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冀魯交界。
夏日的驕陽炙烤著華北平原。
這裡是第八十八集團軍的前進出發陣地。
向東一步,便是聊城,向南,則是通往菏澤的坦途。
方立功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地上,舉著望遠鏡,眺望著東方那片廣袤的平原。
在那條通往聊城的公路上,一眼望不到頭的卡車車隊正在迅速前行,滿載著105毫米榴彈炮炮彈的木箱正源源不斷地送往南線右翼炮兵陣地。。
而在公路兩側的曠野中,一門門身管修長的美式榴彈炮昂起了炮口,直指正東方向的日軍防線。
這一次的反攻作戰,華北方面集中了一千五百餘門各口徑火炮,就是為了一鼓作氣將華北日軍主力盡數殲滅。
同樣也是為了圓滿完成相應的四期反攻作戰任務
此前東北挺進縱隊,八路軍東征縱隊,乃至第五戰區作戰部隊,都曾進行過短暫的作戰行動。
其目的,也是為了欺騙和誤導日軍。
截至目前為止,方立功認為作戰還是有些作用的,至少日軍的反應比他們想象的要遲鈍許多,各部隊已經完成集結和開進,日軍依舊保持按兵不動。
“鈞座,你看。”
第八十八集團軍直屬裝甲旅旅長尹崇嶽指了指不遠處的坦克,臉上滿是自豪:“現在我們的前鋒已經頂到了聊城城下,南邊的菏澤方向,先頭部隊也已經和鬼子交上火了。”
“只要一聲令下,我就能帶著弟兄們繼續向東猛攻,直接切斷津浦路,把山東的小鬼子包了餃子!”
方立功放下望遠鏡,扶了扶眼鏡,語氣依舊保持著他一貫的嚴謹與冷靜:“不要大意。”
“我們把戰線推到了聊城、菏澤一線,看似勢如破竹,但這也就意味著我們的一隻腳已經踩進了岡村寧次的核心防禦圈,接下來的戰鬥恐怕會十分的艱難。”
方立功指了指東北方向的天空:“這裡距離濟南、距離京畿地區都不遠了。”
“正如同鈞座所言,那老鬼子現在就像是一條被逼到牆角的瘋狗,我們不僅在正面施壓,南邊的第五集團軍在濮陽,第三十一集團軍在周口、亳州,三路大軍齊頭並進。”
“不知道,岡村寧次這個難對付的老鬼子,接下來會有甚麼動作。”
……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內。
曾經掛滿了勝利旗幟的作戰室,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牆上的巨幅地圖上,原本代表日軍控制區的紅色區域,已經被藍色的進攻箭頭壓縮得支離破碎。
岡村寧次大將面色陰沉地坐在首位,手裡捏著一迭厚厚的情報彙總。
那是潛伏在戰線前沿的特工,冒死發回的絕密情報。
《關於支那軍華北各部全線壓境之緊急報告》。
“支那第六集團軍有再向我北平周邊地區發起猛攻的企圖。”
“中路,也是威脅最大的方向!”
“支那第八十八集團軍主力已越過冠縣、清河,兵鋒直指聊城、菏澤!”參謀長北島信一少將的聲音顫抖著:“一旦聊城失守,濟南將直接暴露在敵軍裝甲鋒鋩之下,若菏澤失守,津浦路南段恐會被敵軍斬斷。”
“支那第五集團軍已推進至濮陽一線,與第八十八集團軍互為犄角。”
北島信一擦了把冷汗:“而在更南邊,支那第三十一集團軍在周口、亳州一帶集結,意圖從側翼包抄,徹底封死我們向南撤退或獲取華中增援的通道。”
“司令官閣下,這是典型的中路突破,兩翼包抄的戰術,最為關鍵的一點是,支那第五戰區的主力部隊,現如今尚且不知道在何處集結,我們缺少空中偵查部隊,無法搞清楚桂系作戰部隊的主力現如今在何處。”
“八嘎!”
岡村寧次猛地將情報摔在桌上,雙眼充血:“楚雲飛是要把我們華北方面軍在平原上徹底絞殺!”
他站起身,在作戰室裡焦躁地踱步。
如果不做點甚麼,等到支那軍在聊城、菏澤、濮陽一線完成最後的進攻展開。
那華北方面軍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斃了。
“不能等了!”
岡村寧次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的決絕:“與其坐等他們切斷津浦路,不如先發制人,打亂他們的進攻節奏!”
他走到地圖前,手中的指揮棒狠狠地戳在了聊城和濮陽的結合部:“這裡,是支那第八十八集團軍與第五集團軍的接合部,也是他們裝甲部隊展開的關鍵區域。”
“他們肯定以為我們已經是驚弓之鳥,只會龜縮在濟南和泰安防守。”
“那我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岡村寧次轉過身,對著一眾參謀下令:
“傳我命令!”
“集中所有能調動的105毫米以上口徑火炮,秘密運動至黃河故道東岸!”
“在後天拂曉,對聊城城外、以及濮陽北部的支那軍集結地,進行炮火急襲。”
“用毒氣彈覆蓋他們的進攻出發陣地,癱瘓他們的指揮系統,讓他們的鋼鐵洪流變成一堆廢鐵!”
“可是.”
北島信一猶豫道,“我們沒有制空權。聊城和濮陽前線,支那人的飛機活動非常頻繁。”
“一旦炮兵陣地暴露.”
“所以,我們需要支援。”
岡村寧次深吸一口氣,似乎做出了某種極其艱難的決定。
“立刻給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發電。”
“明確告知他們,華北危在旦夕!”
“津浦路危在旦夕!”
“如果讓支那軍在聊城、菏澤一線站穩腳跟,不僅華北不保,華中也將失去北面的屏障!”
“我請求,不,我懇求!”
“從華中、從武漢,抽調一切可以飛行的戰機,哪怕是偵察機,也要北上馳援!”
“我需要哪怕一小時的制空權,來掩護這次炮擊!”
“哈依。”
……
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畑俊六看著手中那份來自北平的加急電報,手微微顫抖。
他喃喃自語道:“華北也要守不住了嗎?”
“司令官閣下。”
一旁的作戰參謀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華中的航空兵力也已經捉襟見肘了。”
“第3飛航兵團在之前的鄂西會戰中損失慘重,現在能飛的戰機不到五十架。”
“而且,支那空軍在武漢周邊的活動也很頻繁,如果調走”
“調!”
畑俊六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沙啞卻堅決。
“如果丟了華北,守住武漢還有甚麼意義?!”
“那是帝國的北大門!”
“是連線滿洲的生命線!”
“一旦支那軍突破聊城、菏澤,切斷津浦路,我們在華中的幾十萬大軍就成了甕中之鱉!”
畑俊六抓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狠狠劃了一道線。
“批准岡村寧次的作戰計劃!”
“命令第3飛行師團殘部,以及武漢周邊的所有陸軍航空兵,即刻轉場北上!”
“哪怕是用機身去撞,也要給岡村君爭取到炮擊的時間!”
“這是為了弟國存續!”
……
三日後的清晨。
華北平原,魯西前線。
薄霧籠罩著聊城外圍的曠野,萬籟俱寂。
但在日軍控制的黃河故道東側,數十個偽裝網被撤除。
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齊齊指向了西方數公里外國軍第八十八集團軍的集結地。
與此同時。
在遙遠的天際線上,幾十個黑點正貼著雲層,發出淒厲的嗡鳴聲,向著北方疾馳而來。
那是日軍從華中拼湊出來的最後一點空中力量。
他們帶著決死的意志,試圖在這片即將沸騰的土地上,投下最後一顆罪惡的火種。
“開火——!!!”
隨著日軍炮兵指揮官的一聲令下,數十門150毫米口徑重炮同時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轟!轟!轟!”
無數枚帶著死亡氣息的毒氣彈和高爆彈,劃破黎明的寧靜,狠狠地砸向了聊城外圍和濮陽北部的國軍陣地。
爆炸的火光瞬間吞噬了前沿,與此同時黃綠色的毒煙開始在平原上蔓延.
第八十八集團軍前衛團陣地。
太陽不斷升空,照亮了這片慘烈的修羅場。
原本整齊排列的進攻出發陣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十數輛原本威風凜凜的美製M4A3謝爾曼坦克,此刻或是履帶斷裂癱在彈坑中,或是發動機蓋上還在冒著黑煙。
更慘烈的是那些沒有任何裝甲防護的卡車和牽引火炮,被日軍的大口徑重炮直接命中,零件散落得到處都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苦杏仁味和焦臭味,正是日軍的毒氣彈。
“總座,咳咳.”
一名帶著防毒面具的少校參謀跌跌撞撞地跑到方立功面前,聲音隔著橡膠面罩顯得沉悶而恐慌:“傷亡統計出來了”
方立功摘下防毒面具,臉色鐵青,眼中的震驚尚未完全褪去。
他怎麼也沒想到,已經是強弩之末的岡村寧次,竟然還有膽量、有能力在華北國軍全線壓境的情況下,率先打出這麼一記狠辣的勾拳!
“念!”
“我前鋒裝甲旅損毀坦克七輛,履帶車五輛。”
“左翼炮兵陣地遭重創,十二門105毫米榴彈炮被毀,還有十幾輛彈藥車殉爆。”
少校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人員傷亡,陣亡一百三十餘人,因毒氣和炮擊受傷失去戰鬥力的,超過四百人,其中三百餘重傷員,恐怕.”
“最關鍵的是弟兄們沒想到鬼子還敢主動進攻,而且一上來就用毒氣,士氣大受打擊。”
“部隊是否按照應急預案進行反擊?”
“總座,鬼子跑了。”
“是的,根據偵察機回報,日軍炮兵實施了五輪急速射後,在我們的反擊火力覆蓋之前,就利用預先準備好的卡車和騾馬,迅速轉移了陣地,甚至連偽裝網都沒收”
方立功望著滿目瘡痍的陣地,咬牙切齒:“打了就跑,岡村寧次這隻老狐狸在跟我們玩游擊戰呢!”
這一輪炮擊,雖然傷亡能夠接受,物資損失數量也不算多。
但這是對第八十八集這支“王牌中的王牌”心理上的重創。
他們習慣了壓著鬼子打,卻在總攻前夕被鬼子狠狠扇了一耳光。
……
長治,華北聯合指揮部。
電報機“滴滴答答”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
楚雲飛看著手中的戰損報告,面色沉靜如水,但那雙緊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卻微微泛白。
方立功所部傷亡人數尚且得到控制。
濮陽北部的第五集團軍傷亡頗重,他們的集結點遭到了日軍炮擊,當場犧牲數百人,折損兵力接近半個團。
狗日的岡村寧次。
這一手著實毒辣,雖然各部隊已經做好了相應的接敵準備,也未曾料到岡村寧次會提前集結為數不多的重炮部隊集中使用。
“鈞座。”
林蔚神色凝重地走進來:“剛剛收到統帥部的急電。”
“委座對於前鋒受挫極為震怒,但也表示理解日軍困獸之鬥的瘋狂。”
“統帥部命令:鑑於前線遭受毒氣攻擊,軍心浮動,且戰局進入關鍵時刻,請楚總顧問即刻動身,親臨一線指揮,以鎮軍心,以振士氣!”
楚雲飛放下茶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越過太行山,落在了魯西那片紅藍交織的區域:“岡村寧次想用這一次反擊,打亂我們的部署,拖延我們的進攻時間。”
……
半小時後,楚雲飛在長治的公館小院。
溫馨的餐廳內,飯菜的香氣還在瀰漫。
宋文英正帶著兒子楚光華在桌邊擺放碗筷,看到楚雲飛突然回來,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雲飛?”
“今天怎麼這麼早?”
“快,洗手吃飯,今天做了你愛吃的山西過油肉。”
四歲的楚光華手裡抓著一個小木槍,歡呼著撲向楚雲飛:“爸爸!爸爸抱!”
楚雲飛蹲下身,一把將兒子抱起,在那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胡茬扎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他看著妻子溫柔的笑臉,看著兒子天真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不捨。
自從瓊州島回來,他還沒好好陪過家人幾天。
“文英.”
楚雲飛放下兒子,摸了摸他的頭,讓他自己去玩。
然後走到妻子面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宋文英看著丈夫那雙深邃卻帶著歉意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隨即化作了一抹理解與堅強:“又要走了嗎?”
她輕聲問道,聲音裡沒有埋怨,只有濃濃的關切。
“嗯。”
楚雲飛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前線出了點狀況,鬼子用了毒氣,部隊有些傷亡,委座讓我去前線盯著。”
“這一仗,是華北的決戰,我必須去。”
宋文英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握住他的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微亂的衣領:“你是黨國的戰帥,是幾十萬弟兄的主心骨。”
“國家大事要緊,家裡有我,你放心。”
“只是.”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戰場上刀槍無眼,毒氣更是防不勝防,你一定要當心,我和光華,在家裡等你回來吃慶功宴。”
楚雲飛心中一熱,用力將妻子擁入懷中:“我答應你,等打完這一仗,把鬼子趕出華北,我就回來好好陪你們。”
沒有太多的兒女情長。
只有默默的溫存與支援。
畢竟,真多年過去了,雙方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聚少離多的局面。
十分鐘後。
楚雲飛提著簡單的行囊,走出了家門。
在吉普車旁。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的窗戶後,宋文英抱著楚光華,正在向他揮手。
楚雲飛毅然轉身,鑽進車裡:“去機場!”
在前往機場的路上,楚雲飛在顛簸的車廂裡,攤開了信紙。
他先是給遠在五臺山禮佛的閻老西寫了一封電報。
“閻公鈞鑒:職部前鋒於魯西遭敵毒氣突襲,暫受小挫。
日寇窮途末路,瘋狂反撲,此乃滅亡前之掙扎。
職奉命即刻趕赴前線督戰,必當身先士卒,誓滅頑敵,以報黨國,以慰鈞座栽培之恩。
華北反攻大局已定,勝利指日可待,望鈞座於五台山靜修安養,保重身體。
生,雲飛叩上。”
雖然如今他已是獨當一面的戰帥,閻老西也已退居幕後在五臺山吃齋唸佛,不再過問具體軍務。
但對於這位曾經的老長官,面子上的禮數和尊重,楚雲飛從未落下。
這不僅是人情世故,更是維繫華北晉綏軍舊部軍心的關鍵。
隨後。
他又鋪開一張信紙,提筆的手卻顯得有些沉重。
這是給後方老家的父母的家書。
“父母親大人膝下:兒雲飛叩稟。
自兒投身軍旅,許身報國,以此身軀許於國家,以此熱血薦於軒轅。
雖數載征戰,僥倖薄有微功,然常年在外,未能於膝下盡孝,每念及此,兒心如刀絞,愧疚難當。
今華北戰事已至緊要關頭,日寇雖殘,猶作困獸之鬥,毒氣漫野,百姓遭難。
兒身為軍人,守土有責,今又奉命親臨火線,指揮三軍,決戰日寇。
自古忠孝難兩全。
兒此去,若能驅逐日寇,光復河山,便是對二老最大之孝道。
若兒有不測,望父母大人勿以兒為念,善自珍重。
書不盡言,臨紙神馳。
不孝兒,雲飛百拜。”
寫完最後一個字,楚雲飛將信紙摺好,裝入信封,鄭重地交給了身邊的警衛員。
“這封電報,發給二戰區五臺山辦事處。”
“這封信,寄回老家。”
警衛員接過信,眼圈紅了:“鈞座.”
楚雲飛擺了擺手,目光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如鐵:“不用多言,無論何時何地,當以國家民族大事為重。
吉普車捲起一路煙塵,向著戰機轟鳴的機場疾馳而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