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東京。
針對四方諒二的處置命令已經下達,只是這並未讓所有人都覺得滿意。
這天,陰冷的秋雨並沒有因為夜色的降臨而停歇。
反而下得更加細密,像是無數根冰涼的針,紮在人心頭。
新宿區,一條狹窄的巷弄裡。
掛著紅燈籠的居酒屋在雨霧中散發著昏黃而曖昧的光。
這裡原本是黑市商人和下層勞工聚集發洩慾望的地方。
如今卻因為物資管制的加劇,變得愈發蕭條。
“吉野家”居酒屋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穿著舊西裝的中年男人。
他的面前擺著一壺劣質的燒酒和一碟少得可憐的醃蘿蔔。
男人名叫佐藤健二。
表面身份是陸軍省兵務局的一名中級文官,專門負責統計“大東亞共榮圈”內的物資調配資料。
但實際上,他是一名正兒八經的三面間諜。
或許說,兩面。
他看著手中那份剛剛核算完的、註定要被上司塗改粉飾的《昭和十八年第三季度軍需物資損耗表》,內心充滿了絕望。
此時此刻的日本,沒有石油,沒有優質鋼鐵。
甚至連造軍服的棉花都沒有了。
所謂的“轉進”,所謂的“大捷”。
在他這個經手資料的人眼裡,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尤其是前幾天,那個瘋狂的憲兵四方諒二逼死田中議員的訊息傳開後。
佐藤健二徹底崩斷了名為“忠誠”的最後一根弦。
“老闆,再來一壺燒酒。”
佐藤健二敲了敲桌子,聲音有些沙啞。
老闆是個佝僂著背的老頭,慢吞吞地走過來:“佐藤桑,這已經是最後一點存貨了,再要喝,就只能摻水了。”
“摻水也行,只要能讓我獲得一些醉意。”
就在這時。
居酒屋的推拉門被“嘩啦”一聲拉開。
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工人藍布衫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收起溼淥淥的雨傘,以此遮擋住半邊臉,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佐藤健二的身上。
來人徑直走到佐藤對面坐下,也不點單,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包揉得皺皺巴巴的“金鵄”牌香菸,抽出一支遞過去。
“借個火?”
佐藤健二看了一眼那支菸,瞳孔微微一縮。
菸嘴上。
有一個不易察覺的針孔,這是接頭的暗號。
“我不抽菸,火柴受潮了。”
佐藤健二低聲回道,手心卻已經滲出了冷汗:“受潮的火柴點不著引信,但能照亮回家的路。”
鴨舌帽男人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純正的京都口音說道:“我是‘赤色’,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佐藤健二的手顫抖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那幫陰魂不散的特高課便衣,才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
“船票呢?”
“去上海的船票!”
“別急。”
代號“赤色”的日共地下黨成員(實則受僱於盟軍情報網的雙面掮客)冷冷地看著他:“我們要先驗貨。你說的那個‘足以動搖大本營根基’的情報,到底是甚麼?”
佐藤健二深吸一口氣,從懷裡的內兜摸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方塊。
那是一卷微型膠捲。
“這是昨天御前會議的速記原本,還有陸軍省擬定的《捷號作戰》草案副件,以及東條英機下達給各大本營的‘一億玉碎’動員令原稿。”
佐藤健二的聲音在顫抖,但他眼中的貪婪和求生欲卻壓倒了恐懼:
“為了弄到這個,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從次官的保險櫃裡偷拍出來的。”
“這裡面,記錄了天蝗的動搖,記錄了東條的瘋狂,還有弟國即將崩潰的真實資料。”
“赤色”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佐藤:“佐藤君,你知道這些東西如果交到美國人或者支那人手裡,意味著甚麼嗎?”
“意味著我就能活命!”
佐藤健二有些歇斯底里地低吼道:“我不想死!我不想像田中議員那樣,被四方諒二那條瘋狗逼死在家裡!”
“我也不想被徵召去滿洲,去太平洋!”
“我看透了!”
“這個國家已經瘋了!東條內閣這幫人就是瘋子!”
“他想拉著所有人陪葬!”
“我只要一張去上海的船票!”
“還有黃金!”
“你們承諾過的!”
“赤色”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恐懼而扭曲的精英官僚,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這就是所謂的蝗國精英?
在死亡面前,與市井無賴有甚麼區別呢?
“很好。”
“赤色”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沿著桌面滑了過去。
“這裡面是一張‘滿鐵’株式會社高階職員的調令,還有一張從橫濱開往上海的‘淺間丸’號特等艙船票。”
“拿著它,你就是去上海公幹的要員,沒人會攔你。”
“至於黃金.”
“赤色”又摸出兩根沉甸甸的“小黃魚”,輕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而誘人的聲響。
“這是定金。到了上海,有人會給你剩下的。”
佐藤健二一把抓過信封和金條,像惡狗撲食一樣塞進懷裡,然後迅速將那個油紙包推了過去。
“快拿走,拿走!”
“赤色”不動聲色地收起膠捲,起身,壓低了帽簷。
“佐藤君,祝你一路順風。不過我要提醒你,上海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別以為逃離了東京就是天堂。”
“只要離東條那個瘋子遠一點,哪裡都是天堂!”
佐藤健二灌下一大口劣質燒酒,神經質地笑著。
“赤色”沒有再理會他,轉身走入雨幕之中。
幾經輾轉,這卷記錄著日本帝國最高機密和統治集團內部裂痕的膠捲,透過一條隱秘的地下交通線,從東京運往橫濱,再透過一艘中立國的商船,漂洋過海。
一週後。
這份情報擺在了美國戰略情報局位於昆明的辦公桌上。
……
中國。
昆明,巫家壩機場。
一架架塗著鯊魚嘴圖案的P-40戰機和龐大的C-46“突擊隊員”運輸機正在跑道上頻繁起降。
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司令部就在不遠處。
“上帝啊,這真是一個瘋狂的民族啊。”
約瑟夫·史迪威將軍手裡捏著那份剛剛翻譯好的情報摘要,興奮得在那張堆滿地圖的辦公桌前來回踱步。
他那張削瘦、刻板的臉上,此刻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克萊爾,你看看這個!” 史迪威將情報狠狠地拍在陳納德面前:“日本人的天蝗似乎有所動搖!”
“東條那個老混蛋正在搞甚麼‘一億玉碎’的本土決戰計劃,真是瘋狂的計劃。”
“好在,他們的內部已經分裂了!”
陳納德並沒有像史迪威那樣激動:“史迪威將軍,情報來源可靠嗎?”
“絕對可靠!”
史迪威大聲說道:“這是我們花了五百美元和大衛那幫人的命換來的。”
“我們得到訊息提供情報的日本人已經坐上了輪船,一旦他在半月後抵達中國上海之後,完全可以讓中國人將其抓捕而後審訊。”
“你看這裡.”
史迪威指著情報的一段:“‘東條清洗主和派,引發憲兵暴行,東京民怨沸騰’。”
“這意味著甚麼?”
“克萊爾,這意味著日本這顆爛洋蔥,正在從芯子裡爛出來!”
“我們必須給這頭垂死的野獸最後一擊!”
“我要求第14航空隊,立刻執行針對日本本土的戰略轟炸計劃!”
“我要用B-29,或者B-24,帶上燃燒彈,去轟炸東京!去轟炸大阪!”
“只要我們在他們的蝗宮頂上扔幾顆炸彈,這幫已經嚇破膽的日本人,絕對會發生內亂!”
陳納德放下情報,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這位頂頭上司,語氣中透著一股無奈和強硬。
“史迪威將軍我也想炸東京。”
“我甚至想把炸彈扔到東條英機的餐桌上。”
“但是.”
陳納德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巨大的華南戰區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廣東北部和江西南部的那片區域。
“我們現在的任務是幫助第四戰區發起對廣州方向的反攻。”
“這是華南戰場的關鍵一戰!”
“如果能夠打通粵漢鐵路南段,拿下廣州,我們就能重新獲得一個出海口!”
陳納德轉過身,直視史迪威的眼睛:“我的小夥子們,我的飛機,甚至每一滴汽油,現在都投入到了這場支援作戰中。”
“前線每天都在呼叫空中支援,我的飛行員每天要出擊三到四次,累得在座艙裡都能睡著。”
“史迪威將軍,您別忘了,他們此前參與到了華北四期反攻作戰!”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讓我抽調重轟炸機群,還要配屬大量的護航戰鬥機,去執行那個幾千公里外的轟炸任務?”
陳納德搖了搖頭,語氣堅決:“這不是一個明智的決策。”
“我不能為了一個政治上的象徵性勝利,而拋棄地面上那些正在流血的中國士兵.”
“象徵性勝利?!”
史迪威瞬間炸毛了:“這是戰略,戰略你懂嗎?!”
“只要日本本土亂了,華南的日軍就是無源之水!”
“而且,這是政治攻勢!”
“是向華盛頓證明我們價值的好機會。”
“羅斯福總統也想要看到我們轟炸日本東京,而不是在中國廣東的山溝裡面去炸碉堡。”
“那是你的政治,不是我的!”
陳納德也火了,他也是個倔脾氣,一旦認定是為了戰局,即使面對頂頭上司也寸步不讓:“我是航空隊指揮官,我只對戰場負責!”
“如果執行遠端轟炸,B-29那種吞油巨獸飛一趟東京,夠我的P-40飛十個架次!”
“而現在的燃油儲備,僅僅夠維持華南攻勢的,而下一趟的物資援助清單上面全都是中國人要的坦克和彈藥!”
“將軍,我明確告訴你,只要華南戰場上的戰鬥沒結束,我就絕不可能抽調主力去轟炸日本,這不符合我們此前擬定的既定戰略。”
兩人如同兩頭憤怒的公牛,隔著辦公桌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
“好,好得很!”
史迪威怒極反笑,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軍帽,狠狠戴在頭上:“既然你這裡說不通,那我就去找能做主的人!”
“他是中國戰區的最高統帥,我就不信,他對轟炸東京沒興趣!”
“哪怕是為了面子,他也一定會支援我!”
陳納德冷冷地看著他:“史迪威將軍,我不得不提醒你,華南的國軍部隊戰鬥力比較華北地區國軍部隊的戰鬥力相差甚遠,若是因為你的錯誤判斷導致友軍地面部隊因為缺乏空中掩護而攻擊失敗,這個責任,你也無法承擔.”
史迪威清楚地知道。
陳納德表達的究竟是甚麼意思。
風頭正盛的史迪威現如今萬般榮耀加身。
這並非是他的指揮多麼優秀,亦或者是他多麼有能力。
而是他選擇了最為正確的合作物件。
一直以來,陳納德就很反感史迪威對他指手畫腳。
尤其是在現如今的航空隊已經十分地“疲憊”的情況,史迪威卻不能夠為他們爭取來更多的燃油和援助。
反而為了討好“戰帥”,傾斜大量的資源給中國空軍。
這讓陳納德頗為不滿。
當然了,這種不滿不僅僅陳納德有。
美國國內同樣有不少傾向歐洲,傾向英法的軍政要員。
說到底,陳納德犯錯,史迪威屁事沒有。
但是史迪威犯錯,陳納德多半要負連帶責任。
這種事情就很操蛋。
陳納德不願意和史迪威一起冒險自然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史迪威也明白這個道理。
“我會讓你知道我的決定是無比正確的..”
史迪威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司令部。
……
“備車!去機場!”
史迪威坐進吉普車,對副官吼道:“我要立刻飛重慶!我要見常瑞元!”
多恩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的行程表,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暴怒的史迪威。
“將軍,呃,恐怕您去山城,見不到常委員長。”
“甚麼意思?”史迪威眉頭緊鎖:“他還在華北沒有返回,還是說他又躲到哪個防空洞裡面了?”
多恩小心翼翼地說道:“他確實還在華北”
“他怎麼還在華北,開封會議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據說在親自督辦整理整編任務”
史迪威摸了摸下巴,眼神變得玩味起來:“如果常瑞元不願意返回山城的話。
那就說明,現在的權力中心,已經從那個霧濛濛的霧都,逐漸地轉移到了北方。”
“第二十二集團軍現在到甚麼位置了?”
“根據我們此前收到的訊息,第二十二集團軍已經抵達山西地區,預估在半月之內便會抵達山城,承擔衛戍任務.”
“半個月。”
史迪威猛地拍了一下車門,嚇了司機一跳。
“太久了,我們不去山城了。”
“我們也去開封。”
“我要去見見我們的老朋友。”
“將軍,您這是?”副官多恩一臉的疑惑。
史迪威一臉自信的回覆道:“或許我們可以讓中國人獨立執行這項作戰任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