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城外。
平漢鐵路沿線的一處小村莊之中。
因為此前戰鬥的原故，寧靜祥和的小村莊此時已經化作了一片焦土。
焦土之上，新編第十四師的臨時指揮部裡。
師長陳澤軍正舉著望遠鏡，一臉感慨地望向遠處那座在炮火硝煙中若隱若現的古城輪廓。
“邯鄲.”他喃喃自語：“這地方自民國二十八年以來咱們來來回回，打過兩次了吧？”
身旁的副官周鵬點了點頭，聲音裡同樣帶著幾分唏噓：“是啊，長官。”
“此前曾兩次光復，又兩次撤離。”
“當年，咱們手裡沒傢伙，沒重炮，兵力也不足，守不住啊。”
“是啊，守不住。”
陳澤軍放下望遠鏡，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充滿了自信和快意的笑容：“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片早已被炮兵陣地所佔據的原野。
“那時候是咱們靠人命去填，小鬼子用炮彈炸咱們。”
陳澤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而我們，現在對抗日本人也具備優勢重火力，是該輪到他們，嚐嚐被炮彈洗地的滋味了！”
攻擊邯鄲。
沒甚麼複雜的戰術可言。
這裡，是一片廣闊的平原，無險可守。
對於進攻方來說，唯一的戰術，就是最簡單，也最粗暴的戰術。
炮火！
用絕對優勢的、碾壓性的炮火，將日軍的所有防禦工事，連同裡面的守軍，全部從地表上抹掉！
然後。
再用坦克和步兵，去接收那片早已被打成一片焦土的廢墟。
這。
就是現代化戰爭的邏輯。
而現在。
陳澤軍，以及整個華北的國軍，終於有了玩這種“奢侈”戰爭的本錢。
“傳我命令！”
陳澤軍對著一旁的野戰電話下達了作戰命令：“命令師屬山炮營！不必節省炮彈！給老子對著鬼子的前沿陣地，進行持續性的、壓制性的炮擊！”
“同時通電炮兵第十四旅重將目標對準日軍城防核心工事！”
“給老子把它轟平了！”
“是！”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一場堪稱毀天滅地的炮火盛宴，拉開了序幕。
日軍，邯鄲城防陣地。
一名名叫佐藤健太的日軍一等兵，正蜷縮在一個剛剛挖好的散兵坑裡，瑟瑟發抖。
他今年才十八歲。
剛剛從國內補充到東北不到半年的時間。
然後就接到了一紙調令，將他從寒冷的東北調到中國華北地區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走上戰場。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對面中國軍人的模樣，死神的鐮刀就已經向著他的脖子麾下。
“咻——咻——咻——”
刺耳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嘯聲。
由遠及近，瞬間充斥了他的整個耳膜。
他下意識地，將腦袋，更深地埋進了泥土裡。
下一秒。
“轟！轟！轟！轟——！”
這一瞬間。
小鬼子們只覺得天，塌了。
地，裂了。
無數的炮彈，如同從天而降的隕石，精準而又密集地，砸在了他們的陣地上。
佐藤健太只感到。
自己所在的這個小小的散兵坑，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拋起，又落下。
巨大的爆炸聲，震得他七竅流血，大腦一片空白。
他身旁不遠處的一個機槍掩體，被一發105毫米榴彈炮的炮彈直接命中。
對他而言頗為堅固的的掩體在瞬間，就如同被巨人的拳頭擊中的餅乾，四分五裂。
那些可是用沙袋和原木構築的啊！
裡面的三個士兵，連同那挺九二式重機槍，一起，化為了一團血肉模糊的、夾雜著鋼鐵碎片的煙花。
泥土、碎石、彈片，以及不知是誰的殘肢斷臂。
如同雨點般，從天而降，噼裡啪啦地，砸在他的鋼盔上。
他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被恐懼和硝煙，徹底堵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佐藤健太只能像一隻受驚的鼴鼠，拼命地，往更深的泥土裡鑽去。
就在中國軍隊的炮火，肆虐著日軍前沿陣地的同時。
日軍的炮兵，也終於開始了還擊。
岡村寧次，為了守住邯鄲這個戰略要地，也下了血本。
他將整個華北方面軍，為數不多的兩個重炮旅團，都加強到了這裡。
一門門150毫米，甚至240毫米口徑的重型榴彈炮，開始發出怒吼。
這些口徑更大、威力更猛的炮彈，拖著沉悶的呼嘯，越過天空，向著國軍的炮兵陣地，砸了過去。
一時間，整個戰場，都變成了炮兵的對決。
雙方的炮彈，在空中交錯而過，如同兩群互相撕咬的鋼鐵怪獸。
國軍的一處105毫米榴彈炮陣地，不幸被日軍的一發重炮炮彈命中。
巨大的爆炸，瞬間將那門昂貴的火炮，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
周圍的炮兵們，也被猛烈的衝擊波，掀翻在地，死傷慘重。
……
前沿總指揮部。
楚雲飛正在利用三維立體作戰地圖關注著戰況。
當他看到己方的幾處炮兵陣地，被日軍的重炮命中，騰起巨大的煙柱時。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冰冷的寒光。
這幫狗日的小鬼子，吃了幾年虧之後，現在已經建立起了有效的炮火反擊機制。
並且根據梁國平的既往履歷，以及炮兵陣地設定的習慣、打法。
為日軍戰機的空中偵查提供了大致的方向。
這樣讓小鬼子炮火反擊增加了不少的準度。
他們的炮兵部隊傷亡遠比此前作戰傷亡多出一半。
要知道，之前他們的炮兵部隊一般情況下都要遭到小鬼子空中航空兵針對的。
不能繼續這麼打下去。
“我是楚雲飛，接長治。”
楚雲飛果斷站在了電話前，接通了長治方向的聯合指揮部。
“喂，鈞座嗎，是我，張大雲。”
“大雲，是我，我命令！”
楚雲飛的聲音冰冷而果斷：“蘇聯援華航空隊，立刻升空提供掩護，邯鄲前線各炮兵陣地迅速機動，避免與敵炮兵火力糾纏。”
“空軍第二大隊立即對日軍炮兵陣地展開偵查，發現陣地之後，即刻安排轟炸任務，摧毀他們。”
“重點方向：鄭家崗、河北村，黃村一線！”
“要求他們迅速查明小鬼子的那些重炮到底都藏在了甚麼地方！”
“是！”
日軍的重炮陣地就設定在村中。
這幫狗日的小鬼子。
以往喜歡將炮兵陣地設定在開闊地上面，隱蔽做的也比較隨意。
而現在，隨著戰爭的進行，炮兵力量的損失使得他們開始正視這場戰爭，使得他們開始總結此前的錯誤。
現在的小鬼子，就炮兵技戰術而言，越來越難纏。
很多時候，打完一輪炮火之後，當即便更換了炮兵陣地。
楚雲飛本想著直接給炮兵部隊座標，打響日軍陣地。
奈何日軍的炮兵陣地超出了他們的射程。
而白天機動，容易被日軍的航空兵所針對，為了保險起見，就沒有調動。
現在看來。
或許應該早一點就介入到戰場微操之中。
先手打掉日軍的炮兵陣地，而不是讓他們自由發揮。
這場會戰，截止到目前為止，炮戰進行了兩次。
楚雲飛沒有直接介入的情況下，都是己方炮兵吃虧而告終。
這麼打下去，不是辦法。
國軍的炮兵力量更加損失不起。
四個小時後。
一份由航空隊拍攝回來的、還帶著沖洗藥水氣味的航空照片以及和一份詳細的偵察報告，被送到了楚雲飛的面前。
“鈞座，二大隊那邊空襲並不順利，日軍的戰機基本上掌握了戰場上的制空權，他們駕駛著一款此前並未在華北戰場上空出現過的高速戰鬥機，我們的戰機效能要稍微比他們差上一些，目前正處在下風之中。”
“是小鬼子的零式戰鬥機，這種戰鬥機的特點就是速度夠快，足夠靈巧，華北地區裝備的戰鬥機還真不是他們的對手。”
楚雲飛看著照片上，那些被偽裝網和樹枝巧妙地隱藏起來的一個個模糊的炮兵陣地。
當即做出了決定。
二話不說直接走到了總機旁，親自搖動了手柄：“給我接，新編第十四師指揮部！”
“對，我要和陳澤軍親自通話！”
“那給我接陳澤軍的指揮部”
“是！”
新編十四師指揮部。
陳澤軍一臉惶恐的快步跑回了指揮部之中。
在一旁作戰科科長王傑的示意之下接起了電話：“喂，鈞座，我是陳澤軍。”
楚雲飛的聲音從話筒之中傳來：“你能夠直接聯絡到炮兵部隊的吧？”
“回鈞座，是。”
陳澤軍的臉上瞬間興奮了其來。
“那好，我這邊電話接不過去，你去命令炮兵部隊，向鄭家崗村方向進行炮擊，那裡是日軍的炮兵陣地位置。”
“是！”
陳澤軍抬頭看了一眼外面漸晚的天色，第一時間傳達了命令。 炮兵部隊在接到命令之後，迅速轉移炮兵陣地，向前推進。
當夜。
鄭家崗村。
這個平日裡地圖上都難以找到的冀南小村落。
此刻，卻成為了決定邯鄲戰役走向的關鍵棋子。
村子外圍的田野和樹林裡。
巧妙地偽裝著日軍第十二重炮旅團的核心陣地。
一門門黑洞洞的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在夜色中，散發著冰冷的殺氣。
旅團長黑田佑彌少將。
正站在臨時的指揮帳篷裡，有些得意地看著地圖。
今天下午的炮戰，他的部隊，表現堪稱完美。
不僅成功地壓制了當面支那軍的炮火，甚至還摧毀了對方數個炮兵陣地，為正面防線減輕了巨大的壓力。
按照原定計劃。
為了避免遭到敵軍的報復性襲擊和轟炸。
他的炮兵陣地，應該在入夜後，立刻進行轉移。
然而。
一封來自第八師團師團長橫山靜雄中將的電報，卻讓他改變了主意。
電報中，橫山靜雄首先對第十二重炮旅團下午的卓越表現，致以了最誠摯的感謝。
然後。
他用一種近乎“請求”的口吻，希望黑田佑彌的炮兵。
能在第二天清晨，第一時間，再次對當面之敵，支那軍第十四師的陣地，發起一輪猛烈的炮擊。
以掩護。
他第八師團即將發起的，一次決定性的反擊。
很顯然。
在邯鄲城周邊地區被動挨打，並不是這支前關東軍精銳師團想要做的事情。
這封充滿了“同僚情誼”和“前輩期許”的電報讓黑田佑彌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
一個區區的炮兵少將。
竟然能得到甲種王牌師團師團長的親自“請求”，這是何等的榮耀？
“旅團長閣下。”
一旁的副官北山悟史少佐此時卻提出了自己的擔憂：“我們的位置，很可能已經暴露。
今日，支那軍的戰機頻繁升空在我附近來回遊曳。
連夜轉移，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空中偵察？”黑田佑彌不屑地哼了一聲，揮了揮手，“不必擔心。”
“整個華北的天空，都在我們帝國航空兵的掌控之下。”
“支那軍那些破舊的老爺飛機，敢飛過來，就是給我們當靶子打！”
他看了一眼橫山靜雄的電報，眼中，閃過一絲建功立業的渴望：“橫山將軍的請求，我們不能拒絕。”
“我們旅團剛剛組建不久，這是我們第十二重炮旅團，在華北戰場上，揚名立萬的最好機會！”
PS：七七事變之前，日軍一共五個重炮旅團，小說之中截止到目前為止日軍已經擴建至十二個重炮旅團了，華北下轄五個重炮旅團，分別為第一、第三，第六、第十，以及第十二。
黑田佑彌做出了一個，即將讓他抱憾終身的決定。
“命令！各炮兵陣地，取消轉移計劃！”
“原地休整，補充彈藥！”
“明日清晨六時整，準時向當面之敵，發起新一輪的炮擊！”
“嗨！”
……
而就在黑田佑彌，沉浸在即將到來的“榮耀”中時。
數十公里之外。
國軍的陣地上，一場針對他的死亡盛宴，正在悄然拉開序幕。
一支支龐大的炮兵隊伍正在夜色的掩護下。
向著邯鄲方向，高速機動而來。
那是。
華北聯合指揮部直屬的，炮兵第十三旅和炮兵第五旅！
為了加強邯鄲方向的攻勢。
也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掉日軍的炮兵威脅。
楚雲飛將他手中幾乎所有能夠調動的重炮家底。
都壓了上來！
一夜之間，邯鄲正面戰場的火力對比，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僅105毫米以上口徑的重炮數量，國軍，就已經超出了日軍！
至於75毫米口徑的山炮、野炮，數量，更是達到了日軍的兩倍有餘！
在保證邯鄲方向具備重火力優勢的同時。
安陽、南口方向，他們的炮兵力量對比日軍而言，同樣具備足夠的優勢！
……
第二天清晨。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的心情，相當不錯。
他剛剛收到了第八師團師團長橫山靜雄的戰報，對第十二重炮旅團昨天的表現，大加讚賞。
“喲西！”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黑田君幹得不錯！他用精準而猛烈的炮火，為我們的正面防線，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他當即對身旁的宮野道一說道：“立即，給黑田佑彌發電！”
“通電嘉獎！”
“並告訴他，等這一仗打完了，我，岡村寧次，一定會親自向天皇陛下，為他請功！”
“讓他，好好表現！”
“嗨！”
……
鄭家崗村。
天色，剛剛矇矇亮。
旅團長黑田佑彌少將，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心滿意足地，讀著剛剛由方面軍司令部發來的嘉獎電報，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彷彿已經看到勝利的勳章正在向他招手。
黑田佑彌抬起手腕，看了看錶，距離預定的炮擊時間，還有不到五分鐘。
他正準備下令，讓各炮兵陣地，進入最後的射擊準備。
就在這時。
一陣奇異的、如同布匹被撕裂般的、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瞬間籠罩了整個天空！
黑田佑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作為一名資深的炮兵指揮官，他太熟悉這種聲音了。
這是大口徑炮彈，劃破空氣的聲音！
而且，不是一發，兩發！
是成百上千發！
“敵襲——！！！”
黑田佑彌發出了此生最後一聲，也是最淒厲的一聲嘶吼。
幾秒鐘之後，整個世界，都被淹沒在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
無數顆復仇的炮彈，如同馬龍的鐵肘，帶著楚雲飛冰冷的怒火，在炮火引導的技能作用之下，狠狠地砸向了鄭家崗村的方向。
大地，在哀嚎。
天空，在哭泣。
黑田佑彌和他那支自以為是的重炮旅團，在一念之差的孤傲中，迎來了他們毀滅的終焉
炮擊，不知持續了多久。
當天光大亮，硝煙終於漸漸散去時。
北山悟史少佐從一個被震塌的彈藥庫裡，艱難地，爬了出來。
他是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之一。
厚實的夯土，僥倖救了他一命。
但當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時。
北山悟史寧願自己已經死在了剛才那場恐怖的炮擊之中。
他記憶中那個寧靜祥和的中國村莊。
現如今已經徹底從地平線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彈坑，密密麻麻，著實恐怖。
曾經的房屋、樹木、田埂。
所有的一切，都被夷為平地，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泥土、硝煙和烤肉混合在一起的焦臭味。
他們的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150毫米重型榴彈炮。
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堆扭曲的、不成形狀的廢鐵。
炮管被炸成了麻花，無力地，指向天空。
這些，可都是剛生產出來不到半年，消耗了無數日本匠人心血的戰爭利器！
至於旅團裡面的那些士兵，那些昨天視察時候還在一起吹牛，夢想著戰爭結束後回家娶妻生子的同鄉們。
如今，都已經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屍體。
“啊”
北山悟史跪倒在地，發出了野獸般的、不成聲的哀嚎。
他不知道敵人是誰。
他不知道敵人在哪裡。
他只知道，就在剛才那短短的時間裡。
他所熟悉的一切，他所依仗的一切，他所信仰的一切。
都被一場從天而降的、不可理喻的鋼鐵暴雨，無情地，碾得粉碎。
北山悟史茫然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行走在這片如同地獄般的廢墟上。
他踩著不知是泥土還是同伴血肉的、鬆軟的地面。
此時北山悟史的耳邊，還回響著旅團長黑田佑彌昨天的豪言壯語。
“整個華北的天空，都在我們帝國航空兵的掌控之下.”
他想起了那份來自方面軍司令部的、嘉獎他們“戰功卓著”的電報。
然後。
北山悟史低下了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被炸得破破爛爛的軍裝，和那雙沾滿了血和泥的雙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瞬間，將他徹底吞噬。
這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範圍。
下一秒，慘嚎聲響徹整片天空。
北山悟史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