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第四戰區長官司令部外的青石板廣場上。
正上演著一幕令所有在場官兵心膽俱寒的場景。
一輛接一輛蓋著黑色雨布的軍用卡車停在廣場中央。
數十名平日裡在地方上耀武揚威的軍政要員,此刻被剝去了軍裝上的將星與領章。
他們像死狗一樣,被憲兵特遣隊的特工反剪著雙臂,粗暴地押解著跪在泥水裡。
周圍時不時傳來各種議論聲音。
“平日裡面這麼和氣的張處長,沒想到居然也是貪腐份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難怪這老小子總是一副笑眯眯的不辦事,看來是沒給錢。”
“別議論這些,萬一被這幫狗不對,萬一被這幫特務們聽到,保不齊也要審咱們..”
第四戰區總指揮張發奎披著厚重的將官呢子大衣,站在二樓的走廊上。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那些曾經的同僚和部下,眼底沒有一絲憐憫。
“快點!”
“全部押上車!”
帶隊的軍統組長厲聲呵斥著,沉重的槍托毫不留情地砸在一個還在試圖辯解的少將後背上,直接將他砸得滿嘴是血,撲倒在泥水裡。
參謀長吳石站在張發奎身側,看著一箱箱從這些軍官私宅裡搜出來的金條、大洋以及美製違禁藥品被搬上另一輛卡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總座。”
吳石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心悸:“山城這次吹來的反腐風暴,手腕之硬,下手之狠,簡直是聞所未聞。”
“常建豐這把刀,不僅砍翻了西南的舊官僚,連咱們第四戰區也跟著狠狠掉了一層皮。”
張發奎狠狠地抽了一口煙,將菸頭在青磚護欄上按滅。
“這哪裡是常建豐的刀,這分明是委座在借刀殺人,敲山震虎!”
張發奎的目光如炬,看透了這場風暴背後的政治底色。
“委座在那位的支援之下,威望正隆,藉此機會處理軍內頑疾,清洗內部.只能說確實是個好機會。”
吳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種不留情面的大清洗,連美國人都看傻了眼。”
吳石左右看了看,湊近張發奎的耳邊說道:“駐華顧問團內部有訊息傳出來。”
“史迪威雖然痛恨貪腐,但他也沒想到山城會殺得這麼血流成河。”
“聽說前幾天,羅斯福總統甚至親自給委座發了一封私人電報。”
“委婉地表示,希望山城方面在懲治貪腐時能夠保持一定程度的‘剋制’,以免引發大規模的內訌,影響了後續的同盟國協同作戰。”
“這半個月死的校級軍官數量,可比之前一整年死在戰場上的都要多。”
“剋制?”
張發奎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美方未免苛責過甚。”
“那些被抓的敗類,今天就會被統一押解前往山城。”
“等待他們的,將是最嚴厲的會審和軍事法庭的槍子兒。”
張發奎轉過身,大步走回作戰會議室:“清洗完畢,接下來的重頭戲,就是咱們第四戰區的全面整編。”
“按照統帥部的指示,我部大裁軍及縮編為華南方面軍的計劃,將推遲到全面光復廣東之後,進行徹底的落地執行。”
吳石快步跟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絕密作戰序列。
他看著手中的檔案,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眼中寫滿了巨大的疑惑。
“總座,有一件事,職部百思不得其解。”
吳石將作戰序列遞給張發奎:“關於本次反攻粵南、收復廣州的主力部隊序列,統帥部並沒有完全著眼於我們第四戰區。”
“這倒在意料之中。”張發奎掃了一眼檔案。
“但是!”吳石的聲音陡然提高,“統帥部調撥的主攻部隊,竟然是剛剛完成縮編的十八軍,也就是現如今的整編第十八師!”
“以及王耀武麾下那支剛剛全面換裝美械的第二十四集團軍!”
吳石的手指在沙盤上的江南區域用力點了點:“王耀武的部隊,那可是能和華北八十八集掰手腕的絕對王牌!”
“整編十八師更是土木系的核心班底,戰鬥力冠絕全軍!”
吳石滿臉的不解:“長三角那邊的渡江戰役馬上就要打響,金陵光復在即。”
“這等潑天的首功,統帥部為甚麼不把這兩支最鋒利的尖刀投入到江南戰場?”
“竟然讓他們千里迢迢跑到咱們華南來,承擔反攻粵南的任務?”
張發奎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指揮棒,目光順著地圖的海岸線一路向南延伸,越過南海,最終落在了遠洋深處那個被標註為紅色的巨大島嶼上——新幾內亞。
良久,張發奎才發出一聲帶著無盡感慨的長嘆:“向華啊,你只看到了金陵,卻沒有看到統帥部的戰略格局。”
張發奎將指揮棒丟在沙盤上,眼神變得極其深邃:“這是
吳石一愣:“總座的意思是?”
“你看看鄭庭笈在新幾內亞打的那叫甚麼仗!”
張發奎的聲音中透著一絲壓抑的心痛:“在那些常年不見天日、毒蟲瘴氣遍佈的原始叢林裡!咱們遠征軍的精銳,每天都在和陷入瘋狂的日軍打連排級的血肉絞肉戰!”
“一天的非戰鬥減員,甚至超過了槍林彈雨造成的傷亡!”
“美國人自己不願意去填這個無底洞,就仗著給咱們發了槍炮,想拿咱們中國子弟兵的命,去給他們蹚出一條通往東京的血路!”
張發奎重重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委座和楚雲飛,難道會不清楚美方的心思?”
“只不過,但援助還得拿,六十師的架子還得繼續擴。不能直接跟美國人翻臉,那就只能‘合理’地拖延!”
吳石點了點頭:“統帥部故意把整編十八師和王耀武的二十四集這種滿編美械主力,全部抽調到華南戰場發起龐大的攻堅戰!”
“這樣一來,就算史迪威和馬歇爾再怎麼催促我們向太平洋群島派兵,我們也有了絕對充足的藉口!”
“畢竟遠征軍三十個師還在整訓,到底甚麼時候整訓好,誰也不清楚,那就等整訓完成之後,再發起進攻。”
張發奎冷笑著點了點頭:“不錯!”
“我們的藉口就是:中國戰區兵力捉襟見肘,最精銳的主力正在為了同盟國的遠東利益,為了打通廣州港這一至關重要的海上大動脈,而與日軍華南主力陷入死戰”
……
此時此刻的東京街頭。
衣不蔽體的平民正冒著凜冽的風雪,在物資配給站前排起長達幾公里的隊伍。
僅僅為了一塊摻雜著木屑的紅薯麵糰。
大本營的會議室內,死氣沉沉,連平日裡叫囂得最兇的主戰派,此刻都彷彿被抽乾了脊樑。
“帝國的資源,已經枯竭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負責統籌全國戰時經濟的內閣企劃院總裁鈴木貞一,面色猶如死人般慘白。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彙總的國內經濟動員報告,聲音顫抖得猶如風中的落葉。
“目前,帝國的陸海軍總兵力雖然名義上還維持著四百多萬的龐大規模。”
“但是.” 鈴木貞一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國內各大軍工廠的熟練勞工數量,已經降低至不可接受的程度。”
“前幾年為了填補前線的巨大傷亡,我們將車工、鉗工甚至礦工都強行徵召入伍。”
“現在的兵工廠裡,只剩下女人和連步槍都舉不起來的孩子,在勉強操作機床,即便是我們及時調整了對策,乃至從前線徵調了部分勞工回來,可經歷過戰爭的他們,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工作狀態。”
“目前各地兵工廠生產出來的槍炮甚至存在嚴重的炸膛隱患,質量遠遠不如從前。”
鈴木貞一將報告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眼底滿是瘋狂與絕望:“至於民生經濟,已經徹底崩潰!”
“戰前,一個東京普通工薪階層的月薪,尚能購買三百斤大米,兩年前,尚且能夠購買一百五十斤。”
“而現在!”
“即便是在嚴苛的配給制下,黑市的物價也已暴漲百倍不止!”
“同樣的月薪,現在甚至買不到十斤摻雜了砂石的糙米!”
“如果國民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維持,不用等支那人和美國人打過來,弟國的後方就會爆發徹底的大暴動!”
會議室內死寂無聲,只有東條英機那沉重的喘息聲猶如破風箱般刺耳。
“海軍呢?”
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猛地轉過頭,雙眼血紅地盯著坐在對面的海軍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
杉山元:“我們在新幾內亞、在拉包爾的十數萬陸軍將士,正在雨林裡啃樹皮、吃人肉!”
“他們面對著支那遠征軍噴火器的焚燒,面對著美國人的狂轟濫炸,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玉碎!”
杉山元猛地站起身,雙手死死撐著桌面,指著海軍高官的鼻子怒吼。
“而你們海軍的聯合艦隊,卻龜縮在吳港和佐世保的船塢裡,像一群待宰的肥豬!”
“為甚麼不派出艦隊去掩護陸軍?”
“為甚麼不進行海上運輸,難道你們不知道,他們的補給已經嚴重不足了嗎?”
“我們的絕對國防圈,現如今已經支離破碎,都是因為你們海軍的無能!”
面對陸軍的瘋狂指責,永野修身冷笑了一聲。
他連眼皮都沒有抬,語氣中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漠然與悲涼。
海軍無能?
若非海軍拼命運輸和掩護,身處太平洋海島上的這些陸軍馬鹿,恐怕早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杉山君,海軍不是不想出海。”
永野修身拿起面前那隻空空如也的咖啡杯。
“我們是徹底沒油。”
徹底沒油。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猶如一記晴天霹靂,瞬間劈碎了陸軍高官們最後的一絲狂想。
以前總是叫著燃油不足,減少出航頻率和出擊架次。
現如今,直接擺明了說自己沒油了..
沒有對於當下海軍而言最為關鍵的油料,這場戰爭應當如何進行下去?
“支那人的重灌兵團在大陸上肆虐,美國人的潛艇則像幽靈一樣封鎖了從南洋到本土的所有航道。”
永野修身放下杯子:“每一滴從印尼運出來的重油,都要用幾艘運輸船的沉沒來換取。”
永野修身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海軍的戰略已經調整。”
“除保留極少部分潛艇外,剩餘所有主力艦艇,將龜縮於本島周邊海域,全力拱衛帝國本土!”
“很遺憾,我們所謂的‘絕對防禦圈’戰略計劃已經徹底破產。”
“八嘎!”
一名陸軍中將憤怒地一腳踹翻了椅子,拔出指揮刀。
“既然你們海軍如此懦弱,連前線的陸軍都不顧了,這仗還有甚麼打下去的意義?”
“自從42年十月以來,你們已經在後方整備了足足兩年的時間!”
“東南亞的戰鬥你們不參與,華北的戰鬥你們不參與,瓊州島作戰你們依舊龜縮。”
“就連華北陸軍撤退的時候,你們也只是象徵性的參與撤軍。”
這中將雙眼赤紅,絕望地嘶吼著:“大陸的防線正在被支那人切碎,太平洋的島嶼保不住,國內又餓殍遍地。”
“與其讓大和民族徹底毀滅,不如現在就向同盟國提出投降算了!”
“當!”
一聲極其清脆、極具震懾力的金屬敲擊聲響起。
東條英機陰沉著臉,猛地拔出腰間的配槍,將槍口死死抵在桌面上。
“誰敢再說出‘投降’這兩個字,我現在就以叛國罪擊斃他!”
東條英機的眼中閃爍著走火入魔般的病態光芒。
但這一次,沒等陸軍退縮,海軍方面的代表、聯合艦隊司令長官豐田副武卻緩緩站了起來。
“海軍,同樣拒絕任何形式的無條件投降。”
很顯然。
海軍方面意識到了這場戰爭毫無勝算。
但他們又不接受無條件投降。
換言之,海軍這幫人接受的是有條件的“和談”。
這番話,讓陸軍一眾將領們緊皺起了眉頭。
豐田副武轉過身,將指揮棒點在了地圖上那片廣闊無垠的太平洋中心:“我們正在囤積力量。”
“大和號超級戰列艦及其姊妹艦,即將完成最後的改裝與舾裝,滿載彈藥準備出擊!”
“這支寄託了帝國全部希望的水面特攻艦隊,燃油只夠單程,不會有返航的準備!”
會議室內的將領們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本以為海軍不顧陸軍死活就已經夠畜生了。
沒想到他們海軍對自己人更狠。
“只要美國太平洋艦隊的主力敢逼近我們的絕對國防圈。”
豐田副武雙手按在桌面上,咬牙切齒地吐出最後的戰略狂想:“我們就會傾盡全軍,發動最後一次‘艦隊決戰’!”
“只要大和號的四百六十毫米主炮能擊沉幾艘美國人的航空母艦,只要我們能打斷美國海軍的脊樑。”
“華盛頓那幫唯利是圖的政客就一定會感到恐懼,他們一定會坐回到談判桌前!”
豐田副武的目光轉向東條英機和杉山元。
“到那個時候,帝國才能爭取到比現在的‘無條件投降’有利得多的和平條件。”
“而在海軍發動這場最後決戰前。”
豐田副武冷冷地盯著陸軍的高官們:“陸軍哪怕是吃泥巴,也要死死守住滿洲和朝鮮半島,否則我們無法進行最後的艦隊決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