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孟加拉灣。
吉大港的上空籠罩著一層終年不散的悶熱溼氣。
濃烈的燃煤黑煙與刺鼻的汗酸味交織在一起，燻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巨大的防波堤旁，停靠著數十艘吃水極深的英國皇家海軍運輸艦。
由於缺乏專業的美式兩棲登陸艦，大批經過簡單改裝的商船和運煤船也被強行編入了這支龐大的艦隊。
沉重的跳板在數千雙翻毛皮鞋的踩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隊伍中，兩名來自印度本地的基層土兵正扛著沉重的李·恩菲爾德步槍，艱難地向著甲板挪動。
“阿米爾，聽說我們這次要去的地方叫蘇門答臘？”
年輕的土兵擦了一把臉上的熱汗，眼神中滿是對未知的恐懼：“我們要去和日本人打叢林戰？”
旁邊留著大鬍子的老兵咬了一口乾癟的菸草，發出一聲慘笑：“蘇門答臘。”
老兵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是印尼地區的第二大島，也是日本人現在防禦最森嚴的核心要塞。”
“我聽長官們私下議論。”
“那裡的熱帶雨林比緬甸還要茂密，連陽光都照不進去。”
“我之前可是在緬甸與日本人交戰過，這幫猴子簡直就是魔鬼。”
年輕土兵臉上明顯帶著濃烈的恐懼，他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大英帝國的艦隊會保護我們登陸的，對吧？”
老兵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艦隊？”
“聽說在地中海，大英帝國的艦隊確實管用，他們甚至擊敗了強大的義大利帝國。”
老兵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但在遠東的深海區，沒有絕對的制空權，那些戰艦就是活靶子。”
“我們的艦隊數量太少，只能夠依靠盟友的幫助。”
“即便是登陸上去之後，也是一件麻煩事。”
“那幫瘋狂的日本猴子，在島上經營了兩年，想必會把每一棵樹都挖成了碉堡。”
“這我們不是去打仗的，我們是被倫敦的那些老爺們派去送死的炮灰！”
恐慌與絕望的情緒，在悶熱的船艙底蔓延。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些甚麼。
……
距離碼頭不遠處的一座殖民時期留下的高大府邸內。
盟軍東南亞戰區最高總司令、路易斯·蒙巴頓勳爵，正端著一杯冰鎮的雪利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海軍將官服，胸前掛滿了耀眼的勳章。
蒙巴頓眺望著遠處那些猶如黑色蟻群般正在登船的龐大軍隊。
這是大英帝國為了收復遠東殖民地
而拼湊出來的最後家底——第十四集團軍
整整八個齊裝滿員的步兵師，超過十五萬人的總兵力，當然了，其中絕大多數是戴著頭巾的英印軍士兵。
“斯利姆將軍，看啊。”
蒙巴頓搖晃著酒杯，冰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大英帝國在遠東的威望，即將由這支龐大的艦隊重新點燃。”
站在他身後的第十四集團軍司令官、威廉·斯利姆將軍，卻沒有絲毫的樂觀。
斯利姆那張猶如岩石般粗糙的臉上，刻滿了常年征戰留下的風霜。
他快步走到蒙巴頓身邊，將一份傷亡預測評估報告重重地拍在窗臺上。
“總司令閣下，這不是在歐洲的西西里島！”
“也沒有義大利人那樣軟弱的守軍！”
斯利姆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之感：“這是危機四伏的蘇門答臘叢林！”
“據我們的偵察，駐守印尼的日軍第25軍，正是當年攻陷馬來亞和新加坡的那批老兵。”
斯利姆直視著蒙巴頓的眼睛：“他們不僅作戰經驗豐富，而且像野獸一樣適應了叢林環境。”
“而我們呢？”
“我們的登陸艦隊裡，甚至有一半是慢吞吞的老式商船！”
斯利姆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沒有充足的航空母艦提供不間斷的密接空中支援，沒有像美軍那樣充足的兩棲登陸艇。”
“您就這樣把十五萬缺乏叢林作戰經驗計程車兵，強行塞進那片遍佈毒蟲和瘴氣的灘頭？”
面對斯利姆的質問，蒙巴頓並沒有發怒。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辦公桌前，將酒杯放下。
“威廉，你是一名優秀的戰術家。”
蒙巴頓的語氣中透著一股骨子裡的貴族傲慢與冷酷的戰略考量：“但你缺乏俯瞰全球的政治眼光。”
他拿起一根修長的指揮棒，點在牆上那幅亞洲戰略地圖上：“你以為我想讓大英帝國的軍隊去啃這種硬骨頭嗎？”
蒙巴頓的指揮棒重重地劃過中國大陸和廣袤的太平洋。
“睜開眼睛看看現在的局勢吧！”
“中國遠征軍在緬甸等地區虎視眈眈。”
“美國人的太平洋艦隊，正踩著一個個珊瑚礁，毫不留情地向日本本土逼近。”
蒙巴頓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政治野心：“如果在打敗日本人的這場盛宴中，大英帝國沒有在東南亞流下足夠的鮮血。”
“如果我們在戰爭結束時，依然龜縮在印度的邊境線上。”
他一步步逼近斯利姆，壓低了聲音：“那麼戰後的亞洲，將再也沒有大英帝國的立足之地！”
“華盛頓和山城方面，會毫不猶豫地瓜分我們在遠東的全部殖民利益！”
斯利姆沉默了，他是個純粹的軍人，但他也能聽懂這番血淋淋的政治宣告。
“為了戰後在談判桌上的話語權，為了在東亞重新確立大英帝國的存在。”
蒙巴頓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袖口：“哪怕這十五萬人全部死在蘇門答臘的海灘上，我們也必須發起這場代號為‘火槍手’的登陸戰！”
斯利姆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木已成舟，無可挽回。
“願上帝保佑第十四集團軍的那些小夥子們。”
斯利姆戴上軍帽，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
“準備起航！”
沉悶的汽笛聲響徹整個吉大港。
龐大的運輸艦隊緩緩駛離防波堤。
猶如一群被蒙上雙眼的羔羊，向著熱帶風暴中心的絞肉機駛去。
……
同一時間。
中國，彭城。
華北聯合前敵指揮部的作戰室。
巨大的太平洋海圖前，楚雲飛、方立功和林蔚三人成半圓形站立。
方立功手裡捏著一份剛剛接收的盟軍內部通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鈞座，參座。”
“麥克阿瑟將軍的遠東司令部剛剛共享了一份最新的戰報。” 方立功指著地圖右下角那個被標註成暗紅色的巨大島嶼。
“新幾內亞的戰事，在最近半個月出現了極其反常的局面。”
林蔚湊上前去：“日軍的抵抗崩潰了？”
“抵抗依然瘋狂，甚至可以說達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方立功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銳利：“反常的是他們的後勤。”
“根據美澳聯軍以及我方遠征軍先遣兵團的觀察。”
“新幾內亞以及拉包爾要塞的日軍，已經有整整三個月，沒有收到任何來自日本聯合艦隊的水面增援了。”
方立功的指揮棒點在幾條曾經繁忙的日本海上補給線上。
“不僅兵力得不到補充。”
“彈藥、糧秣，甚至是治療熱帶疾病的藥品，更是緊缺到了極致。”
“他們甚至已經依靠吃同伴的屍體來維持生命。”
楚雲飛聽到這裡，雙手抱胸，眉頭緊皺：“對於日本人來說，那些島嶼構成了他們所謂的‘絕對國防圈’。”
“在正常情況下，哪怕是付出沉重的代價，日軍的大本營也絕不會輕易放棄對這些島嶼的支援。”
“除非.”
楚雲飛的目光順著太平洋一路向北，落在了日本本土的瀨戶內海。
“日本海軍自身，出現了極其致命的問題！”
“他們已經徹底失去了遠洋投送的能力！”
“也就意味著，他們的油料已經完全見底。”
林蔚深吸一口氣，而後拿出了一份檔案：“一個小時前剛剛送達的情報。”
“這份情報，是軍統結合美國海軍情報局最新破譯的日軍電碼，剛剛彙總整理出來的。”
“日本海軍並不是不想救，也不是完全失去了船隻。”
“他們是在積蓄最後的力量，準備進行一場破釜沉舟的豪賭！”
楚雲飛眉毛微挑，冷笑一聲：“所謂的海軍決戰？”
“沒錯。”
林蔚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馬里亞納群島區域。
“自一九四二年中途島海戰和瓜島戰役遭受毀滅性打擊後，日本海軍這兩年其實一直處於極其隱蔽的蟄伏期。”
“他們甚至不敢在白天進行艦隊調動，一直在國內的吳港等造船廠，瘋狂進行艦艇改裝和新艦的趕工補充。”
林蔚翻開情報的第二頁，抽出一張偷拍的模糊黑白照片。
“就在上個月底，為了應對美國太平洋艦隊的步步緊逼，日本海軍大本營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重大編制調整。”
林蔚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楚雲飛：“三月一日，日軍將剩餘的所有主力艦艇，集中編組為一支龐大的特混艦隊！”
“他們將其命名為——‘第一機動艦隊’！”
楚雲飛眼神微動，立刻抓住了這個情報的核心價值：“機動艦隊，這和他們以前一直強調的、以戰列艦炮戰為主的聯合艦隊編制不同。”
“確實不同。”
林蔚接過了話頭，語氣中透著一絲凝重：“情報顯示，這支‘第一機動艦隊’的司令長官，由小澤治三郎中將出任。”
“這是日本帝國海軍自成立以來，第一次從建制上徹底拋棄了大艦巨炮主義！”
“他們開始效仿美軍目前的編制模式。”
方立功指在桌面上敲擊著：“那就是建立起了以航空母艦為絕對核心，由大和號、武藏號等超級戰列艦和重巡洋艦作為外圍防空護衛的特混航母打擊群！”
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連日軍這種最為頑固、將戰列艦當成國家圖騰的守舊派，都在絕境中被迫改變了海戰理念。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太平洋海戰，將不再是幾艘軍艦隔著海平面的對轟。
而是動輒上千架戰機的慘烈絞殺。
日軍能有這麼多的戰機？
楚雲飛秉持懷疑態度，損失慘重的日本陸軍現如今連像樣的後備部隊都沒有了。
油料更是早就見底，很多坦克，裝甲車幾乎得不到任何的補充，只能夠充當固定炮臺或者機槍陣地。
就算日本再怎麼重視海軍，也不應該還留存有多少的資源。
畢竟因為遠征軍的原故，小鬼子並未在緬甸獲取一桶原油！
這比他記憶裡面日軍出現油料匱乏的窘境足足提早了一整個年頭。
“小澤治三郎，這個人我聽說過。”
楚雲飛拿起紅藍鉛筆，在日軍的第一機動艦隊駐地畫了個圈。
“他是日本海軍中少有的清醒派，也是最早提出航空母艦集中使用戰術的將領之一。”
“以大型航母為核心，讓戰列艦充當防空保鏢。”
“這在戰術理念上，確實跟上了現代化海戰的步伐。”
楚雲飛搖了搖頭，隨手將鉛筆丟在桌上，語氣猶如審判官宣讀死刑判決：“只可惜，他們覺醒得太晚了。”
林蔚點了點頭，深有同感：“日方理論上確實拼湊出了一支具備決戰能力的特混艦隊。”
“根據情報，他們不僅擁有‘大鳳’號這種新建造的重型裝甲航母，還修復了‘翔鶴’與‘瑞鶴’等老牌主力航母。”
“紙面實力，依然不可小覷。”
“紙面實力再強，也無法掩蓋工業潛力的斷崖式差距。”
楚雲飛直起身子，走到一旁的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兩年的時間，對於日本那個資源極度貧乏的島國來說，能造出幾艘航母？”
“但對於美國那樣一個全力開動的終極工業怪獸來說，兩年的時間，足以下水一整支無敵艦隊！”
楚雲飛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些猶如工廠生產香腸般、不斷走下美國船臺的埃塞克斯級艦隊航母。
這還沒算改裝的輕型航母，以及護航航母
“更致命的是人。”
楚雲飛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日軍的死穴。
“海軍的核心不是船，是飛行員，是熟練的海軍官兵。”
“中途島和瓜島，已經放幹了日軍最精銳的那一批老飛行員的血。”
“他們現在哪怕能造出飛機，也只能塞進一群在航校裡僅僅飛了幾十個小時的菜鳥去駕駛。”
楚雲飛冷哼一聲：“一支沒有老練飛行員的航母艦隊，不過是一群漂浮在海上的移動鐵棺材！”
方立功合上情報夾，推了推眼鏡：“鈞座說得極是。”
方立功目光灼灼：“日本海軍此番孤注一擲的‘機動艦隊’出海，必定會在馬里亞納海域與美國海軍發生碰撞。”
“一旦這支聯合艦隊最後的精銳被美國人碾碎。”
方立功手中的推杆劃過地圖上的東海與黃海：“整個西太平洋的制海權將徹底落入同盟國手中。”
“日本本土與亞洲大陸的海上聯絡，將被徹底切斷！”
楚雲飛猛地關上窗戶，轉過身，下達了與日軍海戰息息相關的陸地作戰指令。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楚雲飛的目光如刀般射向沙盤上的長三角和東北方向：“日本海軍覆滅之日，就是日軍在沿海徹底失去艦炮火力支援之時。”
“只需要我們知曉日本海軍艦隊究竟在甚麼地方.”
“我們甚至可以加速這個過程！”
“鈞座，您的意思是？”
“當然是用我們已經成長起來的空軍部隊，去襲擊他們因為油料不足而趴窩的艦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