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特勤局技術部門的很多人而言，今天又是個加班的好日子——這次他們不但能享受到緊張刺激的下班後繼續上班活動，而且還能跟他們敬愛的局長一塊加班……
但造成這場加班的“罪魁禍首”對此卻是一無所知。
吃飽喝足之後的胡狸正高高興興地跟在於生旁邊，倆人一起沿著老城區邊緣的一條小河散著步。
對於生而言，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享受過這樣輕鬆愜意的時光了，從來到這座“界城”開始，他的神經大部分時間就總是緊繃，好不容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又大大小小的麻煩不斷，像現在這樣甚麼都不去想，甚麼都不擔心地在外面隨便走走，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
雖然他的上輩子離現在也沒多久。
而對胡狸而言，跟著於生在外面溜達更是一件非常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雖然在山谷裡撒歡也很快樂，但這是兩種不同的高興。
她喜歡於生帶著她慢慢熟悉這座城市的過程——哪怕只是多記住了一條街道，多知道了一處店鋪，多見識了一種這個世界的動物，多看到了一棵草，一朵花，一株樹……
這個過程會讓她覺得漸漸安心下來，雖然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這種安心是怎麼一回事。
傍晚的風吹來，有點冷，風中還能聽到遠方商業街隱隱約約的音樂聲。
於生沿著小河岸慢慢走著，看著胡狸在自己附近高興地跑來跑去——說是散步，其實這姑娘基本上就沒有幾分鐘是能老老實實慢悠悠地跟著自己走的，她大部分時間都在跑來跑去，一會在河岸的草地上，一會在河沿的水泥臺上，有時候甚至會鑽到附近的灌木叢裡，一刻都不得安靜。
有時候一扭臉，於生就看不著這姑娘跑哪去了，但只要他東張西望個幾次，妖狐少女就又會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裡突然竄出來，而且多半還會興奮地展示著自己在附近找到的“好東西”。
“恩公！我找到一朵花！冬天還在開！”
胡狸又從附近的草地上跑了回來，眼睛放光地在於生面前晃著手裡的一把小花。
於生便無奈地笑著，跟對方介紹：“不認識，就叫野花吧。”
“好！”胡狸高興地點點頭，隨手把幾朵小花塞嘴裡，扭頭又跑遠了。
幾分鐘後她又興沖沖地跑回來：“恩公！河堤上的石頭！”
“嗯，石頭。”
“恩公！木棍！很直的木棍！”
“嗯，木棍……哎這個給我，我帶回家有用。”
“恩公！飲料瓶！”
“……扔垃圾桶裡。”
“恩公！氣球！”
“嗯，氣……你哪弄來的氣球！？”
下一秒附近路邊就傳來了小孩子的哭聲，一個看著比曉曉還矮半頭的小豆丁在幾米外哭得撕心裂肺：“姐姐搶我氣球——”
於生一腦門子冷汗，趕緊推著胡狸：“把氣球給人家……”
胡狸一邊過去還氣球一邊嘟嘟囔囔：“氣球從他手裡飄走了，我還以為他不要了……”
半分鐘後，胡狸便拍著巴掌回到了於生面前，還是那副高高興興的模樣。
於生看得出來這妖狐少女很開心，但他總覺得帶她出來散步這感覺怪怪的，卻也說不出來到底哪不對勁……
而就在他這一愣神的功夫，胡狸又好像發現了甚麼有意思的東西，“嗖”一下子便從於生視野裡竄了出去，幾秒鐘後又“嗖”一下竄了回來，高興地舉著手裡的東西：“恩公！老鼠！”
於生大驚：“……我勒個去這玩意兒就不用拿給我看了——也不準吃！”
“好吧，”胡狸遺憾地撇撇嘴角，那老鼠在她手心頃刻間煉化為一團灼熱餘暉，“其實我老家有一道菜的……”
於生冷汗都下來了，先是下意識地確認了一下週圍沒人，這才有點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妖狐：“你就別到處亂竄了，再把人嚇著——跟我慢慢溜達一會不好嘛。”
“好！”胡狸立刻就開心地點著頭——雖然這個過程已經重複了好幾遍，但她起碼又一次安靜下來，開始跟著於生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
“怎麼這麼高興？”為了讓這個興奮過頭的大狐狸能在自己身邊多安靜幾分鐘，於生決定找點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
“出來散步就高興，跟恩公一起散步更高興！”胡狸笑嘻嘻地說道，她一身素白，明媚的笑容在這冬日裡綻放，一時竟漂亮的不可方物，“可惜艾琳沒跟著出來，帶著她也挺好玩的……”
“你這話讓她聽見了又免不了一番吵鬧，”於生無奈地搖搖頭，“她就對去商場逛街買東西感興趣，在外面散步她覺得無聊，跟你不一樣——你是出門就行。”
“我們妖狐是這樣的，上古時候我們就修行于山林曠野……”胡狸一臉認真地說道，然後不等於生回答就突然又跑開了，緊接著又一溜煙竄回來，“恩公！螺絲釘！”
於生：“……”
他總算知道帶著胡狸出來遛彎的這股違和感是怎麼回事了——我勒個九條尾巴的賽博修仙巡迴狐狸狗啊！
這哪是遛彎啊！他就差在這姑娘身上栓個繩……
於生想了一下胡狸的一把子力氣，想了一下她竄來竄去這個速度和幾乎消耗不完的精力，覺得真栓個繩的話被遛的極有可能是自己，就沒敢繼續想下去……
然後，路燈亮起來了。
於生沒再管到處撒歡的妖狐少女，而是在夜風中輕輕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心態，靜靜欣賞著這界城的夜幕。
曾幾何時，這片夜幕還只會讓他感覺詭異與緊張。
但不知不覺間，就連這城市入夜之後出現的那些詭譎“幻象”，也變成了他在這裡格外熟悉，甚至感覺有點“親切”的東西。
附近的路燈略有些閃爍，閃爍的燈光中漸漸浮現出了瘦長而高大的幻影，那個空洞的高大鬼影靜靜地站在燈光裡，看著於生。
於生也看著它，注意到周圍沒外人，他便笑呵呵地跟它打招呼。
遠處的樓宇間又浮現出了那列在夜空中行駛的蒸汽車頭，它冒著滾滾白霧，無聲無息地鑽入一座大樓，又從另一座大樓的玻璃幕牆中鑽出，消失在遠方的天幕深處。
於生卻彷彿能聽到那車頭拉響車笛的聲音，虛幻，模糊，就像穿透了許多層時空。
他現在已經知道，相比起各個“異域”裡生成的那些危險實體，這些只不過會在界城入夜之後出現的、普通人甚至都看不見的東西，其實都只是些溫和無害的幻影罷了，根本用不著緊張。
就在這時，於生聽到了口袋裡手機傳來的悅耳鈴聲。
掏出手機一看，來電人是百里晴。
……這個點打電話來？不下班的？
於生稍微驚訝了一下，便隨手接通了電話：“喂？晚上好啊……”
“晚上好，”百里晴的聲音響起，“有兩件事，現在方便說嗎？”
“方便，我這正閒著呢，”於生一邊說著一邊關注著胡狸的動向，“在附近遛彎呢。”
“好，第一件，你現在能不能隨便開幾扇傳送門？通往哪都行。”
於生聞言一愣：“開傳送門？幹嘛？”
“我們新上線了一個自動識別和過濾系統，”百里晴的聲音還是挺平靜，但於生硬是從中聽出了點有別於平常的愉快情緒，“它可以自動識別你開啟的時空裂隙並遮蔽警告、轉自動記錄，現在系統已經上線，希望你能配合測試一下——如果執行正常的話，你以後開門就不用報備了。”
於生一聽這個頓時就樂了，總算知道了百里晴這個鋼鐵面癱都能在語氣裡流露出愉快情緒是怎麼回事：“那好說，你稍等我一下啊，我找個沒人的角落開幾個小門試試……”
一邊說著，他一邊來到了附近的一個大廣告牌子後面，在沒有提前報備的情況下隨手開啟了一扇通往梧桐路66號地下室的門。
“咋樣？我已經開門了。”
百里晴那邊傳來一些模糊的報告聲，似乎是她附近正有技術人員在彙報情況。
“系統生效，麻煩再試幾次。”
“好，”於生樂得配合，又連續開了好幾扇通往各個地方的傳送門——有通往交界地範圍內的，有通往“山谷”的，通往“博物館”的，甚至還有通往不知道哪個荒涼外星球的，他差不多把自己熟悉的幾種傳送門型別都試了一遍，同時還一邊開門一邊跟對面同步情況，“……都開過一遍了，你們那邊啥反應？”
“除了開啟通往異域的傳送門時出現少許可接受的延遲之外，整套識別和過濾系統正常生效，”百里晴那邊語氣中的愉快比剛才還明顯了許多，甚至好像是笑著說的，“今後你開門不用報備步驟了。”
“嗨呀，真好，也恭喜你們啊，今後省不少事，”於生的語氣也高興起來，緊接著問道，“那第二件呢？”
百里晴那邊沉默了一兩秒。
“第二件，”她的聲音不知為何忽然有點遲疑，“我想問一下，上次你帶胡狸來特勤局食堂吃飯之後，她結賬用的那種‘鐵錠’……還有嗎？”
於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