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債?”
楚雲飛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緩緩起身,軍靴踏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窗前。
窗外是指揮部大院內繁忙的景象。
美式吉普車進進出出,捲起陣陣塵土。
“衛謀,若是發債,那就落了下乘。”
楚雲飛背對著孫衛謀,聲音平穩有力:“那是把我們放在了不該放的位置上,也顯得國民政府無能,只知道向同胞伸手。”
“我們可以換個名字,就叫‘光復建設股’,也可以叫‘愛國實業眾籌’。”
孫衛謀手中的鋼筆停在筆記本上方,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陷入了深思。
楚雲飛邁步走到那幅巨大的東南亞地圖前,手指在瓊州島的位置重重一點。
“南洋的華僑,大洋彼岸的同胞,他們手裡有錢,心裡有火。”
“以前不管是誰當財長,走的都是涸澤而漁的路子。”
他的手指順著海岸線劃過:“瓊州島是個聚寶盆,橡膠、錫礦、熱帶作物,甚至是未來的深水港貿易,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黃金。”
楚雲飛轉頭看向孫衛謀,豎起一根手指:“告訴他們,誰現在出了力、出了錢,等特遣艦隊拿下瓊州島,誰就能獲得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優先開發權和數年的免稅政策。”
“把生意做成愛國主義。”
“將愛國主義轉化為真金白銀,落實到綜合國力上面。”
楚雲飛的語氣變得低沉而誘惑:“這才是長久之計。”
孫衛謀手中的鋼筆飛快地在紙上記錄著,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內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眼中的錯愕已完全轉化為狂熱的光芒。
“鈞座高見!”
孫衛謀合上筆記本,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顫抖:“這就不再是單純的捐贈,而是給他們發財的機會!”
“這能撬動的資金,恐怕數以億計!”
“這就對了。”
楚雲飛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回桌前坐下:“這筆錢,繞過那個跟漏勺一樣的戶部,直接進華北‘光復建設銀行’的專項賬戶。”
“專款專用。”
“這就是我們要打瓊州島的底氣,去辦吧,聲勢造大一點。”
“是!”
孫衛謀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臉上露出幾分欲言又止的難色。
楚雲飛放下茶杯,目光銳利:“還有事?”
孫衛謀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鈞座,既然提到了資本運作,有件事我必須向您彙報。”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最近這一週,有一股龐大的資金正在試圖滲透進山西的工礦企業和在建鐵路專案。”
楚雲飛的眼睛微微眯起:“哪路神仙?”
“揚子公司。”
孫衛謀吐出這四個字,觀察著楚雲飛的表情:“背後是孔令侃。”
“他們打著‘中央支援華北建設’的旗號,想低價收購優質煤礦的乾股,還想插手長龍公路的物資採購權。”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孔令侃的人放了話。”孫衛謀咬了咬牙,“說他是孔部長的公子,又是委座的至親,在華北做生意,我們也得給幾分薄面,否則後續官方層面的撥款可能會有‘流程上的困難’。”
“薄面?”
楚雲飛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室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壓抑。
這群官僚資本,前線吃緊,他們緊吃。
要說做生意。
沒有人會比孔家更會做生意了。
PS:隨著越來越多的檔案解密,以前的四大家族論斷也飽受質疑。
1949年後,“四大家族官僚資本”成為經典論斷。
主要依據是中共在解放區釋出的《中國四大家族》小冊子(1948年)。
其中指控孔祥熙“侵吞美援”“操縱外匯”。
但當時的證據多為傳聞與敵對方宣傳,缺乏原始財務記錄支援。
檔案解密顯示:孔氏家族 85%的資產為商業投資,而非直接控制的國營企業(如宋子文控制的中國建設銀公司);
財富轉移路徑是在法幣大規模貶值之前,透過國際貿易與海外投資實現增值,而非簡單的“貪汙受賄”。
可以換個說法,孔家在戰時的財富積累,是政商二元化的產物。
也就是系統性的腐敗。
而並非現在認可度極高的貪汙受賄。
權力與資本的共生關係——官員透過政策傾斜為家族企業創造壟斷優勢,而非直接侵吞公款。
這種‘制度性腐敗’比個人貪汙更具系統性危害。
同樣,抗戰時期物資極度匱乏,政府和商人之間的合作,往往也是戰爭時期所付出的必要代價。
英國、美國、法國、德國,都有幾乎同樣的先例。
而孔令侃可不像是影視劇之中一樣那麼傻乎乎的王八蛋。
相反,他很聰明。
影視劇之中的形象是純粹的臉譜化塑造。
孔家妄圖染指華北,不是孔家想要找死。
這背後定然是常瑞元的授意。
原本,他要利用孔家遏制cc和黃埔系的發展。
而現如今,他要用孔家來對抗華北派的擴張。
一想到這裡,楚雲飛接著詢問道:“衛謀,你是怎麼回覆的?”
“我以‘戰時軍管體制,一切資源歸公’為由,把人擋了回去。”孫衛謀苦笑一聲,“但這幫人很難纏,若是沒有更高層面的反擊,我擔心山城那邊真的會卡我們的脖子。”
“你做得對。”
楚雲飛霍然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一股凜冽的殺氣透體而出:“孔家大公子想來華北發財?”
“他來錯地方了!”
“我們不僅要拒絕,還要把他們的爪子徹底剁下來。”
楚雲飛抓起桌上的鋼筆,在紙上重重寫下幾個大字,力透紙背:“不僅要防守,我們還要反擊。”
他抬起頭,眼中寒光閃爍:“以我的名義,即刻向行政院、立法院提交一份正式提案。”
孫衛謀立刻重新翻開筆記本。
“提案核心內容只有一條:推動《公務員經商禁止法案》立法!”
楚雲飛一字一頓,字字如刀:“凡軍政系統公職人員,戰時一律不得參與任何形式的商業經營、物資倒賣及官股分紅。”
“違者,視同‘發國難財’,按軍法從事,家產充公!”
“除此之外,還應該大力推動官僚資本徹底收歸國有,哪怕劃設一部份利潤和稅收歸於地方建設,也好過落入個人手中。”
“嘶……”
孫衛謀倒吸一口涼氣,握筆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這哪裡是提案?
這分明是是在挖整個官僚資本集團的祖墳!
“鈞座,這……行政院和立法院絕不可能透過。”孫衛謀喉結滾動,“這會得罪太多人了,而且即便是您,也不可能扭得過上上下下一整個”
“通不透過是他們的事,提不提是我們的事!” 楚雲飛冷冷一笑:“我要的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以前咱們沒有這個實力,現在咱們有了,誰敢繼續發國難財,那就是和我們過不去。”
“另外。”
楚雲飛繞過辦公桌,走到孫衛謀面前:“在我們華北聯合指揮部的轄區內,這條規矩從今天起就是鐵律!”
“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敢搞官商勾結,一律嚴辦。”
“孔令侃要是敢伸手。”
楚雲飛的聲音森寒,“不用顧忌他父親,也不用顧忌他姨夫是誰。”
“只要證據確鑿,直接扣人,物資充公!”
曹破天一臉興奮,雙眼冒光。
孫衛謀感到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跟隨這樣一位不畏強權的長官,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值了。
當兩人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曹破天身上之時。
“鈞座!我這就去辦!”
楚雲飛重新坐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桌面上,那份關於河南貪腐案的電報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
轉眼間又是兩天。
處理公務間隙,楚雲飛照例詢問起了事情的進展情況。
“鵬程。”
“在。”
一直候在門外的趙鵬程推門而入。
“給曹破天的電報發了嗎?”
“已發,最高階別加密。”
趙鵬程低聲彙報:“另外,按照您的指示,《華北日報》和《新華日報》的版面已經預留好了。”
“標題?”
“擬好了。”
趙鵬程頓了一下,念道,“《國之蛀蟲,雖遠必誅:槍斃一批,震懾全國!》。”
楚雲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河南那邊的案子,只是個引子。”
“既然孔家大少爺想往槍口上撞,那我就拿河南這幫倒賣軍糧的傢伙祭旗,讓他知道華北地界有些紅線碰不得。”
他指了指電報:“密電曹破天,要求他們不用等山城回覆。”
“輿論勢頭一旦形成,立刻動手!”
“涉嫌倒賣軍糧的軍人,必須公審槍決!”
“是!”
……
山城,黃山官邸。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常瑞元坐在沙發上,手中捏著那份來自華北督察處的“請示”電報,以及那個關於《禁止公務員經商》的提案草案。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背上青筋暴起。
“混賬!簡直是胡鬧!”
“啪”的一聲,資料夾被狠狠摔在地板上,紙張散落一地。
“他這是要幹甚麼?!”
常瑞元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柺杖戳得地板咚咚作響,聲音因憤怒而有些尖銳:“他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嗎?!”
侍從室主任竺培基大氣都不敢出,彎腰一張張撿起檔案,小心翼翼地勸道:“委座息怒。”
“楚總顧問或許是……嫉惡如仇。畢竟河南那邊鬧得太不像話,而且孔大公子的手,伸得確實長了點……”
“你也來幫他說話?”
常瑞元猛地回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氣得在屋裡來回踱步:“我是不知道孔家那小子不爭氣嗎?”
“我是不知道河南有貪官嗎?”
“難道就他楚雲飛是清廉的不成?”
他指著地上的檔案,手指顫抖:“他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要把所有的官僚都推到對立面去!這是在讓我這個委員長難做!”
常瑞元很清楚,這個提案一旦公開,那就是一顆“炸彈”。
不支援?
那就是縱容貪腐,失信於民。
支援?
那就得對自己最核心的支持者們動刀子。
楚雲飛這一手。
太狠,太毒,也太準。
常瑞元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去。”
常瑞元指著竺培基,語氣恢復了生硬:“給戴雨農打電話,讓他的人也介入河南調查。”
“不能只聽華北督察處的一面之詞。”
“至於這個提案……”
常瑞元眯起眼睛,眼神中透出一股老辣的算計:“就說需提交中央全會進行‘慎重’討論。”
“另外,給楚雲飛回電。”
“就說原則上同意嚴懲河南貪腐案,但具體涉案人員處置,需交由中央軍事法庭審理,不得擅自進行‘公審’。”
常瑞元冷哼一聲:“想借此整頓吏治來顯得我無能?沒那麼容易!”
然而。
常瑞元的算盤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的回電剛剛發出的同時,華北乃至全國的各大報紙上,那篇言辭犀利、直指河南貪腐弊案的文章,已經隨著油墨的清香,傳遍了街頭巷尾。
輿論風暴已經完全形成,甚至就連外國記者們均知曉河南地區震驚全國的貪腐案。
吳敬中作為督察處偵察科科長甚至在記者們面前拍著胸膛表示。
他們已經掌握了大量的證據,目前還只是腐敗官僚集團的冰山一角。
後續的調查還在繼續進行之中。
短短一週左右的時間,輿論再次發酵。
山城為首的官僚們自知不敵民意,也擔心“家醜外揚”。
終於鬆口,一紙電令。
交由華北督察處自行處理。
次日。
河南某地,刑場之上。
人山人海,群情激奮。
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一名曾經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的少將兵站站長,在數千民眾的怒吼聲中,一頭栽倒在血泊裡。
他胸前掛著的木牌上,寫著鮮紅的大字——“倒賣軍糧,國之罪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