惚了一下,忽然意識到站在自己眼前的並非一個完整的心智,這好像只是一個滲透到界橋內的思維迴響,其源頭應該就是平常在自己身邊吵吵鬧鬧的那個小人偶。
之所以做出這樣的判斷,是因為他在那渾渾噩噩的思緒中看到了許多與梧桐路66號的日常生活有關的記憶片段剩下大概二分之一的內容則主要是在跟傻x網友激情對線。
「傻狐狸偷吃c型扣養在陽臺上的多肉哦,」人偶的心智投影繼續用棍子戳著於生的胳膊,一邊戳一邊渾渾噩噩地念叨,「C型扣就偷偷往多肉上面抹巧克力醬——」
於生皺皺眉,短暫錯愕之後忽然反應過來難道平日裡艾琳其實一直在和這座「界橋」建立聯絡?二者之間始終存在著一定程度的通訊?!
小東西平常偶爾會莫名其妙的發呆——難道就是讀取到了界橋這邊向她傳送的資料?
但她從未提起過這方面的事情她自己也沒有察覺這個過程?
偶又戳了戳:「傻狐狸上次趁你睡著了偷偷舔你的臉,她還不讓我告訴你—」
於生表情微妙起來,而緊接著,他的目光便忽然落在了這個混沌心智體抓在手裡的丶
一直用來戳自己的「小木棍」上。
那不是什麼木棍。
那是一根蜘蛛節肢的末端!
心中一動,於生下意識地伸手抓向那根節肢。
節肢尖銳的末端輕而易舉地刺破了他的手指,陰冷的感覺瞬間順著指尖蔓延,於生只覺得半截手臂都好像被扔進了冰塊裡,而緊接著,他就看到眼前的「心智體」眨了眨眼。
就像連上線一般,原本還渾渾噩噩的人偶臉上迅速浮現出生動的色彩,緊接著她的目光就落在於生臉上,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哎哎!於生!好家夥可算找著你了,我們幾個擱這地方飄半天了——哎傻狐狸!C型扣!我找著於生了!」
下一秒,於生就看到平臺周圍的時空一陣扭曲搖晃,篝火堆中的透明火焰一下子膨脹到覆蓋了近乎三分之一的平臺,緊接著又瞬間收縮消散,還不等反應過來,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就「呼」一下子撲了過來,一個熟悉的頭槌當場砸得他差點把去年的年夜飯都吐出來!
「恩公恩公恩公~~」狐狸姑娘的尾巴搖得跟五檔電風扇似的在那呼呼生風,抱著於生連竄帶跳,「艾琳還真沒騙人哎!她說她能找著你就真找到了一這地方的路亂七八糟的,往哪走感覺都在原地打轉,露娜還說她有什麼什麼尋路功能,導航一開宕機了半天——」」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把我放下來—」於生被這傻狐狸那宛若鋼箍一般的臂力抱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掙開一點,然後趕緊安撫著對方,又將目光看向露娜和艾琳,「你們怎麼來了?外邊現在啥情況?」
艾琳便開始balabala地跟他念叨:「還能啥情況?交界地打得跟熱窯似的,空間站就停在理事塔上頭,界橋已經刺穿了大護盾,城裡到處都是入侵的影子一好在特勤局好像有什麼黑科技,把現實界城和霧中城對換了,現在所有的戰場都在霧區裡,小紅帽領著人在老城區那邊幫忙鞏固防線,戍寂送了一批武器過來,雲大爺帶人去孤兒院門口堵橋了——」
人偶噼裡啪啦地把目前交界地的情況說了一堆,於生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冷汗都快下來了:「這聽著有點不妙啊——」
「所以得趕緊把這座橋』的問題解決掉啊!」艾琳一邊說著一邊輕車熟路地往於生身上爬,「這地方也沒個上下左右的,你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不?」
聽著小人偶的唸叨,於生一時間卻沒有開口,而是看了一眼自己手上。
那根蜘蛛節肢此刻正握在他手裡。
與記憶中噩兆女神龐大的軀體比起來,這根肢體碎片是如此的細小但此時此刻,它所散發出的聖性和指引感卻真真切切。
這也是噩兆女神破碎之後留下來的殘片?
於生想了想,將那根節肢碎片又遞給艾琳。
艾琳好像完全不記得剛才「自己」用這東西捅咕篝火和於生的事兒,這時候一聲驚呼:「呀,這是啥哦?蜘蛛腿?」
「你拿著它,」於說道,「然後按你認為正確的向。」
艾琳疑惑地撓了撓腦殼。
她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
但於生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於是小人偶開心地點點頭:「好哦!」
她從於生肩膀上跳了下來,邁步就朝平臺盡頭的破碎階梯走去,一邊走一邊揮舞著手裡的「小棍」:「那咱們走這邊!上面的岔路口往左好了——要不往右吧,我喜歡右邊!」
「恩公,」胡狸湊了過去,在於生旁邊小聲嘀咕,「這靠譜嗎?」
「這條路,她在很多年前就走過一次,」於生輕聲說道,「現在她只需要按直覺找到回去的方向就可以—這也只有她才能辦到。」
這並非盲目的判斷,而是基於剛才透過血液聯絡所汲取的「知識」—儘管他還未能完全理解那些跟界橋有關的資訊,但直覺已經告訴他這個時候應該怎麼辦。
胡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艾琳小小的身影在那些高聳的階梯與平臺之間攀爬著,有的時候甚至需要手腳並用。
但她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累,沒有任何抱怨,也沒有像平常一樣走兩步就懶得再走,非要讓於生扛著抱著相反,她看上去竟還格外高興,一邊往上爬著甚至還一邊哼起亂七八糟丶嚴重跑調的歌來,時不時又揮舞著手裡的「小棍」東戳戳西探探,就像在自己家裡經歷著一場開心的大冒險。
於生則敏銳地注意到了周圍環境的改變。
破碎階梯外側的空間裂隙正在變多,高塔內的重力正在向著一個細微的角度傾斜,從塔身外彌散進來的遙遠星輝出現了不穩定的抖動,就好像——界橋內部原本處處斷裂的時空結構正在隨著艾琳的腳步發生重組,並重構為一個整體。
然後,小人偶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於!」艾琳在破碎階梯的高處停下,回頭揮舞著的節肢碎,「前面沒路啦!但有一道很大的裂隙!」
於生立刻抬頭看去。
破碎高塔已到盡頭,上方的所有結構螺旋樓梯丶支柱丶高牆與平臺—都被一道巨大的丶彌散著錯亂光影的裂隙給攔腰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