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美軍司令部。
潮溼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永遠也散不去的黴味。
史迪威將軍剛剛從鄂北前線返回不久。
他就那樣站在辦公室的窗前,靜靜地看著窗外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山城,臉色陰沉得如同窗外的天氣。
前線的戰況,在他的腦海之中反覆推演。
“將軍。”
副官布拉德利上尉將一份電報輕輕放在他的桌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華盛頓發來的問詢。”
史迪威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份電報裡寫了甚麼。
美援的登陸艦艇和護航艦隊也已在仰光港集結待命。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一聲令下,便可投入太平洋戰場,為盟軍的反攻大業,貢獻出屬於民國的一份力量。
可現在。
這支最精銳的力量,現在卻因為後勤不足的緣故而無法發起攻擊。
至於民國所存不多的武器裝備,現如今已經盡數被運用於鄂西的那場大戰之中了。
史迪威又能有甚麼辦法?
這還是他盡力截留武器裝備彈藥補給運用於遠征軍的結果。
不然的話,更難看!
“布拉德利。”
史迪威緩緩轉過身,湛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疲憊與挫敗:“你怎麼看待楚的戰略思路?”
布拉德利沉默了片刻,斟酌著說道:“將軍,我認為楚雲飛或許有他自己的考量。”
“鄂北及鄂西會戰若是能夠取得勝利,確實將會極大地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也足以穩定華中戰局,甚至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我現在覺得,他們根本就不想履行承諾!”
史迪威的聲音裡,充滿了被欺騙後的憤怒:“委員長、楚雲飛。”
“他們所有人,都只是在利用我們!”
“利用我們的援助,去打他們自己的仗,去解決他們自己的內部問題。”
布拉德利低下了頭,不敢再接話。
打自己的仗也是在打日軍,日本陸軍絕大多數兵力被牽制在了遠東戰場上。
不就是美國方希望看到的嗎?
史迪威氣惱的只是他自己的建功立業夢想因此而被擱置而已。
“如實回電。”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告訴馬歇爾將軍,告訴總統先生。‘Y’部隊,因為物資短缺的緣故,短期內,無法抽身。”
“奪島登陸作戰計劃無限期擱置。”
……
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溫暖的壁爐裡,火焰熊熊燃燒,將室內照得一片明亮。
陸軍參謀長馬歇爾將軍的心,卻如同被西伯利亞的寒流吹過,一片冰冷。
他剛剛唸完那封來自史迪威的電報。
羅斯福總統靠在輪椅上,靜靜地聽著,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此刻卻找不到一絲笑意。
“無限期擱置?”
總統先生緩緩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輕柔,卻讓馬歇爾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喬治,”羅斯福抬起頭,看向他最信賴的這位將軍,“我的人民,正在太平洋的島嶼上,流盡鮮血。
我們的工廠,正在夜以繼日地生產武器彈藥,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越過整個地球,送到了我們的中國盟友手中。”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而現在,我們的盟友,拿著我們最好的武器,卻告訴我們,他們無法履行他們當初的承諾?”
“總統先生”馬歇爾試圖解釋。
“我感覺自己被冒犯了,喬治。”羅斯福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強硬起來,“我的人民,也被冒犯了。”
他轉動輪椅,來到巨大的地球儀前,手指,輕輕地落在了那片廣袤的中國土地上。
“擬電。”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催促史迪威,必須立刻讓遠征軍履行他們的責任和義務!”
“或者,讓他們拿出一個具體的、能夠說服國會和美國人民的反攻計劃!”
“總統閣下,我必須要解釋一句,如果此次會戰中方能夠取得勝利的話,他們將會最大限度的殲滅日本陸軍最具威脅的一個方面軍,甚至就此改變遠東戰場之上的戰略態勢,從戰略均勢全面轉入戰略反攻態勢之中。”
“另外,總統閣下,若是日本陸軍在此次會戰之中取得勝利,將會直接威脅到山城政府的陪都山城.”
“我不想要再聽到這樣的訊息,我需要的是有人能夠減少我們計程車兵傷亡!”
“是,總統閣下。”
……
這份措辭嚴厲的電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山城方面一直以來試圖“拖延”和“模糊”的外交策略。
史迪威拿著這份來自總統的“最後通牒”,直接闖進了委員長官邸。
這一次,他不再是請求,而是要求。
統帥部因此,連夜召開了最高階別的軍事會議。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美國人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何應欽率先開口,聲音乾澀,“要麼出兵,要麼他們就要重新考慮對我們的援助了。”
“出兵?怎麼出兵?”
白健生冷笑一聲:“華北國軍主力與敵一線對峙,華南作戰部隊深陷鄂北、鄂北戰場,與日軍數十萬大軍鏖戰。
這個時候,遠征軍在太平洋戰場上開闢新的戰場,那華中怎麼辦?”
何應欽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健生此言差矣。”
“正因為華中戰事吃緊,我們才更應該在其他方向,為日軍制造壓力!”
“遠征軍若能此時在東南亞的海島上,甚至太平洋上開闢第二戰場。”
“必然能極大地震懾日寇,迫使其從華中抽調兵力,這也算得上是真正的圍魏救趙!”
何應欽不被重用,眼下見有機會能夠給楚雲飛、陳辭修等人使絆子。
他自然是不會放過的。
很快,隨著更多人發表意見。
瞬間演變成了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所有的目光。
最終,都彙集到了主位上那位始終一言不發的領袖身上。
常瑞元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軍事問題,
吵的再兇,也只是名義上的討論。
最後還是會由他來進行決定。
只是,此時此刻的常瑞元心中,同樣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放棄華中有可能的會戰勝利去履行那看似遙遠的“國際義務”?
他不甘心。
可是得罪美國人,他更不敢。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個艱難的抉擇,正擺在所有人的面前。
一直不發一言的徐次宸此時出聲道:“或許,我們應該考慮詢問一下前線將領們的意見,畢竟此次會戰之意義非同小可,即便是美國人方面應當也清楚。”
“更何況,若是此次會戰失敗,日軍很有可能長驅直入,甚至威脅山城,這一點,相信美國也不願意看到。”
“委座,史迪威先生以及羅斯福總統或許只是想要看到一個態度”
“嗯?”
常瑞元顯然來了興趣,接著詢問道:“次宸的意思是,美國人需要一個新的承諾?”
徐次宸緩緩點頭:“是的。” “既然如此,那就和他們談談,健生,你是參謀總長,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去辦吧。”
“是,委座。”
——
鄂北前線。
並不知曉後方因為史迪威的緣故而鬧得一團糟的他,還在翻閱著各個部隊送上來的電報。
以及一份由華北軍官觀摩團送上來的相應的戰報及總結。
簡而言之。
各部隊謊報戰果的情況或多或少。
桂系的部隊以及晉綏軍出身、西北軍出身的部隊還算比較收斂。
中央軍部隊的戰果謊報比地方軍還要離譜。
同樣的,地方軍的空餉人數,以及虛空傷亡人數增加了不少。
本應該是2:1左右的戰損比,愣是被這虛空傷亡人數鬧成了5:1。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楚雲飛野蠻用兵,瞎指揮呢!
“鈞座,最新訊息。”
“甚麼事情?”
“日軍又增派了飛機,他們在漢口、荊門等地區部署的飛機數量預估超過了三百架。”
楚雲飛緩緩點頭:“美國的第14航空隊有沒有參加作戰?”
“參加了,不過他們的戰果數量有點誇張,似乎謊報了不少”
楚雲飛略顯無奈,這幫狡猾的美國人:“算了,讓他們多執行一些戰鬥任務,這點錢最後還不是美國出。”
“是。”
今天凌晨的時候,日軍再度發起了相應的進攻。
只不過,他們依舊沒能夠取得絲毫的進展。
戰場上一支部隊的出現,引起了楚雲飛的注意。
他在一眾日軍部隊之中,頂著個汪偽政府的軍旗十分的扎眼。
這支部隊,正是汪偽的第29師。
楚雲飛致電六戰區。
很快,孫連仲總司令開始下發新的作戰命令,並且增加了一個師在長陽一線,要求持久抵抗日軍的進攻。
並且,命令第十集團軍在清江以南地區繼續作戰,即便被日軍所突破,亦不能夠知己誒撤退,而是轉入遊擊作戰。
至於石牌要塞,孫連仲直接點名第十八軍的方天率部據守。
又激戰兩天。
亦是鄂西會戰進行的第十三天,鄂北會戰進行的第三十二天。
連綿兩天的陰雨,也終於停了。
一縷蒼白的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斜斜地照在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之上。
鄂北前敵總指揮部內,楚雲飛剛剛放下手中的望遠鏡。
B-25轟炸機群的第二輪轟炸剛剛結束。
信陽城頭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趙鵬程手持一份加密電報,快步走了進來,神情嚴肅:“鈞座,軍令部徐長官親自發來的問詢電報。”
楚雲飛接過電報,展開。
電文的措辭很委婉,並未提及與史迪威的爭執,只是以“探討後續戰略”的名義,詢問他對當前戰局,尤其是對“遠征軍出兵”一事的看法。
皮球,終究還是踢到了他這裡。
楚雲飛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出。
史迪威就是經過他的同意向山城方面施壓的。
只有這樣。
統帥部才會短暫的摒棄前嫌,將會戰的指揮權全面交給前線的將領。
而不是在後面微操戰場拖戰士門的後退。
楚雲飛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與身邊的任何人商議,直接走到電報機旁,親自擬稿。
電文的措辭,更加直接,也更加銳利。
“鄂西之戰,事關陪都安危,國脈所繫,絕非區域性之爭!”
“石牌乃國之門戶,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此地必須死守,亦必須在此地,流盡日寇最後一滴血!”
“我軍當傾盡全力,於此地持續消耗日軍有生力量。”
“待其力疲、氣衰、勢竭之時,方是畢其功於一役,將其全殲於長江之濱的決勝之時!”
“至於信陽,我軍當圍而不死攻。”
“只要短時間內不將其攻克,日軍回援的決心就越小,我們擴大戰果的機會就越大。”
電報的最後,他更是用一種近乎強硬的姿態,回應了那個來自大洋彼岸的壓力。
“戰機尚未成熟,美方之催促,可暫緩之。”
“國家之命運,民族之存亡,終須我輩以血肉換取,而非仰人鼻息。”
“此戰若勝,則日寇在華主力盡喪,郭策隨之扭轉,一切外交困局,皆可迎刃而解!”
發完電報,楚雲飛站起身,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電報發出去,就算是打明牌了。
接下來,就看山城那邊的選擇了。
……
北平。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與華中那喧囂的戰場不同,這裡,死一般的寂靜。
岡村寧次端坐在他的辦公室裡,面前,同樣放著一份來自東京大本營的、措辭嚴厲的電報。
那上面,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卻讓他的指尖,都感到了刺骨的冰冷。
“經御前會議決定,‘神罰’聖戰計劃,即刻啟動。”
來了,終究還是來了。
岡村寧次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支在金陵被“全殲”的突擊隊。
想起了畑俊六那封充滿後怕與警惕的通報。
誰都知道,“神罰”計劃,很可能早已暴露。
此刻啟動,無異於一場最瘋狂的、賭上整個民族命運的豪賭。
一旦失敗,大日本弟國將徹底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岡村寧次想反對,想勸諫。
可他知道,沒用了。
當這份命令從大本營發出時,就已經不存在任何可以轉圜的餘地。
岡村寧次猶豫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漸漸暗了下來。
最終,他還是睜開了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靜。
他拿起了桌子上的電話:“傳令下去。”
“方面軍直屬,各神罰聖戰計劃挑選出的小規模作戰部隊,即刻按原定計劃開始滲透。”
隨著這道命令的下達。
當天深夜,一支支揹負著特殊裝備、攜帶著惡魔般容器的小分隊離開了各處縣城、軍營駐地。
他們的目標,是華北廣袤的土地,是國軍的防區,是八路軍的根據地,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千千萬萬的中國百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