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媽的,這大半夜的......”趙振國罵罵咧咧地起身,不小心踢翻了腳邊的搪瓷臉盆,“咣噹”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匆匆提上褲子,小心翼翼地將手裡那雙肉色尼龍絲襪收進床頭櫃的抽屜,媳婦的照片則被他妥帖地放進錢包裡。
冒雨驅車趕到倉庫。
庫房裡燈火通明,周明遠和幾位核心技術人員圍在一個拆開的真空閥門元件旁,臉色凝重。
“你看這裡。”周明遠指著閥門內部一個不起眼的凹槽。
趙振國湊近,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他看到凹槽底部刻著一行極小的英文和數字:“LOT043-B,QCPASS,12/1976”。
“這是生產批號和檢驗日期,很正常。”趙振國說。
“問題不在這裡。”周明遠用鑷子小心地從凹槽裡夾出一個米粒大小的金屬片,“你看這個。”
金屬片呈暗銀色,在燈光下反射著奇異的光澤。
周明遠把它放在高倍顯微鏡下,示意趙振國看。
顯微鏡視野裡,金屬片表面佈滿了精細的、規律排列的微觀結構,像某種積體電路,但又不像普通的矽晶片。
“這是……”趙振國皺眉。
“我們也不認識。”周明遠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但光譜分析顯示,它含有鍺、砷化鎵,還有微量的稀土元素。這不是生產線本身的零件,是後來被人故意藏在這裡的!”
“故意藏匿?為甚麼?”
“只有一個可能:這裡面儲存了資訊。”
周明遠壓低聲音,“我們懷疑,這可能是某種……技術資料或者資料的物理載體。用特殊材料製成,可以耐受高溫、輻射和化學腐蝕,在極端環境下長期儲存。”
趙振國心臟狂跳。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這條生產線不僅僅是一堆裝置,還可能是一個“資訊膠囊”,有人把更核心的技術秘密,藏在了裝置的隱蔽處!
“能讀取嗎?”他問。
周明遠搖頭:“需要專門的讀取裝置,我們這裡沒有。而且這種技術,恐怕……不是民用級別的。”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猜測:軍方技術?
老美的嗎?東西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趙振國沉聲問。
“就我們幾個核心的。我已經讓他們保密了。”周明遠說,“但趙同志,這東西太特殊了。我建議……我們必須向上級專項彙報。不是透過常規渠道,是走最機密的通道。”
趙振國明白周明遠的意思。
這個意外發現,已經超出了普通工業技術研究的範疇,可能涉及更高層級的秘密。
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趙振國聯絡了周振邦。
他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描述了發現經過和金屬片的特徵。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原地封存,勿動,勿傳,勿問。”周振邦一字一頓地說,“我24小時內到,不12個小時。”
電話結束通話,趙振國睡意全無。
如果這金屬片真是某種高階技術資料的載體,那麼它是怎麼進入生產線的?是誰放的?目的又是甚麼?是友好勢力透過這種方式傳遞敏感技術?還是敵對勢力的陷阱?
太多疑問,沒有答案。
——
周振邦陪同專家組在第二天早上抵達倉庫。
“趙振國同志。”他主動伸出手,握手的力度很大,“詳細情況。”
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趙振國和周明遠帶著周振邦及他帶來的專家組進入倉庫核心區,展示了那個真空閥門和金屬片。
接下來的場面讓趙振國印象深刻。
周振邦帶來的專家顯然非同一般——他們攜帶的裝置趙振國從未見過,操作手法專業而高效。金屬片被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特製的保護容器中,整個閥門元件也被打包封存。
“所有檢測資料,原始記錄,全部移交。”周振邦對周明遠說,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團隊這段時間辛苦了,先回去休息,等待下一步通知。”
周明遠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點點頭:“明白。”
趙振國也被客氣地告知:“趙同志前段辛苦了,可以先回去休息,有需要我們再聯絡。”
這是一種溫和但堅定的“隔離”。
趙振國明白,事情已經進入了另一個層面,不是他能參與的了。
他帶著王大海他們離開了倉庫。
回到前指,日子似乎恢復了正常,但趙振國心裡總懸著件事,像鞋裡有粒沙子,硌得慌。
他給媳婦寫了封信,比往常長得多,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日常瑣事:食堂最近伙食改善了,每週二有紅燒肉;他實在想媳婦兒想的緊,頭上都多了幾根白頭髮;糖糖長高了,也長胖了,他甚至還學會給女兒梳麻花辮了......
信寄出後,他開始數日子。
過了差不多得有一個月,還沒收到媳婦兒的回信,趙振國琢磨著去找陳繼民走後門,看能不能打個國外長途。
去市長途電話局打電話太費勁了,他上次去了就沒成,手續不全,空跑一趟。
剛出門就撞見了周振邦。
周振邦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黑色公文包。
“在哪兒?我送你。”他說。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緩緩駛出前指。趙振國坐在副駕駛位置,周振邦親自開車。
“對了,”周振邦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你愛人最近的信,透過特殊渠道轉過來的。普通國際郵路可能被監控了,為了安全,暫時走內部渠道。”
被監控?為甚麼?
趙振國接過信封,手有些抖。
信封很厚,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顯然經過長途輾轉。他小心地拆開,抽出厚厚的信紙。
媳婦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她寫了很多:學習很緊張,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導師很嚴格,但人很好;在實驗室第一次獨立完成了一個實驗,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字裡行間,是一個年輕學者在異國他鄉奮鬥的點點滴滴。
信的最後一頁,她寫道:“振國,最近總夢見上海下雨,你撐著把黑傘抱著棠棠在機場等我。醒來枕頭都是溼的。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合適,但真的......很想你。想家。想回國。”
趙振國眼眶發熱,連忙轉頭看向窗外,假裝被陽光刺了眼。
“那東西解開了。”周振邦忽然開口,眼睛依然看著前方路面。
趙振國身體微微一震,沒有接話,等著下文。