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治,北郊軍需倉庫。
巨大的庫房內,碼放著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木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槍油、硝石和帆布混合的味道。
聯合指揮部的警衛參謀李明少校,正拿著一份剛剛簽過字的物資清單,穿過一排排碼放整齊的彈藥箱,找到了正在指揮士兵盤點貨物的倉庫主官,餘明煦少校。
“明煦兄,忙著呢?”
李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呦,是李大參謀啊!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餘明煦轉過身,看了一眼李明身後跟著的幾輛卡車,臉上露出了“瞭然”的笑容。
他脫下沾滿灰塵的手套,對著李明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出去說。”
兩人並肩走出庫房,來到外面空曠的卸貨平臺上。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餘明煦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李明,自己也點上一根。
兩人,都是山西陸軍軍官學校的同期畢業生。
如今一個在聯合指揮部的核心圈子裡,當著前途無量的警衛參謀。
另一個,則守著這偌大的軍需倉庫,當著手握實權的軍需主官。
職級相當,又沾著同學的情份,能聊的話題,自然也就比旁人多一些。
“少來這套。”
李明吸了口煙,吐出一口白霧,將手中的清單遞了過去:“這是總顧問和參謀長,剛剛批下來的條子,急用。”
“你趕緊的,給我把東西湊齊了。”
餘明煦接過清單,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嘶”了一聲,眼珠子都瞪圓了。
“我沒看錯吧?”
“李大參謀。”他指著清單上的數字,難以置信地問道,“六零迫擊炮,二十門?!八二迫擊炮,六門,還有兩門七五口徑的晉造山炮?!”
“你們警衛團要幹嘛?改組精銳步兵團?”
餘明煦抬起頭看著李明,臉上寫滿了疑惑:“你這是要給哪個主力團換裝啊?”
“這麼大的手筆!”
“我記得前不久給郭彥政師長他們補充裝備也沒這麼闊綽啊!”
李明彈了彈菸灰按照規矩回了一句,臉上是繃不住的笑意:“不該問的,別問。”
但看著餘明煦那好奇的樣子,他又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透露了一點口風:“這次的貨,不是給咱們自己弟兄的。”
“不是咱們的?”餘明煦更糊塗了:“那是給誰的?”
“總不能是給那幫八路吧?”
李明看了看四周,見無人注意這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算了,都是老同學,我不跟你說,你也很快就能聽到訊息。
其實就是給那幫八路,不過不是華北的八路,是給新編第四軍的。”
他見餘明煦一臉震驚,便將前因後果,簡單地解釋了一下。
“前段時間,金陵城裡的那點動靜你聽說了吧?”
餘明煦點了點頭。
那麼大的事,現在整個華北軍中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幾十號人在軍統的配合之下,就闖入到了金陵城中,而後就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那次行動。”
李明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重,“我們的人,能活著出來十幾個,全靠城外新四軍的一個團,拿命給我們撕開了一道口子。”
“我聽說,那個團為了接應我們,一晚上傷亡了近千人!”
“那個團是他們為數不多活躍在江南地區的主力團,快要打殘了。”
餘明煦聞言也是沉默了,默默地抽著煙:“上面,覺得過意不去。”
李明嘆了口氣,“人,咱們沒法給他們補。”
“也只能在這些物資上給他們分一點了,畢竟統帥部可是嚴令楚長官不得給新四軍物資的”
餘明煦略顯尷尬的撓了撓頭:“是啊,給了物資之後很有可能就打咱們的人了,確實不能給啊。”
“除了這些炮。”
李明指了指清單的背面:“還有二十挺捷克式,十挺九二式重機槍,外加相應的彈藥,也算是一點心意吧。”
“晉造捷克式給不了,給點歪把子吧。”
“啥玩意,晉造都沒了嗎?”
“東北挺近軍知道吧,上面可是下了血本的,新來的那個指揮官叫王世和,和咱們楚長官認識不說,聽說和山城方面的關係也特別近,雖然不插手人事安排,但是對於裝備和武器這一塊特別看重。”
李明砸吧了一下嘴:“合計這是來了個關係戶啊,東北挺近軍的兄弟們可有福了。”
“那這機槍,你是彙報一下還是給歪把子?”
“算了,就給歪把子吧,咱們看不上的東西,在新四軍那邊很有可能是寶貝呢!”
“也成!”
——
太行山,八路軍總部。
大山深處的村落也因為部隊的建設聚集了不少的流民,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八路軍總部也煥然一新。
原本簡陋的作戰室,現在也擴建了不少。
地圖上代表著敵我雙方態勢的紅藍箭頭,犬牙交錯,密如蛛網。
雖然是作戰會議,但是卻沒有絲毫的緊張氣氛,反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振奮與感慨。
副總指揮擱下手中的煙包。
將那份剛剛由金陵地下黨組織冒死傳回的戰報遞給了參會的眾人閱讀。
“大手筆啊!”
他看著對面的參謀長,以及在座的幾位軍區負責人由衷地讚歎道:“幾十號人,就敢闖進日寇的心臟,還真就讓他們把鬼子的細菌工廠給端掉了。
新研發的武器在此次作戰之中大發神威,這個一次性的火箭筒簡直就是小規模作戰的利器,和他們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也給我們配發一些。”
參謀長點了點頭,神情同樣複雜。
他指著地圖上,那條從華北一路延伸至金陵的滲透路線。
“這次行動,固然是那支突擊隊悍不畏死,居功至偉。”
“但更讓我感到心驚的,是沿途策應的那些國軍部隊。”
他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根據我們沿線各軍區、各分割槽同志們的彙報。
為了掩護這支小部隊的行動,從河南到安徽,十幾個師的國軍部隊。
令行禁止,協同作戰過程之中更是沒有出現任何一絲一毫的紕漏!”
“我想,這足以證明。”
參謀長頓了頓,說出了那個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沉思的結論:“足以證明,經過這幾年的整理整編,華北的國軍已經真正意義上地脫胎換骨了!”
“這些部隊不再是以前我們所熟知的軍閥部隊,舊軍隊,是正八經的現代軍隊,甚至還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
“這對於接下來的抗日戰爭,是大有裨益的。”
副總指揮接過話頭,肯定道:“至少,在目前的情況下,楚雲飛不管是打鬼子,還是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戰線,都值得我們信任。”
說到這裡。
副總監指揮接著拿出了幾封電報,像是炫耀似的遞給了眾人:“你們看看,關於東征縱隊的嘉獎電報,這才一個月的時間就來了四封,其中一封來自軍政部,一封來自統帥部,還有兩封來自華北聯合指揮部。
至於華北機動兵團的指揮官趙承綬將軍的嘉獎電報,已經多的沒辦法統計了,幾乎每隔幾天就會來上一封。”
前來參會的軍師長們開啟電報後,只是看了一眼,便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個李雲龍啊,還真是走到哪兒,都少不了他的彩頭。”
“東征縱隊看來在豫西的剿匪戰爭之中表現的真不錯啊。”
“不過這個李雲龍,跟楚雲飛要起裝備來,那可是獅子大開口啊!”參謀長笑著搖頭,“迫擊炮、擲彈筒、機槍、彈藥。
楚雲飛那邊,也是真捨得給!
只要能打勝仗,要多少物資給多少物資。”
“楚雲飛這是在用我們的刀,去砍那些他不方便砍的人。”
副總指揮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其中的關鍵,但他的臉上卻並無不悅之色。
“不過。”
他話鋒一轉:“能讓我們的人放開手腳真刀真槍地去打那些土豪劣紳、地主武裝,這對我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把豫西那塊地給咱們掃乾淨了,也算是解放廣大勞苦農民兄弟了。”
會議室內,響起了一陣會意的笑聲。
“說起來。”
劉軍長開口問道,“丁偉同志在陸大那邊情況怎麼樣了?沒受甚麼排擠吧?” 作為丁偉的老首長,他自然關心丁偉的情況。
當然了。
這個問題,也是所有人都關心的。
畢竟派遣我黨的高階指揮員,進入國民黨的最高軍事學府深造,這也算是抗戰戰爭爆發後的頭一回。
“排擠?”
參謀長笑了:“也是最近才收到訊息,非但沒有排擠!”
“我們的丁偉同志,現在在陸大,可是個大紅人!”
他解釋道:“現在國民黨內部,也在研究我們的游擊戰爭、運動戰爭。
他們學的比誰都學得認真。
不少陸大的教官對延安的‘論持久戰’頗為認可。”
“丁偉同志,既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又有紮實的理論功底。”
“到了那裡,不光沒受委屈,反而還憑著真本事,交下了一大幫各個派系的朋友。”
“尤其是那些保定系的老軍官,幾乎全部對他讚賞有加。”
劉軍長聞言也是放心了下來:“那這個丁偉我還真沒看錯,這小子確實是個人才!”
作戰室內,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勝利的喜悅,與對未來局勢的樂觀判斷,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太行山深處的冬日,都顯得不那麼寒冷了。
正當眾人聊起下一步根據地的發展規劃之時。
一封電報直接送到了八路軍總部。
正說著,一名通訊參謀手持一份剛剛譯好的電報,快步走了進來,打破了室內的討論。
“報告首長!新四軍江南指揮部急電!”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參謀長接過電報,只看了一眼,臉上便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他將電文遞給了身旁的副總指揮,語氣古怪地說道:“說曹操,曹操到。”
“楚雲飛那邊,有新動作了。”
副總指揮展開電文,緩緩念出聲來。
電報的內容,並非戰況,而是一份物資交接清單的確認函。
“六零迫擊炮二十門、八二迫擊炮六門、晉造七五山炮兩門、歪把子輕機槍二十挺,九二式重機槍十挺,另附各型炮彈、子彈若干。
所有物資,已於昨日夜間,由華北方面秘密起運。”
作戰室內,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落針可聞。
在座的無一不是從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將。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清單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我的個乖乖!”
一位師長倒吸了一口涼氣,失聲叫了出來:“這哪裡是一點心意,這簡直就是給他們重新武裝了一遍!”
“有了這批傢伙,別說是重建一個團了,就要再擴編三個步兵團也沒有甚麼問題啊。”
副總指揮默默地將電報摺好,重新放回桌上。
楚雲飛行事之果決,手筆之闊綽,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不僅僅是在“還人情”。
更是在用這種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向他們傳遞一個清晰的訊號。
參謀長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看來,我們這位楚長官,是鐵了心,要將這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進行到底了。”
“給延安方面發電,請他們定奪吧。”
“同意。”
——
轉眼間,又是五天的時間過去。
張家口。
城內東北挺進軍的臨時指揮部,就設在原本的舊督辦公署內。
邊富成一身嶄新的將官毛呢大衣正站在巨大的作戰沙盤前,神情專注地推演著即將打響的張北攻堅戰。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新任總指揮官王世和,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緩步走了進來。
“富成,還在忙呢?”
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絲毫沒有空降主官的架子。
“王長官。”
邊富成連忙放下手中的推杆,轉身敬禮。
“誒,說了多少次了。”王世和將一杯咖啡遞了過去,擺了擺手:“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多禮。”
“來,嚐嚐,這是我從山城帶來的上好咖啡,是委座之前賞我的,說是進口貨。”
邊富成接過咖啡,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他卻有些不習慣地皺了皺眉。
比起這洋玩意兒,他還是更喜歡關外那烈得燒喉嚨的老白乾。
王世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說道:“我知道你們東北漢子,好烈酒。”
“等這仗打完,我請弟兄們喝慶功酒!”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面那座被藍色小旗四面合圍的城池模型,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準備的怎麼樣了,可以發起總攻了嗎?”
“報告總指揮!”
邊富成放下咖啡杯,拿起指揮棒,聲音洪亮如鍾:“我軍已於三日前,完成對張北外圍所有據點的肅清工作!
共計四個步兵團,兩個炮兵營,已全部進入預定攻擊陣地!
先頭偵察部隊,已滲透至張北城下,對敵軍城防部署,進行了反覆抵近偵察!”
“根據偵察兵回報,張北縣城內外守軍約有一個不滿編的混成聯隊,總兵力不足三千人。
而截止到目前為止,他們的作戰兵力恐怕不足一千五百人。
其主力,均部署在城南及城東方向。城西、城北,防禦相對薄弱。”
“我們的主攻方向,就定在城西!”
邊富成眼中戰意勃發:“我準備,以兩個營的兵力,在炮火的掩護下,從西門發動強攻!
另以一個營,佯攻南門,吸引敵軍主力!
再以一個團,埋伏在城北,伺機而動,截斷敵軍退路!”
“計劃確實不錯。”
王世和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他沉吟片刻,卻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富成,你覺得打這一仗,我們最迫切需要的是甚麼?”
邊富成一愣,下意識地答道:“自然是,以雷霆之勢儘快拿下張北,掃蕩周邊區域、”
王世和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著己方炮兵陣地的那幾面小旗,將他們插在了張北縣城之中。
“民國十八年,在舊城遺蹟地基上築土垣,高一丈,基寬五尺,頂寬三尺,週六裡零七十一步。門四:南“建安”門,北“定遠”門,東“迎旭”門,西“阜成”門。外繞護城河。城內“商號五百餘家,居民千餘戶”。
二十四年,以張北重地,繼上年所築南北甕城,再增東西甕城,南甕門曰“明德”,北曰“寧朔”,東曰“光華”,西曰“仰昆”。
民國二十五年,根據《秦土協定》,偽滿洲國察東警備司令部遣騎兵營進張北。
偽蒙疆時期,張北為察哈爾盟公署駐地。”
王世和接著解釋道:“這是一個政治意義上很重要的地方,所以這一仗,我們最關鍵的不是快,而是穩。”
“我們需要打這一仗摸一摸小鬼子的脈,看看他們是否要調動東北軍精銳進行增援,以幫助聯合指揮部進行新一輪的戰略研判。”
邊富成撓了撓頭。
他是個純粹的軍人,對這些方面還真沒考慮過。
只想著怎麼打下這個地方,怎麼減少傷亡,拿下之後往哪裡打。
至於這所謂的政治意義,邊富成只會在考慮敵軍援軍數量的時候才會評估一下,僅此而已。
王世和耐心地解釋道:“我們是東北挺進軍,這是我們國民革命軍打回東北的第一槍,更是做給全國的一面旗幟!
這一仗,我們不僅要贏,更要贏得漂亮,傷亡方面自然也需要控制。”
“總指揮的意思是,開個好頭?”
王世和笑著說道:“嗯,這也是總顧問的意思,這一仗也要順帶亮一亮我們的肌肉,讓日人搞清楚形式,讓蘇聯人看清楚我們的價值,並且對他們發出警告。”
邊富成似懂非懂:“原來是這樣”
“全國戰局一盤棋,我們東北挺進軍是一手妙棋,不管我們往哪個方向進攻,日軍方面都無法坦然應對,這就代表著我們的行動具備更深遠的意義。”
“無論是順利完成佔領任務,還是說無法完成。但是我們卻牽制了日軍大量的關東軍主力部隊,都是我們這支部隊存在的意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