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南,湘鄂贛交界,平江以北。
第二十七集團軍副總司令部。
悶熱潮溼的空氣籠罩著這片丘陵地帶,蚊蟲在昏黃的馬燈旁飛舞。
副總司令歐震正對著地圖上的臨湘至通城一線眉頭緊鎖。
戰鬥越來越近,按照以往對日作戰經驗,日軍勢必會搶先對他們發起突襲。
至於日軍為甚麼會獲悉他們的作戰計劃.
這件事情對於他們這些國軍高層指揮官而言,已經快要到了司空見慣的程度了。
不多時,一名參謀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遞上一份急電:“長官,薛長官來電。”
歐震接過電報,目光快速掃過,瞳孔驟然收縮。
電文簡短無比。
“令你部即刻對當面之敵發起全線攻擊,務必於明日拂曉前突破日軍第40師團防線,向長江方向推進。”
“薛嶽。”
“現在就打?”
歐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薛長官這是瘋了嗎?”
“側翼的友軍還在集結路上,王耀武的二十四集團軍主力也沒到位,現在發起進攻,萬一青木成一那個老鬼子反咬一口,咱們怎麼辦?”
日軍第40師團師團長青木成一中將,對於九戰區而言,算是出了名的硬骨頭了。
雖然不是日軍常設師團,可戰鬥力一點也不差。
尤其是山地攻堅戰,本就不是國軍所擅長的。
“會不會是電報譯錯了?”
旁邊的參謀長也有些遲疑,“按照原定計劃,總攻時間應該在三天後。”
“給李玉堂兵團發電!”
歐震當機立斷,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必須找個能通氣的人:“問問他有沒有收到同樣的命令,是不是楊森總司令那邊有甚麼新的部署?”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平江與修水之間的電波往來從未間斷。
電報員的手指幾乎敲出了火星,直到兩份內容幾乎一模一樣的電文擺在歐震和李玉堂的案頭。
雙方這才確認。
修水,李玉堂兵團指揮部。
李玉堂把電報往桌上一拍,這位山東漢子臉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既然長官部下了死命令,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接方先覺!”
電話接通,李玉堂的聲音震得話筒嗡嗡作響:“我和歐長官那邊透過氣了,這次進攻,你打頭陣!”
“歐長官麾下的第37軍羅奇部會配合我部的進攻,我要你給我鑿穿青木成一的防線!”
……
拂曉時分,臨湘以南,日軍第40師團前沿陣地。
薄霧籠罩著山林,死一般的寂靜中,突然爆發出了一陣震天的“怒吼”。
一顆顆的炮彈砸向了日軍此前構築的防禦陣地之中。
方先覺親自督戰,預10師作為先鋒,在師長孫明瑾的率領下,如同出籠的猛虎,向著日軍的高地發起了決死衝鋒。
與此同時,左翼的第37軍也在羅奇的指揮下,發起了攻勢。
“轟!轟!轟!”
迫擊炮彈在日軍陣地上炸開,煙塵騰起。
衝鋒的國軍戰士們一個個紅著眼睛,握緊了手中的步槍和手榴彈,做好了迎接日軍機槍火網和白刃戰的準備。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預想中密集的機槍掃射並沒有出現。
就連那令人心悸的擲彈筒爆炸聲也未曾響起。
“殺啊——!!!”
先頭連的戰士們衝上了日軍的第一道戰壕..
“沒人?!”
一名排長一腳踹開地堡的門,裡面空空如也,地上只剩下一些散亂的罐頭盒子和幾張擦屁股紙。
“連長!”
“鬼子跑了!”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頭上突然豎起了一面白旗。
幾百號穿著黃皮軍裝的偽軍,排著整齊的佇列,甚至把槍栓都卸了,高舉著雙手走了出來。
為首的一個偽軍團長,見到衝上來的國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大喊道:“別開槍!別開槍!國軍兄弟!我們反正!我們起義!”
一個小時後。
“軍座!”
孫明瑾騎著馬飛奔而來,臉上表情極其古怪:“邪門了!真的邪門了!”
方先覺接到前線報告時,正舉著望遠鏡疑惑不解:“這幫鬼子人呢?”
“咱們當面日軍居然一夜之間蒸發了!”
“據投降的偽軍交待,小鬼子昨天半夜就悄悄撤了,連輜重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前線的那些掩體和陣地?”
“師座,真的沒人!”預十師師長孫明瑾的聲音透著一股荒誕和不可置信:“我的先鋒團已經佔領了日軍的二線陣地了,這幫小鬼子除了幾頂破鋼盔和用來迷惑人的稻草人,連根毛都沒有留下。”
“有沒有從偽軍口裡面問到更多的情報?”
“據偽軍交代,日軍這次撤退十分隱秘,連汽車都沒有動用,似乎生怕鬧出點甚麼動靜出來,他們察覺到不對勁之後,第一時間向我軍投降.”
“給上峰發電吧..”
“是!”
就在李玉堂收到電報的同一時間。
側翼的羅奇也發了一封急電給了歐震。
“歐副總司令:我部已佔領通城外圍高地,並未遭遇日軍抵抗!”
“沿途據點人去樓空,只剩下還沒來得及燒燬的營房。”
“怪事”
又三個小時。
前線指揮所內,歐震和剛趕到的李玉堂面面相覷。
歐震皺眉道:“這青木成一是在玩空城計?”
“不像,完全就是純粹的空城。”
李玉堂搖了搖頭,指著地圖上那條通往長江的大路:“小鬼子撤的匆忙,只留下了小部隊用於起爆重武器和焚燬帶不走的作戰物資。”
歐震猜道:“會不會華北那邊打得太狠,連帶著這邊的小鬼子都被嚇破了膽,只能夠繼續收縮防線?”
不多時。
剛剛接通不久的電話線內就傳來了方先覺的聲音。
“李老總,日軍全線退卻!”
“我軍進攻部隊現已如入無人之境,正在向縱深猛插!”
“按照目前的推進速度,只要兩條腿跑得快,別說是突破防線,我們完全有把握在今天日落之前,兵不血刃地佔領臨湘至通城全線。”
李玉堂顯然震驚無比,眼睛都瞪得老大,思索片刻之後接著道:“好,不過不要冒進,待我請示一下薛長官。”
方先覺:“是!”
歐震則是一臉笑意,稱讚李玉堂:“瑤階兄還真是沉穩,在沒搞清楚具體狀況之前,穩妥總歸是沒錯的,我建議讓空軍方面起飛偵查,確認此次並非日軍陰謀詭計。”
“嗯,也只能如此。”
兩人雖然是這麼說,但實際上的安排卻並非如此。
不多時。
羅奇所部當即收到了命令。
一名歐震親信參謀透過隨軍電話下令要求羅奇所部,,全軍改為攻擊前進,不管甚麼側翼掩護,甚麼後方,全給我跑起來,儘可能的向前突擊,最好是直接打到長江邊.——
長沙。
第九戰區長官司令部。
“你說甚麼?!”
薛嶽猛地從作戰地圖前轉過身,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來彙報的參謀長吳逸志,手中的指揮棒差點沒拿穩。
“你是說,前線沒打響,四十師團、一一六師團、六十八師團、三十七師團全部都撤退了?”
“是的,伯陵兄。”
吳逸志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將幾份急電攤在桌子上:“不僅是正面的歐震和李玉堂,側翼的情報也陸續匯攏過來了。”
“第20軍在通城、第58軍在鄂南方向,均報告日軍防線空虛,甚至連核心據點的重機槍都沒帶走,只是刻意損壞了槍管。”
“日軍似乎在進行全面的後撤.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薛嶽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悶熱的風灌進來,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打了半輩子仗,跟日本人死磕了這麼多年,何曾見過日本人不戰而退。
即便是鄂西會戰,被打成那樣,日軍依舊選擇反擊,依舊選擇堅守。
這才過去短短几個月的時間。 雪崩效應已經展現,日軍在進行全面的戰略收縮,並且已經喪失了戰心。
薛嶽沉聲問道:“空軍那邊的偵察報告出來了嗎?”
作為一名統帥,他需要為參戰部隊這幾十萬的官兵負責,他必須謹慎。
而不是像歐震、李玉堂那樣為了爭功,讓麾下的將領們全速追擊。
“應該還沒..”
吳逸志話音未落,
“出來了!”
就在這時,一名空軍聯絡官匆匆跑進作戰室,手裡拿著一迭還散發著藥水味的偵察照片。
“薛長官,大動靜,天大的動靜!”
聯絡官將照片一張張鋪在桌上,指著上面那一團團黑色的煙霧和長龍般的車隊:“這是岳陽火車站,這是城陵磯碼頭,還有通往武昌的公路上!”
“全是火、全是煙,在我們攻擊發起之後,日軍鬼子在燒倉庫。”
“他們在焚燬帶不走的物資!”
“公路上的日軍卡車和騾馬隊排成了長龍,正在瘋狂向北、向東,甚至發生了擁堵”
薛嶽拿起放大鏡,死死盯著那張岳陽碼頭的照片。
岳陽這地方他太熟悉了。
那裡曾是日軍進攻長沙的前進基地,囤積了無數糧草彈藥,此刻卻是一片火海。
“好啊.”
薛嶽的手微微顫抖,隨即猛地握緊拳頭,狠狠砸在桌面上:“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很顯然,畑俊六這是被北邊的戰局嚇破了膽,他擔心華中方面的日軍很有可能會走華北方面的老路。”
吳逸志在一旁補充道:“今天中午確實收到了二廳的通報,華北方面也發起了針對泉城的總攻。”
“日軍大本營恐怕是覺得華中守不住了,這是要棄車保帥,把部隊撤回到汪偽政府的老巢,去構建所謂的首都防禦圈去了。”
“想跑可沒這麼容易啊”
他原本還在擔心這是一場硬仗,擔心部隊傷亡過大。
但現在,既然對手把後背露給了他,那他絕不會客氣。
“傳令下去!”
薛嶽大步走到地圖正中央,手中的指揮棒如同一把利劍,狠狠插入了湘北大地:
“之前擬定的作戰計劃全部作廢,各部改為全線追擊!”
“尤其是像第十軍、第七十四軍這樣戰鬥力強橫的作戰部隊,給我扔掉所有的罈罈罐罐,輕裝前進,我要他們像狼群一樣,死死咬住敵軍的尾巴!能咬下一塊肉是一塊肉!”
“注意,雖然是輕裝前進,但要將所有的卡車、運輸工具調配給這兩支優秀的作戰部隊,保障他們的重武器能夠儘可能的伴隨作戰。”
“是!”
薛嶽轉頭看向吳逸志:“另外給正在趕路的王耀武發電報!”
“讓他帶著餘下作戰部隊,直接向東穿插,直插陽新、大冶!”
“務必在日軍撤退的必經之路上,給我扎一顆釘子!”
“畑俊六想把這十幾萬鬼子帶回南京,老子偏要讓他把命留在鄱陽湖邊上!”
“是!”
可以預想到。
接到命令的各部,自然會放飛自我,展現自身實力(爭搶功勞)。
湘北的公路上、山道間,至少數以萬計的國軍將士甩掉了沉重的揹包,扛著輕機槍和迫擊炮,在軍官的哨子聲和吶喊聲中,向著潰退的日軍發起了一場正兒八經的大追擊。
“另外,給統帥部擬電,告知今日戰況.”
“是!”
——
山城,最高軍事委員會作戰室。
此時已是深夜,但作戰室內依舊燈火通明。
窗外的雨聲不僅沒有讓屋內的人感到寧靜,反而增添了幾分焦躁與不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
幾位國軍的大腦級人物正圍站在巨大的軍事地圖前,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的凝重。
薛嶽臨時更改作戰計劃雖然得到了常瑞元的批准,但最終打成甚麼樣,他們實際上是沒底氣的。
“委座,諸位。”
參謀總長白健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手中的指揮棒首先落在了北方那個紅藍交織最密集的點上——泉城。
“華北方面剛剛彙總了午夜前的最後一份戰報。”
白健生語氣沉穩,透著一股肅殺之氣:“泉城的巷戰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方立功指揮的第八十八集團軍、李延年的三十四集團軍,以及趕來增援的各路友軍,正在對土橋一次的第12軍殘部進行最後的絞殺。”
“日軍利用廢墟、下水道和堅固建築,進行著所謂的‘玉碎’式抵抗。”
“我們的每一步推進,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何敬之在一旁插話道,眉頭緊鎖:“傷亡數字很大?”
“很大。”
白健生點了點頭,“但還在可控範圍內。關鍵是日軍沒有任何調整部署的跡象,關東軍被堵在黃河北岸過不來,城內的鬼子就是甕中之鱉,無論怎麼掙扎,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常瑞元端坐在皮椅上,微微頷首,神色尚算平靜:“泉城既然已經圍死了,那是煮熟的鴨子飛不了。但這華中.”
“這也正是我要說的。”
白健生手中的指揮棒順著長江航道猛地向東一劃,語氣中充滿了疑慮與震驚:“委座,華中方面的局勢,太詭異了。”
“按照薛伯陵和孫仿魯發來的急電,日軍放棄武漢三鎮、放棄南昌、放棄九江,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但是,他們退得太快了,也太果斷了!”
“數以十萬計的日軍主力,竟然連一次像樣的阻擊戰都沒有組織,就這樣放棄了經營數年的核心統治區,向著金陵方向全速狂奔。”
陳辭修看著地圖上那一長串代表日軍撤退的紅色虛線,憂心忡忡地說道:“委座,這會不會是畑俊六的‘拖刀計’?”
“誘敵深入?”何敬之也附和道:“我們喜歡用這樣的戰術,日本人也沒少玩這種把戲。萬一我們的部隊追得太急,拉長了補給線,日軍突然回過頭來咬一口.”
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這種“幸福來得太突然”的感覺,讓這幫跟日本人打了好幾年苦仗、敗仗的國軍高層們,竟然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甚至是本能的恐懼。
畢竟。
日軍第11軍雖然編制撤銷了,但那二十多萬的鬼子還是實打實的戰鬥力,不是泥捏的。
“不像是誘敵。”
白健生盯著地圖看了許久,最終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你們看,日軍在撤退過程中,瘋狂地破壞鐵路、橋樑,甚至焚燒帶不走的糧食和物資。”
“如果是誘敵,他們需要保留這些設施以便反擊後使用。”
“這種堅壁清野的做法,分明就是不想再回來了!”
“而且”
白健生指了指北方的泉城,“華北戰局的崩盤,是引發這一系列連鎖反應的根源。”
“把岡村寧次打殘了,把關東軍堵住了,這就相當於在畑俊六的腦袋上懸了一把利劍。”
“如果他不撤,等華北國軍騰出手來南下,他就得被包了餃子。”
常瑞元聽著眾人的分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麼說”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常瑞元緩緩站起身,目光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這是大潰敗?是戰略總退卻?”
“是!”
白健生斬釘截鐵地回答:“委座,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日軍已經喪失了在長江中游繼續作戰的信心和能力。”
“如果我們這時候猶豫不決,畏縮不前,一旦讓畑俊六把這些主力完整地帶回南京、上海,依託江南水網構築起新的防線,那以後再想打,可就難了!”
“顧慮..”
常瑞元喃喃自語,“我確實有顧慮。”
他擔心的不僅僅是軍事上的陷阱,更有政治上的考量。
如果大軍深入,會不會給某些“友軍”可乘之機?
如果追擊失敗,剛剛建立起來的國際威望會不會受損?
但看著地圖上那大片即將光復的國土,那象徵著九省通衢的武昌。
常瑞元眼中的猶豫終於被野心所取代
他猛地一揮手,做出了決斷:“既然畑俊六要跑,那就送他一程!”
“給薛嶽、孫連仲發電!”
“告訴他們,統帥部批准他們的追擊計劃!”
“膽子要大一點,步子要快一點!”
“不用擔心後勤,允許戰區徵調作戰區域內一切人力、畜力,輪船。”
“務必盡最大可能予以殲滅!”
“還有,既然華北那邊在打泉城,華中在追擊。”
“我們也不能光看著。”
“以此大捷為契機,命令宣傳部,立刻向全世界廣播!”
“就說,我中華民國國軍,已在全線發起戰略反攻!”
“光復勸過,指日可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