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其中蘊含的忠誠與堅持,卻讓江玄動容。
十幾年,獨自一人,守著這座空山,對抗著可能的覬覦,打理著龐大的庭院,這份孤寂與堅守,絕非易事。
“林伯,以後…就叫我江玄吧。或者,叫小玄也行。”
江玄停下腳步,看著林忠說道。對方是看著自己出生、照顧過自己的人,這份情誼,不同於尋常主僕。
林忠卻堅定地搖頭。
“禮不可廢。少爺就是少爺。老奴能再見到少爺,已是天大的福份,豈敢逾越。”
他的固執,源於一種古老的信念和忠誠。
江玄知道拗不過他,也不再堅持,換了個話題。
“峰上…就真的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嗎?其他林家族人…我是說,當年那些分支的,就沒有人回來過?或者,帝國沒有派其他人來看管?”
林忠聞言,神色黯淡下來,嘆了口氣。
“剛開始那幾年,還有一些旁支的、關係不算太遠的族人偶爾會回來,名義上是祭祖,實際上…是想看看還有沒有甚麼值錢的、能搬走的東西,或者打探這座山峰會不會被收走的風聲。
後來見這裡真的除了老奴和一堆搬不走的房子、陣法,甚麼都沒有,帝國那邊也一直沒動靜,就漸漸沒人來了。
至於帝國…除了每年會有工部的低階官吏例行公事般來檢查一下護山靈陣的核心是否運轉正常,從不過問其他。這裡…就像是被遺忘了一樣。”
被遺忘…或許,這正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讓這座象徵林家過去的山峰,在寂靜中慢慢腐朽,連同那段往事一起,被時間掩埋。
江玄拍了拍林忠瘦削的肩膀,沉聲道。
“林伯,以後不會了。我回來了,就不會再讓這裡繼續荒廢下去。林家的事,我會接手。”
林忠渾身一震,抬頭看著江玄年輕卻堅毅的側臉,昏花的老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彷彿瞬間找到了主心骨,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是!少爺!老奴…老奴一定拼了這把老骨頭,幫少爺把家業重新撐起來!”
兩人繼續向峰頂更高處,也是建築最密集、最核心的區域走去。越往上走,殿宇越是恢宏,雖然沉寂,但那股沉澱的世家氣度依舊令人心折。
然而,當江玄和林忠走到接近峰頂的一片開闊平臺,即將轉向通往最高處“洗心殿”的青石甬道時,一陣隱約的喧鬧聲,伴隨著絲竹管絃之音和男女的嬉笑聲,順風飄了過來。
這聲音在寂靜清冷的洗心峰上,顯得格外刺耳,格格不入。
江玄眉頭一皺,停下腳步。林忠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甚至帶著一絲惶恐和羞愧。
“怎麼回事?”
江玄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洗心殿所在的方位。
只見那座位於峰頂最高處、本是林家宗族議事、祭祀、接待最重要賓客的核心主殿,此刻竟是燈火通明,窗戶上人影幢幢,與周圍其他漆黑沉寂的殿宇形成鮮明對比。
“少…少爺…”
林忠有些手足無措,臉色漲紅,支吾道。
“是…是其他幾房的…一些少爺小姐,還有他們的…朋友。
他們…他們偶爾會來…”
“其他幾房?林家的分支?”
江玄眼神微冷。
“他們有權隨意進入洗心殿?在此地宴飲作樂?”
“絕無此權!”
林忠立刻挺直腰板,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被冒犯的憤怒。
“洗心殿乃主家核心,唯有家主、少主,或得到家主特許的宗老、貴客,方可進入!他們只是旁支,按族規,連未經允許踏足這峰頂核心區域都是僭越!更別說進入洗心殿了!”
“那你為何不阻止?”
江玄問。
林忠臉色一黯,低下頭,聲音苦澀。
“老奴…老奴阻止過。可他們人多勢眾,帶來的那些朋友也多是些有權有勢人家的子弟,修為也比老奴高…老奴人微言輕,修為低微,根本攔不住他們。
他們…他們還嘲笑老奴是不知變通的老頑固,說這洗心峰遲早是別人的,現在不用也是浪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力感。
江玄眼中寒芒閃動。
他想起那封皇室來信中“可放手施為,縱使鬧個天翻地覆”的話語,又想起自己剛剛對林忠、對老人許下的承擔責任的承諾。
林家尚未重振,自家族人卻已將這象徵家族榮耀與根本的核心主殿,當成了自家嬉戲玩樂的場所,肆意踐踏!若連家門都看不住,規矩都立不起來,還談何重振?談何復仇?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放肆的鬨笑聲和女子嬌媚的調笑聲從洗心殿方向傳來,在寂靜的夜空下格外清晰,甚至隱隱還能聽到酒杯碰撞、器物摔落的聲音。
江玄的神魂感知悄然蔓延過去。雖然距離尚遠,殿內又有陣法阻隔感知,但他修為大進後神魂敏銳,依舊能模糊感應到殿內大概有十幾個人,男女皆有,氣息駁雜,修為參差不齊,但普遍不高。
他們的舉止放浪形骸,毫無儀態,將莊嚴肅穆的洗心殿弄得烏煙瘴氣,宛如市井勾欄。
一股怒意,自江玄心底升起。
他既已決定擔起林家繼承人之責,那麼,整頓門風,清理門戶,便是第一步!就從今晚,從這群不知所謂的旁支子弟開始!
“林伯,帶路,去洗心殿。”
江玄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少爺!您…您要做甚麼?”
林忠一驚,連忙勸阻。
“他們人多,而且其中可能有其他家族的人,您剛回來,勢單力薄,是不是…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江玄唇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邁開腳步,徑直朝著那燈火通明、喧鬧不堪的洗心殿大步走去。
“有些事,可以等。有些規矩,現在就要立!” 既然那位皇室大人物說了可以“鬧個天翻地覆”,那自己便從這洗心峰頂,先鬧上一鬧!看看這沉寂了十多年的林家舊地,能否因他這“已死”之人的歸來,重新響起振聾發聵的聲音!
“少爺!等等老奴!”
林忠見勸阻無效,一咬牙,連忙快步跟了上去,心中又是擔憂,又隱隱有一絲壓抑了太久的激動。
江玄步伐很快,轉眼間已穿過青石平臺,踏上了通往洗心殿正門的寬闊甬道。殿內的喧鬧聲越來越清晰,那靡靡之音和放浪形骸的嬉笑,在這莊嚴肅穆的宗族聖地迴盪,顯得愈發刺耳。
他走到那兩扇緊閉的、雕刻著古老林家徽記的厚重殿門前,甚至能聞到門縫裡飄出的濃郁酒氣和脂粉香氣。
沒有猶豫,沒有通報。
江玄抬起腳,灌注靈力,對著那兩扇緊閉的、象徵著林家昔日威嚴的殿門,狠狠地一腳踹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猛然炸開,瞬間壓過了殿內所有的喧鬧!
“砰——!!!”
沉重的殿門被江玄灌注靈力的一腳狠狠踹開,門栓應聲斷裂,兩扇雕刻著林家古老徽記的厚重木門猛地向內撞開,撞在兩側的牆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連帶著整座大殿似乎都微微一顫。
殿外清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散了殿內濃重的酒氣與脂粉香,也吹得那些懸掛的紗幔胡亂飛舞,燈火搖曳。
殿內原本喧鬧無比、充斥著調笑嬉鬧、絲竹管絃之聲的場面,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驟然扼住喉嚨,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驚慌失措地看向大門方向。不少人臉上還殘留著醉意和放浪的笑容,但眼神裡已滿是驚疑和恐懼——洗心峰陣法並未示警,誰能悄無聲息地闖到這裡,還如此粗暴地踹開大門?難道是敵襲?!
“啊——!”
一聲尖銳的痛呼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只見靠近主位的一張軟榻上,一個原本趴在妖豔女子胸脯上啃咬嬉鬧的華服男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猛地一咬,竟將那女子的雪白肌膚咬出了一排血痕。女子吃痛慘叫,一把推開男子,捂住傷口,又驚又怒。
殿內的景象,此刻完全暴露在江玄眼前。
寬敞宏偉的洗心殿,本是林家商議族中大事、祭祀先祖、接待頂級貴賓的莊嚴場所。可如今,殿內一片狼藉。精美昂貴的靈木桌椅東倒西歪,上面堆滿了殘羹冷炙、傾倒的酒壺和碎裂的杯盤。
地上鋪著的錦繡地毯被酒水油汙浸染得汙穢不堪。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酒氣、食物的餿味和濃郁的脂粉香氣,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殿內約有十餘人,男女混雜。男的多是錦衣華服,但衣衫不整,有的敞胸露懷,有的醉眼惺忪。女的則個個穿著暴露,濃妝豔抹,舉止輕浮,依偎在那些男子身邊,巧笑倩兮。
更有甚者,有人直接躺在鋪著軟墊的地上,有人摟抱在一起,場面不堪入目,將這莊嚴肅穆的洗心殿,硬生生變成了尋歡作樂的青樓楚館。
江玄面無表情,彷彿沒看到這烏煙瘴氣的景象,邁步走了進去。
他的腳步很穩,踏在汙濁的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林忠緊隨其後,看著殿內景象,老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痛心和憤怒,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誰?!哪個不開眼的狗東西,敢擅闖洗心峰?!”
短暫的驚愕後,終於有人反應過來。
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臉色泛紅、明顯喝高了的青年猛地推開懷裡的女子,踉蹌著站起身,指著江玄厲聲喝罵。
他顯然還沒看清來人,只看到是個身影單薄的少年。
“就是!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活膩歪了!”
“守衛呢?林忠那老不死的死哪兒去了?怎麼放進來的?!”
其他幾個男子也紛紛叫嚷起來,酒意和被打擾的惱怒讓他們失去了基本的判斷力。
先前那個被咬傷的女子,此刻也捂著臉,尖聲附和。
“肯定是那老不死的失職!把他叫過來,打斷他的狗腿!”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大紅色紗裙、姿容妖豔、但眉眼帶著刻薄之氣的年輕女子站起身。
她似乎是這群人中地位較高的,環視一圈,目光落在站在門口、神色平靜得有些過分的江玄身上,柳眉倒豎。
“哪裡來的野小子?敢在這裡撒野!給我滾出去!”
說著,她竟揚起手,帶著一股刁蠻勁,就要上前扇江玄的耳光,想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破壞他們好事的少年趕出去。
然而,她的手剛剛揚起,還沒來得及落下——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迴盪在大殿之中!
紅裳女子只感覺眼前一花,一股巨力就狠狠扇在了自己臉頰上。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整個人就離地飛起,旋轉著砸翻了一張擺滿酒菜的矮几,杯盤碗盞稀里嘩啦碎了一地,湯汁酒液濺了她滿身滿臉。
“啊——!我的臉!!”
紅裳女子摔在地上,捂著自己迅速紅腫起來、浮現清晰五指印的臉頰,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她只覺得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嘴裡還有鹹腥味,竟是牙齒都有些鬆動了。
這一巴掌,不僅打懵了紅裳女子,也瞬間讓殿內所有叫囂的人閉上了嘴,酒意醒了大半!
好快!好狠!
眾人這才驚疑不定地仔細打量起門口的少年。
只見他一身簡單的青色布衫,身材略顯瘦削,面容清秀,甚至帶著些少年人的稚氣,但那雙眼睛卻幽深平靜,不起波瀾,看著他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更讓人心驚的是,他站在那裡,明明沒有刻意散發氣勢,卻給人一種隱隱的危險感。
“混賬!你敢打玉嬌姐?!”
另一個離得較近、手持酒杯的男子見狀,怒喝一聲,或許是酒壯慫人膽,或許是想在女伴面前表現。
他竟將手中酒杯一扔,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劍,灌注靈力,帶起一道微弱的劍光,就朝著江玄的肩膀刺來!看那架勢,竟是想給江玄身上添個窟窿!
“少爺小心!”
林忠驚呼。
江玄眼神微冷,面對刺來的短劍,不閃不避,在劍尖即將及體的剎那,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鋒利的劍身!(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