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戰場,眼神中透著一絲與其他人不同的冷靜和審視。
他名叫常恨水,亦是碧光閣的門客,修為同樣在地罡境,而且資歷比陸鍾更老,地位也更高一些。
令人奇異的是,儘管暴雨滂沱,但他周身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氣牆,雨水在靠近他身體三尺範圍時,便被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悄然震開,衣衫整潔乾爽,與周圍狼狽的追兵形成鮮明對比。
常恨水沒有跟隨大流去追擊,而是獨自留在原地,仔細查探起來。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混合著血水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觀察著地面上那些深深的腳印、刀痕、矛印以及箭孔。
越是檢視,他臉上的凝重之色就越深。
“陸鐘的厚土罡氣殘留……還有他長矛破空的震盪痕跡……不對,這破壞力,像是他全力出手了……但是……”
常恨水喃喃自語,目光掃過那被江玄“採星式”意境波及,顯得格外平整光滑的斷口,以及殘風那詭秘箭矢留下的、帶著腐蝕性氣息的孔洞。
“陸鍾恐怕……已經栽了。”
他得出了一個讓自己都感到駭然的結論。
從現場痕跡看,陸鍾似乎是與那殺手殘風先後對江玄出手,但結果,很可能是陸鍾戰死,而殘風也未能得手,甚至可能也付出了代價!
“這怎麼可能?陸鍾那傢伙,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實力是實打實的,在前線經歷過血與火的洗禮,就算遇到地罡境中期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怎麼會栽在一個剛晉級人罡境的小子手裡?”
常恨水心中翻起驚濤駭浪,第一次對這次圍殺行動的目標,產生了深深的忌憚。
他又看向那些隱匿在角落、刁鑽詭異的箭矢痕跡,眉頭緊鎖。
“這刺客的手法……高明至極,時機把握更是毒辣,絕對是殘風無疑。連他這樣的頂級殺手,配合陸鍾,竟然都沒能留下那小子?”
常恨水站在原地,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滑落,他的臉色變幻不定。
“江玄……江玄……”
他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籠罩在心頭。
這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寒門天才嗎?其展現出的戰力、心機和狠辣,簡直像是個活了多年的老怪物!
他心中第一次產生了猶豫,是否還要繼續參與這場追殺?為了碧光閣許諾的那些資源,去和一個如此詭異、危險的少年拼命,值得嗎?
然而,想到自己寒門出身,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依附於碧光閣這棵大樹,若是在這種關鍵時刻退縮,恐怕日後在閣中再也難以立足。現實的殘酷,讓他最終還是壓下了那份不安和退縮的念頭。
“罷了……小心一些便是。總不能被一個小子嚇破了膽。”
常恨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飄起,不緊不慢地向著前方追兵的方向掠去,但他始終保持著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眼神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
與此同時,煙霞城西區,一座裝璜富麗堂皇,與寒門區域破敗景象形成天壤之別的宮殿式建築內。
燈火通明,暖玉生香,完全隔絕了外界的暴雨和殺機。
一名身穿鵝黃色華麗長裙,容貌嬌豔,但眉宇間帶著一絲刻薄和傲氣的少女,正興奮地對坐在她對面的錦衣少年說道。
“連飛哥哥,訊息確認了!煙霞城十多個勢力,就在一炷香之前,已經正式動手了!此刻那江玄,恐怕正在全城的圍殺下如同喪家之犬般逃命呢!”
這少女正是姚素素,而她口中的連飛哥哥,自然就是與江玄有過節的那位豪門子弟。
連飛聞言,猛地從鋪著雪白獸皮的軟塌上坐起,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和急切。
“終於動手了!素素,我們……”
“連飛哥哥別急。”
姚素素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遺憾。
“可惜這裡不是我們姚家的地盤,訊息傳遞慢了一步,否則我們或許能親自參與,親眼看著那賤種授首!”
她頓了頓,看著連飛焦躁的樣子,解釋道。
“你也別想著現在趕過去了。我收到訊息,這次各家雖然都派了人,但派出的並非各自的嫡系核心力量,大多隻是些門客、附庸。”
“為甚麼?”
連飛皺眉不解。
“既然要殺他,為何不全力出手,以確保萬無一失?”
姚素素嗤笑一聲,帶著一種屬於豪門子弟的優越感和算計。
“我的好哥哥,你怎麼還不明白?那江玄算甚麼?一個有點天賦的寒門泥腿子而已。
他能拿到省試考核名額,名義上就受了帝國一層保護。為了殺他,值得我們這些嫡系子弟親自下場,沾上一身腥臊,甚至可能留下把柄嗎?”
她優雅地端起一杯熱氣騰騰的靈茶,輕輕吹了吹。
“讓那些依附我們的門客、殺手去做就行了。成了,自然皆大歡喜,除去一個礙眼的傢伙,還能震懾其他寒門。不成,或者萬一惹出甚麼麻煩,那也是下面人自作主張,與我們何干?這才是豪門做事的方法,借刀殺人,規避風險。”
連飛雖然性格驕橫,但並非蠢笨,聞言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但臉上依舊帶著煩躁和不甘。
“難道我們就只能在這裡乾等著?萬一……萬一讓他僥倖逃了呢?”
姚素素抿了一口茶,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芒。
“逃?哪有那麼容易。不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讓連飛哥哥你能徹底放心,我們倒是可以再加一把火。”
“哦?怎麼加?”
連飛連忙追問。
姚素素放下茶杯,紅唇微啟,吐出三個字。
“聽雨樓。”
連飛眼睛一亮。
“你是說……請聽雨樓的刺客?”
“沒錯。”
姚素素冷笑道。
“我姚家與聽雨樓的一位執事有些交情。我們可以透過他,匿名釋出任務,懸賞一萬金幣,只要江玄的人頭!並且特別註明,要確保他是被‘我們的人’所殺。”
她在“我們的人”幾個字上咬了重音。
“一萬金幣?!”
連飛倒吸一口涼氣,這可不是小數目,即便對他這樣的豪門子弟來說,也是一筆鉅款。 姚素素卻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放心,這筆錢,我來出。只要能讓連飛哥哥你出這口惡氣,讓那賤種死得徹徹底底,一萬金幣,值得!”
她臉上露出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聽雨樓出手,從無失手。
這一次,我看那江玄,還能往哪裡逃!”
連飛聽到姚素素輕描淡寫地說出要花費一萬金幣僱傭聽雨樓的殺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猶豫之色。“素素,一萬金幣……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只是為了殺一個江玄……”
即便他出身豪門,也知道一萬金幣是一筆何等巨大的財富,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奢華生活幾輩子,甚至能購買不少珍貴的修煉資源。
姚素素看著連飛那肉痛的樣子,不由得撇了撇嘴,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
“我的連飛哥哥,你的眼光要放長遠些!殺江玄固然重要,但藉此機會,與我們煙霞城真正的大勢力搭上關係,才是關鍵!”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滂沱的雨幕,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城南正在發生的追殺。“你想想,碧光閣牽頭,十多家勢力聯合行動,這說明甚麼?說明江玄此子,已經成了這些豪門大族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們此時匿名請動聽雨樓出手,助他們一臂之力,確保江玄必死無疑。
事後,這些勢力會怎麼想?他們或許查不到具體是誰請的聽雨樓,但這份‘人情’,這份默契,他們心知肚明。”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連飛。
“在省會城市,能用一萬金幣就與這麼多大勢力間接交好,建立起一種潛在的‘同盟’關係,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相比之下,一萬金幣又算得了甚麼?只要能鞏固我們在煙霞城的地位,獲得更多資源傾斜,未來賺回來的,何止十個、百個一萬金幣!”
連飛張了張嘴,還想反駁,覺得姚素素此舉有些冒險和想當然。
但姚素素根本不給他反對的機會,斬釘截鐵地說道。
“此事就這麼定了!我立刻就去聯絡聽雨樓的人。連飛哥哥,你等著看好戲就是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連飛,轉身快步走向內室,顯然是去動用她姚家的特殊渠道了。連飛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雖然心中依舊覺得有些不妥,但姚素素已經決定,他也只能接受。
……
煙霞城某處,一座外觀普通,內部卻別有洞天的閣樓。此地名為“聽雨樓”,並非一座樓,而是一個極其隱秘且強大的殺手組織在煙霞城的分部。
一間靜謐的雅室內,檀香嫋嫋。一名身著青色儒袍,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卻彷彿蘊藏著無盡風雨的中年男子,正盤膝坐在一張古琴前。
他手指修長,輕輕撥動著琴絃,發出的琴音並不激昂,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寂寥和清冷,竟隱隱壓過了窗外的暴雨雷鳴,彷彿將這間雅室隔絕成了另一個世界。
他便是此地聽雨樓分部的負責人,代號——“聽雨”。
就在這時,雅室門外,傳來一個極其恭順,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聲音。
“樓主。”
琴音未停,聽雨目光依舊停留在琴絃上,淡淡開口。
“何事?”
門外的聲音恭敬回道。
“剛接到一單匿名委託,目標,城南正在被圍殺的寒門子弟,江玄。要求,確保目標被擊殺,並且人頭需由我們的人取得。酬勞,一萬金幣。”
琴絃被輕輕按住,寂寥的琴音戛然而止。
聽雨抬起頭,那雙彷彿蘊藏風雨的眸子閃過一絲訝異。
“江玄?那個鬧得滿城風雨的小子?他不是正在被十多家勢力圍剿嗎?凶多吉少已是定局,此刻還有人花一萬金幣額外請我們出手?”
他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在琴絃上滑動。
“這僱主……有點講究。不僅要他死,還要這‘擊殺’的名義落到他們手裡。看來,是想借此做些甚麼文章。”
“查得到僱主來源嗎?”
聽雨問道。
門外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資金流向和聯絡渠道,經過了幾層偽裝,最終指向的方向……似乎與紫禁城那位大修士,姚拓海大人麾下的某些勢力,有微弱的關聯。”
“姚拓海?”
聽雨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恢復了平靜。
“既然是和那位大人有關聯的勢力,哪怕只是沾點邊,這單生意,我們接了。”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
“讓殘雪、鬼月、灰貂他們三個去吧。告訴他們,目標江玄,人罡境修為,但疑似掌握意境之力,實戰能力遠超同階,曾反殺地罡境修者陸鍾和殺手殘風。讓他們小心行事,務必完成任務,將江玄的人頭帶回來。”
“是,樓主!”
門外的聲音恭敬應下,隨即腳步聲遠去。
聽雨重新將手指放回琴絃上,卻並未立刻彈奏,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雨夜,低聲自語。
“意境之力……人罡境……有意思。
這煙霞城的水,看來比想象中還要渾啊。只可惜,再天才的人物,捲入這等漩渦,也難逃夭折的命運。”
……
煙霞城南區,一處極其隱蔽,入口被廢墟和雜物掩蓋的地下室內。
逼仄的空間裡瀰漫著淡淡的黴味和塵土氣息,只有一顆鑲嵌在牆壁上的夜光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方圓幾步之地。
江玄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牆壁,盤膝而坐。
他臉色有些蒼白,氣息也比平時急促幾分。
他快速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通體青翠、散發著濃郁藥香和清涼氣息的丹藥——青玉蘊罡丹,毫不猶豫地吞服下去。
丹藥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溫和而精純的藥力,如同甘泉般流向四肢百骸,滋養著他近乎枯竭的經脈和丹田。
他不敢怠慢,立刻運轉功法,引導著藥力,加速恢復。
連續的高強度奔逃與廝殺,尤其是最後為了速殺殘風,強行連續兩次施展消耗巨大的“採星式”,幾乎將他體內由“風暴磨盤”轉化的精純靈罡消耗一空,體力也瀕臨極限。若非他根基遠超常人,意志更是堅韌如鐵,恐怕早就倒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