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統帥部。
那一夜，作戰室的燈徹夜未熄。
勝利的狂喜，如同一劑最猛烈的興奮劑，讓他毫無睡意。
常瑞元獨自一人，拄著手杖在那副巨大的作戰地圖前，站了整整一夜。
好訊息，依舊在接連不斷地傳來。
“報告委座！”
“第七十四軍已於今日凌晨，再次向前突進十公里，五十一師當面之敵，也就是混成第十七旅團殘部，已呈潰散之勢！”
“信陽方面，桂軍主力已完成對該區域的全部肅清工作，目前已經在集結部隊向南追擊。”
一個個捷報，如同悅耳的音符，在他的耳邊奏響了一曲勝利的凱歌。
這讓常瑞元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一種“我上我也行”的強大自信。
天剛矇矇亮，侍從主任竺培基和軍政部長張治中便被緊急召了過來。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雙眼佈滿血絲，卻精神亢奮到了極點的領袖。
“文白，培基，你們來看！”
常瑞元揮舞著指揮棒，在地圖上指點江山，唾沫橫飛！
“日寇第十一軍，已成強弩之末！”
“其戰線支離破碎，首尾不能相顧！”
“我認為決戰之時已到！”
他不等兩人回應，便開始下達一連串具體到令人髮指的命令！
“給第十八師覃道善發電，令他部不必固守十三師團的突圍路線，立即向東穿插，切斷敵第十三師團與其後方野地支隊的聯絡，要將這兩支部隊全部包圍在一起。”
“給第二十六師許文耀發電，讓他放棄當面之敵，轉向攻擊，從側翼配合覃道善的行動！”
“還有第五師劉雲瀚、第十三師曹金輪、命令他們不必再協助江防軍的攻堅作戰，轉而配合執行穿插任務。”
一條條軍令，從他口中不斷髮出。
他將地圖上那些藍色的箭頭，當成了自己棋盤上的棋子，隨心所欲地調動著，試圖構建一個全殲日軍第十一軍的完美包圍圈。
竺培基和張治中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
外行指揮內行，純粹的紙上談兵。
這些命令，看似宏大。
實則完全脫離了前線的實際情況，根本不具備任何可操作性。
各部隊的具體攻堅能力，從楚雲飛的戰報之中就能夠看出來。
大捷這種事情，騙一騙老百姓，騙一騙美國人就得了。
真把這種事情當真，只會騙自己。
“文白公。”竺培基壓低了聲音：“委座的這些命令”
“發。”張治中的回答，斬釘截鐵。
“發？”竺培基一愣。
真這麼發下去，好好的包圍圈豈不是被拆的七零八落。
到時候日軍突圍出去咋辦？
這不是瞎胡鬧嗎。
竺培基的眼神之中滿是狐疑，心中暗自猜測：難不成你文白公現如今也要和其他人一起對付楚雲飛了嗎？
“當然要發。”
張文白嘆了口氣：“但是，不是發給覃道善、許文耀他們。”
“將委座的所有手令，一字不差，原封不動，加密發往鄂北前敵總指揮部，同時，抄送第五、第六兩個戰區。”
張文白這麼一說。
竺培基瞬間明白了。
電報，他們按照常瑞元的命令下發了。
至於前線的各部隊執行不執行，那是楚雲飛的問題，是五戰區代司令長官李品仙，六戰區司令長官孫連仲的問題。
但如果直接把電報下到了一線。
那些師長、軍長們，哪裡敢不執行？
哪怕只是陽奉陰違地動一動，也勢必會打亂現如今前線的全部部署，造成整個戰線的混亂。
萬一因此導致作戰失利，這個責任，誰能承擔？
委員長？
委員長可以承認判斷失誤，但是他又不會因此辭職
承認問題，解決不了問題有毛用。
嘴上說著負責，實際上還是不願意放權！
一想到這裡，張文白心中不免泛起一些酸楚。
恰如史迪威此前與他爭論的那樣。
國民政府似乎不具備在戰爭過程之中同時進行相應的自我糾錯，這不是一個合格的現代政府
而問題的根源，不是別人。
就在於常瑞元這位烤饅頭高層。
……
第六戰區，代理司令長官司令部。
孫連仲看著那份由山城轉發來的作戰手令，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總座。”
一旁的郭懺也是一臉無奈：“委座的胃口，也太大了吧，竟想一口吞掉整個第十一軍？”
“是啊。”
孫連仲將那份手令，與另一份剛剛由鄂北前敵指揮部發來的電報放在了一起。
鄂北前敵指揮部的電報要求各部“穩紮穩打，逐步壓縮，謹防敵狗急跳牆”。
內容對比起來之後，真的平添了幾分的諷刺。
孫連仲思索片刻之後，當即出聲道：“留檔吧。”
“那咱們.”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按照楚總顧問的命令執行”
“是！”
……
鄂北，楚雲-飛前敵總指揮部。
龐軍明和趙鵬程兩人，正圍著沙盤，對一眾前來觀摩的華北軍官們，講解著此次追擊戰的心得。
“總而言之，國軍部隊的整體戰鬥力，與我們華北相比，仍有巨大差距。”
龐軍明指著沙盤，“你們看，即便是第七十四軍這樣的王牌，在追擊過程中，依舊暴露出了協同不力、攻擊猶豫的問題，至於其他部隊，甚至沒有多少討論的必要。
即便是第十八軍，他們的戰場表現只能說是一支合格的精銳部隊，他們最大的亮點就是相較於其他作戰部隊的組織度。
而這樣的組織能力，華北的每一支整訓過的新式部隊都具備”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很顯然，在龐軍明看來。
第十八軍除了武器裝備優於部份的整理軍隊之外，其他方面確實沒有甚麼值得讚許的。
楚雲飛拿著那份來自山城的微操手令走了過來。
“鈞座。”
趙鵬程見他臉色不對，低聲問道：“出甚麼事情了？”
楚雲飛將那份手令遞給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誚：“人心不足蛇吞象，對於六戰區的作戰部隊的基本能力都搞不清楚。”
趙鵬程看完，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這.委座這簡直是胡鬧，他就要在這個階段就將其全殲？”
“這怎麼可能呢，按照鈞座您的作戰計劃，後續的長江沿線作戰將會在半年之後才開始，這已經是第三階段的作戰了”
“而僅僅只是鄂北、鄂西地區的混戰，就已經持續了三個月。”
“各部隊現如今已經是在咬牙堅持，他這是完全不顧前線部隊的補給、傷亡和疲勞程度。” “他高高在上，看到的，只是地圖上那些可以隨意挪動的箭頭。”龐軍明的聲音，同樣滿是遺憾：“他似乎根本不清楚，一支部隊從集結到展開，究竟需要多少時間，他更不清楚，前線的官兵們已經連續作戰月餘，狀態早已到了極限！”
“他對於華南地區各國軍作戰部隊的真實戰鬥能力，根本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楚雲飛看著沙盤上那些犬牙交錯的箭頭：“難怪史迪威來電說是宋子文在美國要求美方進一步提供相應的轟炸機和航空燃油，恐怕，這又是委員長的主意。”
“鈞座，那咱們現在？”
“以我的名義給前線各部隊發電，要求他們務必遵守此前下達的相關作戰命令，切勿更改，以壓縮地區防區，收縮戰線，包圍十三師團為要。”
“是！”
楚雲飛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為了策應七十四軍的穿插。
楚雲飛一個上午就用三次炮火引導技能，剛好趁著這個機會午休一下。
剛坐在行軍床上，通訊參謀就拿了一封電報：“鈞座，剛收到的電報，是委員長的”
電報正是侍從室發來的。
很顯然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3：我境內具有大量空軍根據大機場，衢州、麗水、玉山、山城、程序等，對日在華關鍵根據地，各軍港根據地距離最近，如美能助我新式重轟炸維持每月二百架及驅逐機前電之數，則日本主力艦隊不難在數月內掃蕩盡淨，此非誇語，請美注意中正，親啟】
電報內容不算多，除了“大捷”之外，就是想要趁著這個機會找美國人要戰機，並且詢問一下楚雲飛的意見。
看看除了飛機之外，還有甚麼東西可以趁此機會索要的。
看到電報內容之後。
楚雲飛只覺得自己對美國方面實在是太客氣了一些。
他此前索要的基本上也都是兵工廠原料。
相對拉不起產能的子彈。
生產成本較高的輕機槍及步兵炮。
榴彈炮，坦克這些關鍵的重武器。
他都是用多少要多少，並且能夠讓美方及時的看到效果，所以在援助方面，美方毫不吝嗇，不拖泥帶水。
所以美方甚至根據楚雲飛的援助索要習慣，分析除了楚雲飛的戰略指揮傾向。
在此基礎之上，大量準備了相關物資，在楚雲飛提出相關清單的時候，他們的物資甚至已經在了航線上。
即便不是本期的作戰物資，到了仰光之後進行再次分配。
所以援助效率也在不斷地增加，從原本日美開戰之初的半年，縮短到了現如今的兩個月。
而常瑞元呢。
開口就是每個月兩百架轟炸機，三百架戰鬥機..
這壓根一點根據都沒有。
空軍的戰場表現真談不上優秀，只是日軍大量抽調了航空兵投入到了太平洋戰場上。
才讓空軍有所表現。
否則的話，空軍的表現還是一如既往。
另外，再談談產量的問題。
在1936年的時候蘇聯等主要國家的戰機產量均能夠突破到一萬架以上。
二戰全面爆發之後，美國方面的戰鬥機產量平均每年能夠生產七萬架左右，總數甚至高達三十萬架。
這還不包括落後機型（也就是雙翼機）。
常瑞元要兩百轟炸機，三百架戰鬥機，相較於戰鬥機總產量確實算不上獅子大開口。
只不過。
美國方面能不能給，這是另外一回事。
畢竟。
相對而言，日、意兩國在二戰期間生產的戰鬥機數量。
加起來勉強夠主要參戰國的零頭，日本人一共生產了七萬架戰鬥機、轟炸機。
加上日軍戰爭資源的傾斜和調整方向，就註定了遠東戰場上的烈度並不算高。
美國人自然會把更多的戰鬥機援助到歐洲去。
相較於飛機產量同樣頗多且質量較高的德國人。
日本人真的談不上甚麼威脅。
在43年的時候，日本人的空戰基本上就是兩架戰鬥機換一架美軍戰鬥機了。
而美軍的戰鬥機產量還是日軍的三倍以上。
萊特灣戰役的時候，很多人認為日本人是沒有飛機的。
但實際上，日本人有飛機，制約他們作戰的是油，是合格的飛行員。
他們在二戰世界大戰全面爆發前、以及爆發後均轉變了飛行員的培養策略。
雖然短暫的彌補了數量的不足，但他們的飛行員不算合格。
而金屬材料的缺乏。
甚至使得他們的“神風”戰鬥機都只能夠使用鋼和木材混合材料。
鋁合金這種東西。
即便是一隻腳邁入現代國家的日本而言，也是頗為金貴且稀缺的東西。
可想而知，這樣狀態下的日本航空兵如何與精銳的美軍飛行員作戰。
相對比之下，現如今的民國的空軍建設在幾年的時間裡面已經重新步入正軌。
光是戰鬥機已經接近了七百架，算上轟炸機中隊、運輸機中隊。
飛行員已經突破千餘人。
後續的培養也在進行中，如果按照正常的培養節奏，
對於現如今的民國而言，確實處於一個人等機的狀態，但不至於說一個月需要二百架轟炸機，三百架戰鬥機。
這玩意真擠佔運力不說，根本機庫開不完。
同時這並不是常瑞元只注重空軍的理由，陸軍這個遭瘟的表現，不注重陸軍才是扯淡。
在楚雲飛的記憶裡面。
他在山城修養的時候，常瑞元就頗為樂觀認為現如今的陸軍已經足以應對日軍攻擊。
並且要求美方援助航空燃油及空軍建設，甚至出現過一連幾個月都是空軍方面資材的情況。
那時候的侍從室主任，也就是現任的華北聯合指揮部參謀長林蔚還和他聊過這件事情。
事到如今，鄂西會戰一打。
楚雲飛原本樂觀的表示，這一仗會讓常瑞元深刻的意識到華南地區陸軍實力的不足。
可萬萬沒想到，這一仗居然給他打出了自信。
也不知道他看的是精修過多少次的電報。
不僅僅沒讓常瑞元深刻意識到陸軍實力的不足，竟然還想要繼續將援助額度再度投入到空軍之中。
這不是純扯淡呢麼。
萬一戰後和美國方面出現衝突，美國方面想要投送兵力還要跨越大洋。
而且美國人的重心勢必會放在歐洲。
他們勢必會在戰後與蘇聯對抗，這是意識形態之爭。
那麼蘇聯呢？
他孃的就在邊境線上。
隨時隨地可以組織數十萬兵力，乃至上百萬兵力南下，孰輕孰重都分不清。
陳兵百萬並非是後世網際網路的玩笑話，而是蘇聯真的有能力。
一想到這合理。
楚雲飛心中不免再度有些感慨，這老頭真是年紀大了，越來越糊塗，怎麼連這一點都看不清楚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