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機場的跑道上,那架載著侍從室主任竺培基的C-47運輸機,僅僅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時,便再次呼嘯著衝入雲霄,朝著西南方向飛去。
這一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瞬間傳遍了關注此事的各方情報網。
太快了。
快得不合常理。
在所有人的預想中,楚雲飛丟擲那份簡直是“要了權貴老命”的《公平犧牲》草案,勢必會引來山城方面的雷霆震怒。
這場談判,即便不是唇槍舌戰、拍桌子瞪眼,至少也得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拉鋸戰。
可現在,竺培基竟然滿面春風地走了?
甚至在上飛機前,還有人拍到他和方立功參謀長在停機坪上握手言歡,毫無劍拔弩張之態。
這場博弈本該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可竺培基竟然滿面春風地走了?
在外界看來,楚雲飛丟擲的《公平犧牲》草案簡直是在挖後方權貴祖墳,勢必引發雷霆震怒。
一時間,流言四起,猜測紛紜。
“難道是楚雲飛慫了?”
“我看是”
“畢竟胳膊擰不過大腿,那是斷人財路的事兒,他楚雲飛再硬,也不敢真跟整個後方的官僚集團硬剛吧?”
正當各方勢力還在觀望、猜測楚雲飛是否“慫了”的時候,第一聲驚雷,率先從山西龍城炸響。
……
龍城,第二戰區長官司令部。
楚溪春拿著剛剛收到的泉城密電,以及那份《公平犧牲》的正式文字,花白的眉毛舒展開來,連日來因為秋收徵糧問題而緊鎖的眉頭終於鬆開。
“好,好一招圍魏救趙,好一招劫富濟國!”
楚溪春將電報拍在桌子上,對著行署秘書蘇濤大笑:“雲飛的腦子就是活泛!”
“之前我還發愁‘擁軍獻糧’會傷了農戶的元氣,現在好了,只要這把刀砍向那些腦滿腸肥的富商巨賈,國民政府的財政窟窿不僅能填上,老百姓還會拍手稱快!”
“蘇濤!”
楚溪春面色一肅,拿出了長官的威嚴:“這種時候,必須第一個站出來給他撐腰,絕不能讓他在前面孤軍奮戰!”
“立刻通電全國!”
“第二戰區全體軍民,堅決擁護華北聯合指揮部提出之《戰時社會公平與犧牲法案》!”
“晉省乃抗戰之前沿,百姓毀家紓難已久。”
“今既有此利國利民之良法,凡我戰區轄內,無論官商士紳,皆應以國家為重,依法國捐,不得有誤,違者,依軍法從事!”
這封電報如同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瞬間打破了沉寂。
緊接著,僅僅兩小時後。陝北,延安。
楊家嶺的窯洞內,燈火通明。
“只要是有利於抗戰大局的,我們共產黨人絕不落後!”
……
三戰區長官司令部,上饒。
顧祝同負手立在窗前,看著窗外聯綿的陰雨,眉頭緊鎖。
作為國軍中的“不倒翁”,他對政治風向的嗅覺靈敏得可怕。
竺培基的快速返程,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總座。”
顧祝同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參謀長鄒文華:“韓德勤那邊有回信了嗎?”
“剛收到。”
鄒文華遞過一份密電:“似乎有些顧慮,電文寫得吞吞吐吐。
說是涉及最高機密,但在總座您的嚴令之下,他還是透露了幾個關鍵點。”
“念。”
“第一,竺主任離開時,不僅帶走了草案,還帶走了一個人。”
鄒文華壓低了聲音:“第二,那人是海州前線抓到的‘大魚’。”
顧祝同眼神一凝:“大魚?”
“海州那種地方,能有甚麼大魚值得竺培基親自押送?
日軍師團長几乎不太可能被抓,那麼抓的是汪偽高官?”
鄒文華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韓德勤在電報末尾,只寫了三個字——華清宮。”
“卑職猜測,很有可能是.”
“驪山.”
顧祝同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合上,發出一聲脆響。
“孫銘久?!”
除了那個在西安臨潼山華清池搞出驚天事變、讓委座蒙受奇恥大辱的孫銘久,還有誰能配得上這三個字的暗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顧祝同在屋內來回踱步,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精明:“好一個楚雲飛,好一招借花獻佛!”
“他這是把孫銘久當成了投名狀,當成了委座下臺的梯子!”
“有了這顆人頭,委座多年的惡氣出了,面子有了,威望也足了。”
“這時候再談那份草案.”顧祝同停下腳步,眼中精光閃爍:“那就是順水推舟的事了!”
鄒文華在一旁試探道:“那長官,咱們該怎麼表態?那份草案可是得罪人的活.而且處理不好的話,委座自己的位置都坐得不夠安穩。”
“得罪人?”
顧祝同冷笑一聲:“得罪的是那些在後方發國難財的蛀蟲,跟咱們帶兵打仗的有甚麼關係?”
“你想想,要是那筆特別戰爭稅真收上來了,軍餉足了,撫卹高了,下面的弟兄們還不感激涕零?”
“而且,楚雲飛這一手,明顯是和山城達成了某種默契,竺培基走得這麼快,說明大局已定!”
“肯定會有部隊入川拱衛陪都,協助委座掃清西南。”
“這個時候誰要是還看不清形勢,那就是跟委座過不去,跟全軍的利益過不去!”
顧祝同想到這裡,當即咬牙做出了決定:“快!擬電!”
“致電山城統帥部,並通電全國!”
“我第三戰區全體將士,堅決擁護《戰時社會公平與犧牲法案》!”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後方殷實之家理應毀家紓難,共赴國難,此乃天經地義,法理之所存!”
“懇請委座早日頒佈明令,以慰軍心,以正視聽!”
……
與此同時,長沙,嶽麓山。
第九戰區長官司令部。
薛嶽正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冷笑。
“長官,三戰區顧長官通電了。”
參謀長吳逸志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驚訝:“顧長官這次轉性了?這麼得罪人的事兒,他居然搶在第一個表態支援?”
“顧墨三那個老狐狸,那是無利不起早。”
薛嶽放下報紙,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灼灼:“他這是看準了委座已經默許了,想搶個頭彩。”
“不過嘛”
“這事兒,我也得支援!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支援!”
“為甚麼?”趙子立有些擔憂:“長官,那可是要把後方的老爺們都得罪光的。”
“得罪就得罪!我怕他們個鳥?”
薛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直晃:“你看看咱們九戰區的弟兄們,吃的是甚麼,穿的是甚麼?”
“幾年前的撫卹金髮到現在,連口薄皮棺材都買不起!”
“而後方那幫混蛋呢?”
“囤積居奇,倒買倒賣,日子過得比神仙還快活!”
“楚總顧問有一點說的很對,憑甚麼窮人流血,富人發財?” “第九戰區堅決支援向富人徵稅!凡我戰區防區內,敢有抗稅不交、轉移資產者,一律按漢奸罪論處!老子的槍斃了他們,絕不手軟!”
……
湖北,恩施。
第六戰區長官司令部。
孫連仲看著手中接連傳來的電報,露出了個苦瓜臉。
“顧墨三通電了,薛伯陵也通電了,陳長官,這風向變得有些快了吧?”
“竺主任才剛走,原本還在觀望的所有人,現在全部都開始表態了,真是奇怪啊。”
陳辭修作為“土木系”的領袖,委座的真正心腹,看問題的角度自然比旁人更高一層。
“這是勢。”
“楚雲飛把孫銘久交出去,是給了委座‘勢’;提出組建裝甲集團軍,是給了國家‘勢’;而那份《公平犧牲》法案,是給了全軍幾百萬將士‘勢’。”
“當這三股勢合在一起,那就是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顧長官看懂了,薛伯陵雖然是個武夫,但在錢糧問題上也看得比誰都清。”
“咱們要是再不表態,那就成了‘不顧大局’的落後分子了。”
陳辭修重新戴上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
“擬電吧。”
“我華南聯合指揮部擁護中央一切有利於抗戰之決策。”
“並建議:該法案之推行,應建立嚴格的監管制度,確保稅款專款專用,全部用於前線軍需及撫卹,不得挪作他用!”
……
短短一天之內。
隨著三戰區顧祝同的第一封通電發出,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緊接著,九戰區薛嶽、六戰區陳辭修、一戰區、五戰區……各大戰區的長官們彷彿商量好了一般,紛紛發來措辭激昂的擁護電報。
這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們,或許私底下各有算盤,但在“向富人收錢、給軍隊發錢”這件事上,表現出了驚人的一致性。
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可以名正言順從後方權貴口中奪食的機會。
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更沒有人會跟自己手裡的槍桿子過不去。
而山城方面,在這一片“擁護”的浪潮中,那原本可能存在的阻力,正在被迅速瓦解。
一場原本被視為“大逆不道”的改革,在楚雲飛精妙的政治操盤和絕對的實力威懾下,竟然奇蹟般地鋪平了道路。
隨著二戰區、延安、三戰區接連發聲,大勢已成。
這股浪潮迅速席捲了整個西北和中原。
甘肅,蘭州。
第八戰區長官司令部。
朱紹良長官看著這一封封通電,苦笑一聲:“這風向變得太快了,連顧墨三那個老狐狸都衝在前面,咱們要是晚了,怕是要被當成‘落後分子’了。”
“這八戰區都快要取締了,這個時候就不要折騰了吧?”
朱紹良搖了搖頭:“傳令,第八戰區通電擁護!”
河南,洛陽。
第一戰區長官司令部。
蔣鼎文雖然私下裡可能跟不少富商有利益往來,但面對如此洶湧的輿論和軍心,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犯眾怒。
“發吧發吧。”
蔣鼎文無奈地擺了擺手,“既然大家都喊著要‘公平’,咱們也不能當那個‘不公平’的靶子,第一戰區,擁護!”
五戰區,四戰區也相繼進行表態。
短短几天的時間。
從黃土高原到江南水鄉,從西北大漠到中原腹地。
各大戰區、各方勢力的通電如雪片般飛向山城。
這場由楚雲飛發起、以孫銘久為人祭、以千輛坦克為藍圖的“逼宮”大戲,在各方勢力的推波助瀾下,終於匯聚成了一股誰也無法阻擋的歷史洪流。
狠狠地撞向了山城那些還在醉生夢死的權貴大門!——
魯西,泉城,前敵總指揮部。
楚雲飛坐在辦公桌前,手中捏著厚厚一沓來自各大戰區的通電電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鈞座,大勢已成。”
方立功將一杯熱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顧墨三、薛伯陵、陳辭修、蔣銘三。”
“這些平日裡誰也不服誰的封疆大吏,這次算是讓您給擰成了一股繩。”
“擰成一股繩?”楚雲飛搖了搖頭,隨手將電報扔在桌上,“立功兄,這樣說的話還是太早。”
“不要忘了,他們雖然是軍人,可同樣也是官僚,下面同樣一堆利益關係。”
楚雲飛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聲音冷冽:“他們擁護的,是可以落到自己口袋裡的軍費,是可以名正言順從後方權貴口中奪食的權力!”
“不過,這對我們來說,足夠了。”
“只要這股風暴刮起來,山城那位,除了順水推舟,別無選擇,為了防止有人串聯鋌而走險,給王長官發密電吧,讓他借道川陝,入川衛戍。”
“是!”
次日,山城,黃山官邸。
陰沉了多日的天空終於放晴,久違的陽光灑在雲岫樓的青瓦上。
然而。
對於剛剛被押解回來的孫銘久來說,這就是地獄的烈火。
書房內,常瑞元看著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綁的孫銘久,眼睛裡面滿是血絲和暴怒。
“孫銘久!你還有臉見我?!”
常瑞元手中的柺杖狠狠地抽在孫銘久的腦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當年的賬,咱們今天好好算算!”
孫銘久拼命磕頭,額頭上鮮血淋漓:“委座饒命!委座饒命啊!我當年也是被豬油蒙了心,我是被.”
話還沒說完,常瑞元怒吼道:““拉出去!”
“立即送往軍事法庭,一週之內完成公審、務必槍決!”
常瑞元胸膛劇烈起伏,強忍著怒意:“我要讓全天下人都看看,背叛領袖、背叛黨國、充當漢奸的下場!”
隨著憲兵將哭嚎的孫銘久拖走。
常瑞元頹然坐在藤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多年的夢魘,勉強在今天畫上了逗號。
竺培基適時地走上前,將兩份檔案輕輕放在桌案上:“委座,這是楚雲飛呈上來的《公平犧牲法案》修正案,還有《第一裝甲集團軍組建計劃》。”
“各大戰區已經通電擁護了.”
常瑞元瞥了一眼那份法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那是被數百萬大軍意志裹挾著的“逼宮”,也是他無法拒絕的“臺階”。
“籤吧。”
常瑞元拿起毛筆,在檔案上重重地寫下了“中正”二字,力透紙背。
“既然大家都想要公平,那就給他們公平。”
“既然都想要裝甲叢集,那就建!”
“從行政院走流程,要在月內透過審議,《戰時社會公平與犧牲法案》在秋收之前,一定要正式生效。”
“除此之外,組建‘特別稽查委員會’,由軍統牽頭,給我狠狠地查。”
常瑞元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讓軍訓部全權負責組建事宜。”
“委座,華北方面為了您的人身安全考慮,願意推遲反攻計劃,將二十二集用於拱衛陪都..”
“為了我的人身安全考慮?”
常瑞元冷笑了一聲:“我倒是希望他真的這麼想”
竺培基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委座,您要是還不放心的話..或許可以去華北前線視察一段時間.至少比呆在山城要安全一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