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
鄂西的山谷間,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奉命穿插的日軍獨立步兵第六十三大隊,在經歷了數小時的急行軍後,終於抵達了情報中“支那第三十二軍軍部”所在的山谷。
大隊長佐竹健一藉著手電筒,仔細的對比著手上的地圖,又看了看眼前那片寂靜的山林,心中充滿了建功立業的渴望。
“呦西,敵軍軍部就在前方。”
“命令,各中隊展開!準備突襲!”
然而。
就在他的部隊剛剛進入攻擊位置時。
山谷的另一側,突然亮起了無數的手電筒光柱,緊接著,日語警告聲響起:“口令!”
“你們是哪一支部隊?!”
獨立步兵第六十三大隊的大隊長,瞬間懵了。
這裡怎麼會有友軍?
而就在山谷之內。
那片被他們當做目標的“軍部”駐地內的日軍作戰部隊隸屬於日軍第十三師團,此時此刻的他們同樣是一頭霧水。
黑暗中。
雙方都將對方,當成了穿著己方軍服,正在進行滲透作戰的中國軍隊!
否則,在這原本就屬於第三十二軍防區的地方,又怎麼會出現友軍部隊呢?
“中隊長,只有支那精銳部隊才會日語!”
巧了,雙方都是這麼想的。
誤會,就在這片漆黑的雨夜中,迅速升級!
“是敵人!開火!”
不知是誰先扣動了扳機。
下一秒,機槍的火舌,瞬間撕裂了黑暗!
手榴彈的爆炸聲,步槍的射擊聲,在狹窄的山谷間,瘋狂地迴盪!
“八嘎!是九二式重機槍!對面火力很猛!”
佐竹健一臥倒在一塊岩石後,聽著那沉悶而熟悉的槍聲,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只有最精銳的中國軍隊,才會在滲透部隊之中裝備九二式重機槍。
做戲做全套。
這支部隊的目標大機率是重要目標。
這些日軍大隊級以上的指揮官,自然清楚的知道中國部隊喜歡繳獲日械使用。
尤其是重武器方面,國軍產能遠遠不足,日械基本上也當做寶貝疙瘩。
佐竹健一沒有絲毫猶豫:“命令炮兵中隊,儘快打掉他們的火力點。”
“哈依!”
戰鬥又進行了不到十幾分鐘的時間。
“轟!轟!”
爆炸聲響起。
炮彈拖著尖嘯,狠狠地砸向了對面“敵人”的陣地!
而山谷另一側的守備大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打懵了。
“敵軍裝備了直射火炮!”
源友太聽到槍炮聲響起之後,也是第一時間奔赴前線指揮各個中隊進行反擊。
下屬一名中隊長迅速彙報戰場情況:“敵軍裝有重武器,而且裝備的大多是我們的制式武器,職下判斷,這支部隊絕不是普通的支那精銳小部隊,很有可能是那支戰帥麾下的主力!”
“華北方面就有過數支裝備日械的主力作戰部隊,而且我軍此前在數次會戰之中損失較大,敵軍的衣服很有可能和我軍一樣,短時間內無法辨認,但存在誤傷友軍的可能性。”
源友太一時間有些遲疑,正琢磨著怎麼叫停雙方的戰鬥。
下一刻。
轟隆、轟隆。
九二式步兵炮對著他們的機槍火力點繼續開炮。
源友太眉頭緊皺,瞬間打消了念頭:
“這一定是敵軍部隊,如果是我們的支那蝗軍,在這種情況下絕不會搞不清楚狀況就盲目使用重武器,立即反擊,消滅他們!”
一時間,雙方都拿出了壓箱底的傢伙!
九二式重機槍對著九二式重機槍瘋狂掃射,九二式步兵炮對著九二式步兵炮猛烈對轟!
擲彈筒的榴彈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無差別的砸向雙方的陣地。
整座山谷,徹底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他們都堅信,自己面對的,是一支裝備了全套日軍制式武器的中國軍隊。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對方那同樣兇猛、同樣精準的火力!
這場荒誕的混戰,足足持續了一個小時!
直到,雙方的彈藥都消耗得差不多了,炮火漸漸稀疏。
佐竹健一藉著照明彈的光芒,看到對面的陣地上一片狼籍,終於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全體上刺刀!”
“準備突擊——!!!”
兩支同樣精疲力竭、傷亡慘重的日軍部隊。
沉默著從各自的掩體中一躍而出,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朝著對方,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刺刀的寒光映照出彼此那同樣猙獰而瘋狂的面孔。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衝在最前面的兩名日軍曹長,幾乎是同時看清了對方那沾滿了泥水的軍裝和領章。
就連叫罵聲,都是那麼的熟悉。
“八嘎!”
“停止作戰!”
“停止攻擊!”
接連不斷的怒吼聲,在混亂的戰場上響起。
正在血拼的雙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槍聲就這麼戲劇性的停下了。
只剩下傷兵痛苦的呻吟,和山谷間那淒冷的風聲。
佐竹健一和對面的源友太,面如死灰地,走到了屍橫遍野的陣地中央。
他們看著滿地的“自己人”的屍體,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八嘎呀路——!!!”
一聲絕望的咆哮,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
……
一番緊急磋商後,兩位同樣心如死灰的大隊長,做出了一個當下最為正確的選擇-瞞報!
將所有的傷亡,都定性為“突襲支那第三十二軍軍部時,遭遇頑強抵抗所致”。
一份“輝煌”的戰報,連夜發往了各自的上級。
仗雖然只打了一個小時,但打掃戰場足足花費了他們三個小時的時間。
他們只在原地休息了不到兩個小時,天邊就泛起了一抹魚白。
很快,天色大亮。
這是一個雨後的大晴天。
陽光刺眼,將山谷間的血跡和狼藉,都照得清清楚楚。
佐竹健一有氣無力地說道:“命令各部,收拾裝備,準備向東邊索敵前進”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東南方向槍聲響起。
噠噠,轟轟轟。
很快,有傳令兵迅速上前彙報:“大隊長閣下,不好了!”
“發生甚麼事情了!”
“支那軍,漫山遍野的支那軍部隊將我們包圍了。” 佐竹健一和源友太對視了一眼,眼神之中滿是慌亂。
他們的彈藥、炮彈在昨夜的激戰之中已經消耗過半。
此時此刻,再和國軍部隊主力交戰的話,恐怕只能是凶多吉少。
當他們舉起望遠鏡看向四周時。
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只見在他們所在山谷的四面八方,那些原本空無一人的山嶺上。
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無數個黑洞洞的槍口和炮口!
一面面青天白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兩個日軍大隊,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被團團包圍了!——
第三十二軍,第141師臨時師部。
師長林作楨一夜未眠。
昨夜那封來自鄂北前敵總指揮部的“急電”。
至今還放在他的桌案上,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讓他無法理解的緊迫與詭異。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也很霸道。
沒有解釋,沒有商議,只有命令。
“令你部放棄此前各級指揮部下達的一切作戰命令。”
“務必於六小時內,將麾下四個團,分別機動至大妙山、翠翎山、蒲葵山、醉仙山一帶構築隱蔽陣地,天亮前完成部署,不得有誤!”
“師座。”
參謀長羅振邦打著哈欠,端著一杯滾燙的茶水走了過來,臉上寫滿了疲憊與困惑,“您說楚總顧問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他指著地圖上那四個看似毫不相干的點,那四個點,就像四顆散亂的釘子,毫無規律地釘在了這片崇山峻嶺之中。
“讓我們大半夜的,把四個團拆得七零八落,分別去佔領這幾個鳥不拉屎的山溝溝?”
“這算甚麼打法?萬一小鬼子趁虛而入,攻擊我們的師部”
“執行命令就是了。”
林作楨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他與山西方面有些淵源,是商震的老下屬。
曾在長城抗戰之中,禦敵有功,獲頒青天白日勳章。
因為是山西運城人。
也曾經返回過山西探親,自然清楚山西此時此刻的變化。
更是深知那位年輕“戰帥”的行事風格。
更是在和商震老長官的直接交流下,搞明白了一個道理。
楚雲飛的命令,或許看不懂,但跟著執行,指揮官一定不會因此吃虧。
“師座說的是。”一名叫李文的年輕參謀在一旁附和道,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聽說,楚總顧問用兵,向來神鬼莫測。
上次在應山,暫編五十一師不就是聽了他的指揮,很快就啃下了一個聯隊嗎,以暫編五十一師的戰鬥力,能比咱們強?”
羅振邦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
師部的電話鈴聲,如同被點燃的鞭炮般,一個接一個地,瘋狂地響了起來!
“報告師座!421團報告已於凌晨五時,抵達預設陣地,並且發現了日軍的蹤跡。”
“報告!422電話!已搶佔二號節點,同樣發現日軍蹤跡!”
“423團!補充團,他們都彙報了日軍蹤跡。!”
整個指揮所,瞬間炸開了鍋!
羅振邦和李文目瞪口呆地看著地圖,只見那四個原本看似毫無關聯的點,此刻竟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那片山谷死死地罩住了!
“這”
羅振邦指著地圖,手指都在顫抖,聲音都變了調,“鬼子怎麼會自己鑽到我們口袋裡來了?!”
李文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拳頭:“神了!簡直是神了!楚總顧問他是怎麼做到的?”
林作楨沒有理會手下的震驚:“軍座那邊有回電嗎?”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被自己的四個團牢牢鎖死的區域。
這送上門的戰功!
根據各團彙報的情況來看,兵力規模至少一個大隊。
若是他們師能夠全部吃下去的話,也算是締造141師的歷史了。
“傳我命令!”
林作楨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宏亮無比:“各團,不必請示,立即收緊包圍圈!”
“告訴弟兄們!”
他拔出腰間的配槍,重重地拍在地圖上:“楚總顧問神機妙算,也算是老天爺賞飯吃,咱們把嘴張開了!給老子一口吞了他們,要是放跑了敵人,別怪我不顧兄弟情義,軍法從事!”
“是!”
第三十二軍,軍部臨時指揮所。
宋肯堂捏著那份來自第141師的電報,整個人都有點懵了。
“我師奉楚總顧問急電,已於昨夜完成對翠翎山一帶之機動部署,於今晨六時許,成功合圍當面之敵,敵兵力約兩個大隊,具體番號不明,我已展開攻擊,懇請軍座明示後續作戰方針。”
宋肯堂拿著電報,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身旁的參謀長:“這麼說的話,他們昨晚失聯,是去執行長官的命令去了?”
參謀長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他接過電報反覆看了幾遍,才艱難地點了點頭:“軍座,好像是這麼回事。”
宋肯堂更想不明白了:“他們還把那支要偷襲我們軍部的鬼子給包圍了?”
參謀長:“從電報上看是的。”
宋肯堂只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昨晚還在為那支神秘的日軍穿插部隊而心驚膽戰,緊急調整部署,並且向上級發去了十萬火急的警報。
結果倒好。
他這邊還沒搞清楚狀況,遠在幾百裡外的楚雲飛就已經用一道他根本不知道的命令,調動了他的一個師,提前跑到鬼子的必經之路上,挖好了口袋,就等著對方一頭扎進來?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軍座。”參謀長看著宋肯堂那變幻不定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林師長還在等您的的回電。”
宋肯堂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地圖上那片已經陷入重圍的日軍,又想了想楚雲飛那神鬼莫測的手段,心中的那點不快和疑惑,瞬間煙消雲散。
“告訴林師長,嚴格執行總顧問命令,不要有任何的顧忌,給我狠狠地打!”
“出了事,老子給他擔著!”
……
山城,統帥部,委員長官邸。
“統帥部作戰計劃,已悉數為日寇所獲,敵正按圖索驥,對我軍進行精準打擊。”
“荒唐!無能!”
他將電報重重地拍在桌上,怒聲道:“統帥部,中華民國的軍事中樞,竟如同漏水的篩子一般,這簡直是黨國的莫大恥辱!”
他對著侍從主任竺培基怒吼,“讓戴雨農徹查,所有接觸過此次作戰計劃的人員,從統帥部到第六戰區,一個都不能放過,全部隔離審查!”
“通訊密碼也要即刻更換,依我看,就啟用戰前備用的第二套通訊密碼。”
就在常瑞元怒不可遏之際,又一份來自鄂北前線的“捷報”,被送了上來。
竺培基小心翼翼地念道:“委座,楚總顧問來電匯報,第141師已於翠翎山一線成功合圍日軍兩個精銳步兵大隊,並已展開攻擊。”
“另第二十二集團軍孫震所部,也已向宜昌方向,發動攻擊。”
還沒等常瑞元思索林作楨所部為甚麼會出現在翠翎山一線的時候。
一旁的張文白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恭喜委座!賀喜委座,楚總顧問臨危不亂,將計就計,此乃天佑我黨國啊!”
竺培基也連忙附和:“是啊委座,危局之下,再添勝績,足見我軍將士用命,委座指揮若定!”
常瑞元聽著這些恭維之詞,臉上的怒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亦是笑著微微點頭:“雲飛的指揮能力著實不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