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市集外圍,日軍第59師團前進指揮所。
昏黃的馬燈在劇烈的炮火震動中搖搖欲墜,指揮所頂部的浮土簌簌落下,撒在攤開的作戰地圖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躁和絕望的氣息。
師團長細川忠康中將面色鐵青,雙手死死撐在地圖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在代表八路軍東征縱隊的那個紅色圓圈和代表國軍第三十一集團軍的藍色箭頭之間來回遊移,眉頭鎖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八嘎為甚麼還是攻不下來?!”
細川忠康的聲音沙啞、充滿了不甘:“整整兩天!我們即使沒有重炮旅團的支援,僅憑師團屬火炮,難道還奈何不了一支孤軍嗎?”
“師團長閣下。”
參謀長藤田大佐摘下滿是塵土的眼鏡,一邊擦拭一邊苦澀地彙報導:“這支被稱為‘東征縱隊’的敵軍戰鬥力過於強橫。”
“前線聯隊報告,敵軍的火力配置極不尋常。”
“他們裝備了大量的美式60迫擊炮,甚至還有81毫米迫擊炮和所謂的一次性火箭筒。”
“在巷戰中,我們的重機槍火力點往往剛一開火,就會招來敵軍精準的曲射火力覆蓋。”
“我們的戰車中隊在廢墟中寸步難行,隨時會被那該死的火箭筒擊毀。”
“這就是楚雲飛處心積慮調教出的‘樣板部隊’啊”
細川忠康長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惋惜和無奈:“我知道他們裝備好,但我沒想到那個叫李雲龍的指揮官,能把這些裝備運用得如此爐火純青,一個從來沒有上過軍校的大老粗,居然還有這樣的本事”
他猛地錘了一下桌子,震得地圖亂顫:
“如果岡村司令官給我配屬了重炮聯隊的話.”
“不!”
“哪怕是再給我兩個野炮中隊!”
細川忠康伸出兩根手指,眼中滿是痛惜:“只要再有兩個裝備75毫米野炮的中隊,我就能對曹市集的核心陣地實施更徹底的火力壓制,就能在昨天日落前把李雲龍的指揮部炸平!”
“就差這臨門一腳!”
“只要再多一點點火力,多一點點時間,我們就能全殲這支八路軍精銳,徹底打斷支那人在南線的一條臂膀。”
“可惜,戰機稍縱即逝。”藤田參謀長低聲道,“我們沒有那兩個中隊,李雲龍也確實是個硬骨頭,他在廢墟里跟我們纏鬥了兩天,硬生生把我們的進攻鋒芒給磨平了。”
“而且,現在更麻煩的來了。”
還沒等細川忠康從“痛失好局”的悔恨中走出來,一陣更加密集的爆炸聲從側翼傳來,那是大口徑榴彈炮落地的聲音。
一名通訊參謀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寫滿了驚恐:“報告師團長!側翼!側翼防線崩了!”
“支那第三十一集團軍!他們突破了我們的警戒陣地,正在向曹市集核心區域高速推進!”
“納尼?!”
細川忠康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怎麼可能這麼快?!”
“兩天前他們還在幾公里外磨洋工,像烏龜一樣爬行!”
“我們的一個大隊就能輕鬆擋住他們一個師!”
“怎麼突然之間”
通訊參謀顫抖著說道,“前線回報,支那軍這次進攻完全不計傷亡!”
“他們的軍官帶頭衝鋒,督戰隊就在後面架著機槍!”
“而且,他們的火力全開了!”
“師團長閣下,那是中央軍的嫡系精銳,德式訓練,美式火炮,一旦這支部隊發了瘋,真的不計代價地進攻,憑我們側翼那單薄的兵力,根本擋不住!”
“我們都低估了王仲廉,或者說,我們低估了楚雲飛逼迫王仲廉的手段。”
細川忠康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他太清楚中央軍精銳不儲存實力全力進攻的可怕之處。
“師團長閣下,必須要決斷了!”
藤田急切地說道:“李雲龍這塊骨頭太硬,我們因為缺乏重武器攻堅,一時半會啃不下來。”
“現在側翼被突破,我們反而成了夾在中間的肉餡!”
“如果不立刻調整部署,我們要麼被兩面夾擊,要麼就被反包圍在曹市集!”
“殲滅東征縱隊的時機……因為那缺失的火力,已經徹底失去了!”
細川忠康看著地圖,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不甘。
明明只差一點點!
現實是殘酷的,那一支像發了瘋一樣的中央軍主力,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會落下來斬斷第59師團的脖子。
“八嘎呀路!!”
細川忠康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一拳砸在桌子上,將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僅沒吃到肉,還要防著被狼咬!”
良久,他長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歲。
細川忠康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無奈:“停止對曹市集的攻擊。”
“各聯隊交替掩護,向後方防線轉進,就此脫離戰鬥。”
“哈依!”
——
曹市集,核心陣地廢墟。
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隨著一封急電譯出之後,那些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炮火聲終於停歇了。
“呸!”
李雲龍從那個幾乎被炸塌了半邊的地窖指揮部裡鑽出來,用力吐出一口帶著沙土的唾沫。
他滿臉黢黑,軍裝被劃得稀爛,只有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嚇人。
他舉起望遠鏡,看著遠處正如潮水般向東南方向退去的日軍大部隊,狠狠地把帽子摔在了地上。
“他孃的,這老鬼子跑得倒是比兔子還快!”
李雲龍一臉的肉疼和遺憾,指著遠處的塵土罵道:“就差那麼一口氣啊!”
“要是王仲廉那個混蛋的部隊能早到半天,哪怕是三個小時!”
“老子今天高低能把第59師團的一個聯隊給留下來!”
“行了,老李。”
趙剛也灰頭土臉地鑽了出來,他看著滿地的彈坑和犧牲戰士的遺體,眼神中閃過一絲悲痛,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能把這塊硬骨頭崩掉牙,還沒被他嚥下去,咱們已經是燒高香了。”
“要不是楚長官的那道‘死命令’逼得王仲廉發了瘋,咱們今天恐怕真得交代在這兒。”
正說著,南面的地平線上,一面面青天白日旗在煙塵中顯露出來。
第三十一集團軍的先頭部隊,終於在這個關鍵時刻,像是推土機一樣撞開了日軍的側翼封鎖線,與東征縱隊會師了。
一名身材挺拔、面容儒雅卻滿身硝煙的國軍少將,帶著警衛員快步跑了過來。
見到李雲龍,他並沒有像尋常中央軍軍官那樣擺架子,而是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軍禮。
“李司令!”
“敝人是第三十一集團軍第85軍第110師師長,廖運周!”
廖運周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油泥,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真誠的焦急:“奉命馳援,來得遲了!貴部傷亡如何?”
“廖運周?”
李雲龍愣了一下之後急忙回禮。
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但打起仗來卻一點不含糊的國軍師長。
他雖然不知道廖運周的真實身份(中共地下黨員),但老李這雙看人的眼睛毒得很。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和之前那個甚麼許康、王仲廉不一樣。
這人身上,沒有那種令人討厭的兵油子味兒,反而透著一股子親切勁兒。 “死不了!”
李雲龍嘿嘿一笑,大咧咧地回了個禮:“廖師長是吧?”
“這回多虧了你們這臨門一腳啊!要是再晚來幾個鐘頭,你就只能來給我李雲龍收屍了!”
“到時候,我看王總司令怎麼跟楚長官交代!”
廖運周苦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道:“李司令言重了。”
“既然是打鬼子,那就是一家人。”
“楚總顧問的‘軍法’大刀已經懸在頭上了,許康師長都被拿下了,誰還敢不拼命?”
他看了一眼周圍慘烈的戰場,眼神中閃過一絲敬佩:“能在日軍精銳師團的圍攻下堅守兩天,東征縱隊,不虛傳,運周佩服!”
“行了,客套話不多說。”
李雲龍眼珠子一轉,看著日軍撤退後遺棄在戰場上的那幾輛損壞的卡車和堆積的彈藥箱,立馬露出了本來面目。
他指著那堆戰利品,試探性地看著廖運周:“廖兄弟,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這小鬼子跑得急,落下了不少破爛。”
“你們中央軍家大業大,又是美械又是蘇械,這點東西應該看不上眼吧?”
廖運周是何等聰明人,他當然知道李雲龍是甚麼意思。
作為潛伏的同志,他巴不得把這些裝備都送給八路軍,正好藉著這個由頭送個人情。
“李司令說笑了。”
廖運周微微一笑,大手一揮,極為豪爽地說道:“既然是貴部在這個陣地上頂了鬼子兩天,這些戰利品,自然理應歸貴部所有!”
“我們110師還要繼續追擊,帶上這些罈罈罐罐也是累贅,就勞煩李司令幫我們‘清理戰場’了!”
“哈哈哈哈!好!爽快!”
李雲龍大喜過望,他沒想到這個國軍師長這麼上道,簡直像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
他轉頭對著張大彪吼道:“大彪!你還愣著幹甚麼?!”
“聽見沒?”
“廖師長說了,那是咱們的了!”
“甚麼罐頭、大衣、還有沒打完的炮彈,都給老子往回搬!”
“還有那幾門炸壞的山炮,也都給老子拖回去,我估摸著修修還能用!”
“動作快點!別讓廖師長的弟兄們等著!”
“是!”
張大彪心領神會,一揮手:“一營的,跟我上!”
“動作麻利點!”
看著八路軍戰士們如狼似虎地衝向戰場打掃戰利品,廖運周身邊的副官有些肉疼,小聲嘀咕道:“師座,那裡面好像還有兩門九二式步兵炮呢,咱們也不富裕啊”
廖運周瞪了他一眼,低聲呵斥道:“閉嘴!”
“拿命換來的東西,紅甚麼眼?”
“別忘了這支部隊是楚長官打造的樣板部隊,眼皮子別那麼淺!”
副官不敢多說。
誰都知道這支部隊的後面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他一個少校副官也不敢出言得罪。
廖運週轉過頭,對著李雲龍敬了個禮:“李司令,軍情緊急,我部還要繼續向徐州方向警戒,就不多留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李雲龍重重地抱了抱拳:“廖兄弟,這個人情,咱老李記下了!回頭請你喝酒!”
看著廖運周率部離去的背影,趙剛走了過來,若有所思地說道:“老李,這個廖師長,不簡單啊。不僅打仗猛,為人處世也頗有章法,倒像是個有信仰的軍人。”
“是個人物!”李雲龍點了點頭,眼中精光一閃:“這國軍裡頭,還真是人才輩出,依我看,這小鬼子用不了多久就要被趕下海了。”
當夜,山西,八路軍總部。
幾盞馬燈將簡陋的作戰室照得通亮。
牆上那幅巨大的華北作戰地圖上,敵我態勢的紅藍箭頭正發生著劇烈的變化,每一次標註的變動,都代表著戰局的重大轉折。
“報告!”
機要參謀將一份來自皖北前線的加急電報送到了副總指揮手中。
副總指揮掃了一眼,濃黑的眉毛猛地揚起,隨即把電報遞給了一旁的劉軍長,爽朗的笑聲震得屋頂的灰塵都撲簌簌往下落:“哈哈哈哈!好一個楚雲飛!”
“你看看,李雲龍這小子在電報裡那是千恩萬謝啊。”
“他說原本以為要在曹市集把自己都交代了,就因為那個中央軍的師長許康見死不救。”
“結果沒成想,楚雲飛這小子是真敢動手!尚方寶劍一揮,直接把那個許康給拿下了!不僅救了咱老李的命,還逼著那個王仲廉變成了猛張飛!”
劉軍長接過電報,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溫和而睿智的笑容。
“老總啊,這件事,我看楚雲飛辦得不僅僅是‘好’,而是‘絕’。”
劉軍長放下電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分析道:“許康是何應欽的親戚,又是黃埔嫡系。換做旁人,哪怕是想幫我們,頂多也就是發兩封電報申斥一下,和稀泥也就過去了。”
“畢竟,為了我們八路軍去得罪中樞同僚頗為不明智。”
“但楚雲飛沒有。”
劉軍長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讚賞:“他甚至都不需要我們八路軍總部去表態,不需要我們去向山城方面施壓或者抗議,他就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
“雷厲風行,不留後患。”
“這說明甚麼?”
副總指揮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說明他有決心,有魄力,更有膽氣!”
“沒錯。”
劉軍長感嘆道:“所謂‘聽其言,觀其行’,楚雲飛用許康的人頭,進一步向我們證明了他維護團結抗戰的誠意。”
“既然人家拿出了這麼大的誠意,把後背交給了我們,還在南線幫我們頂住了最大的壓力。”
“咱們黨做事講究的是投桃報李,絕不能讓人看扁了!”
“老總,這是主席和延安軍委剛發來的電報。”
“為了加深雙方的戰略合作伙伴關係,也為了徹底打破日軍在北方的戰略佈局。”
“延安方面決定,此次大反攻,我們不僅要要在華北打,而且要打出去!”
“打到關外去!”
參謀長走到地圖前,手中的鉛筆並沒有停留在華北平原,而是一路向上,越過了長城,指向了那片遼闊的黑土地——東北!
“既然岡村寧次為了保華北,把關東軍的主力第29師團、第57師團都調入了關內,那現在的滿洲,就是一個空殼子。”
“為此,延安方面已經下達了動員令,調動了林軍精銳部隊,協同東北挺進隊共同作戰。”
“他們的任務,是攪亂日軍的後方,威脅偽滿洲國的西部防線,策應傅宜生將軍在東北的作戰行動。”
參謀長的筆鋒一轉,指向了東面:“由我們劉軍長的主力組成的部隊,按照原定作戰計劃,支援華北戰場。”
“好!大手筆啊!”
副總指揮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地站了起來:“林軍出熱河,劉軍鎖安徽!”
“這兩把刀子插進去,不僅能讓岡村寧次首尾不能相顧,還能直接威脅到日本人的老窩!”
“楚雲飛想借道wm,那是他在外交上給蘇聯人出難題。”
劉軍長微微一笑,目光深邃:“楚雲飛在明,吸引日軍主力決戰;我們在暗,大範圍穿插迂迴,若是能夠挺進大別山經略根據地。”
“這一仗打完,華北乃至東北的局勢,就要徹底變天了!”
“傳令下去!”
副總指揮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就按延安方面指示的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